1037 Film / 原创故事

二十四桥明月夜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50 分钟专栏文章

这一篇是《三生石上旧精魂》姐妹篇,也是前传,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欢迎提出修改意见


定场诗


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唐·李商隐



第一回、临安城风雨将歇,赵贵和惊见希孟


嘉定一十七年,甲申。九月十二清晨,晨雾堪堪散去,一场大雨降临临安。正在早市的行人纷纷躲往各商户、酒肆、楼馆下避雨。


临安城北余杭门外,一位水蓝色官服模样男子久久望着运河上来往船只、梭舟,眼神焦急。其身后巡卫陪同站立了许久,此时已是满脸不耐,最后终是忍不住上前对其道:“张主簿,我等已在此陪您等了三刻,再多耽误个一刻两刻,到了巳正,我等误了去往钱塘门的巡防,我怕您担待不起。”言语间,巡卫语气轻蔑,只因眼前张主簿与其职级对等。若不是今早被统领抓了他的壮丁,兴许此刻他已完成巡防,换防给其他同袍了。张主簿闻言并未作何表示,只是淡然道:“我等同朝为官,我为文你为武,但都做的都是为圣上分忧的活计。我司天监更有观天象、报命数的大任在肩。眼下便有一位重要至极的贵客自运河而来,我受丞相之名在此恭候。因此还请巡卫大人耐心等待。”


听闻张主簿搬出丞相史大人,巡卫便欲发作,但被身边另一位巡卫按下,于是冷哼一声后不再多言。雨势越发变大,巡卫亦是退回门楼中,只有张主簿留下一个背影在雨帘中若隐若现。


运河之上船行忙碌,吆喝之声此起彼伏,丝毫不受雨势影响。一梭舟内,一位中年道人扮相男子闭眼端坐,船家在船尾掌舵,将小舟划向余杭门处。忽尔猛听得碰撞之声自前方传来,船家焦急喊道:“坏了坏了!郑家老四的船撞了漕运船,这可如何是好!他家可就剩这个独苗了啊!”闻言道人睁眼,见得前方一梭小舟卡在漕运船船首处,数名军士已从漕运船上下至梭舟中拿人,水道因此阻塞。


船家顾不得许多,撑船向漕运船驶去。道人睁眼,道:“船家意欲何为?”船家焦急作揖道:“客请见谅,那郑家老头是某多年好友,嘉定一十五年他撒手而去,家中只留下老四这一个独苗,某允诺过他帮他照顾好这老四,也帮老四弄来个行船的活计。可,可老四眼下撞了漕运船,这是要下大狱的啊!某没甚么办法,只能过去给各位官军讨饶,求求他们网开一面!”


道人闻言沉默片刻,道:“船家无需担心,这船上护军中有人是郑老四儿时玩伴,自会救他一命。但今日这一劫过后郑老四需北去扬州自谋生计,三年后自会否极泰来。”船家惊诧道:“客如何得知?”但话音刚落,眼见得漕运船上下来一位官军模样的人,支开了郑老四一旁的军士,两人随即有说有笑起来,由不得他不信。随即船家会意过来这位客穿得一身道袍,只道是仙人下凡前来普度众生,船也顾不得撑了,就地跪下磕头道:“王得龚替老友叩谢仙人救命之恩!”被称作仙人的道人只是问道:“这水道是不是堵上了?”回过神来的王得龚看着水道,答曰:“让仙人笑话了,这水道怕是还得有个一两刻才能恢复。眼下雨势这么大,还会再慢些。”闻言道人微微点头,起身走出船篷,站在船头伸手接着雨水,口中低声道:“七月流火,降雨露以应天时,可矣。但降雨在城中,不妥,可否移往他处?”一声闷雷自空中传下,道人无奈摇头,继而再问:“今日行事不宜走水,我自破去周身雨露,可乎?”这次雨势只是变得更大了些。道人回头对王得龚道:“船家,你自回去罢,贫道这便自去了。”


语毕,道人双手并诀在身前雨中轻点了一下,刷拉一声,雨水降至其身前约两尺便不再落下,转而向两侧分开,道人道袍内雨水亦是一滴滴升起,归于雨帘之中。自道人身前到余杭门处,生生分出两道雨帘,雨帘之间滴水不沾。道人从船首轻轻一踏,一步便到张主簿身前,雨帘随即复原,只有道人周身两尺处仍是不见得任何雨水。


余杭门处,除了张主簿,来往行人、商旅、巡卫皆是目瞪口呆,被眼前景象所震住。早前对张主簿嗤之以鼻的巡卫生生咽下许多口水,头晕眼花,觉得自己惹上了了不得的大人物。船家王得龚早已俯首在船上,跪拜仙人。


道人作揖对张主簿道:“张主簿,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张主簿回礼笑答:“见过李天师,李天师许久不来临安,但每此来都搞出这么大动静,下官不好向圣上交代了。”这位被当今圣上奉为“天师”的道人答道:“张主簿莫要打趣贫道了,贫道每每下山,天上都有许多眼睛看着,有许多话语在贫道耳边响着,说着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只能无奈这般作为,都是让一些同道中人瞧见,好知道贫道来京都是承天景命,如此才不落下话柄不是?”说完抚须微笑。张主簿道:“难怪官家道道门中人规矩繁多,今日下官得见了。闲言少叙,请天师随我来,丞相等待多时了,再有耽误下官担待不起。”李天师点头,随张主簿进入临安城,这道滴水不沾的圆弧也随二人前去。直到两人身影再度消失在雨帘之后,余杭门前众人才回过神来,继续顾及眼前的活计,口中仍是喃喃道,今日得见仙人三生有幸云云。


进得丽正门,二人在门下等内监前来引路,张主簿这才得空问道:“敢问天师,今日这阵仗,可有说法?”言毕指向天上雨滴。李天师点头道:“主上生于戊辰年,需辟水近土,故而为之。”张主簿点头不再多问,这时一位内监匆忙跑来,对二人行了个礼,道:“二位不必去司天监了,官家与史大人皆在福宁殿,二人随我速来。”内监随手撑起一把纸伞,跑将起来。李天师与张主播互相对望一眼,心知不妙,急忙跟上。


最高处向下看去,大内里有两排雨帘由丽正门向福宁殿而去。


李天师跟在内监身后跑着,左手仍在掐指计算天时,倏忽间他大呼一声“不好!”,随即一跃而前,两袖各自带起内监与张主簿,一步到了福宁门口。在殿门前,李天师向内高喊:“臣下失礼,请主上恕罪!”殿门随即大开。


宁宗正半坐在一副案前,眼神颇为涣散。身旁是若干内监与六神无主的一位妇人,想来是杨皇后。


进得殿内,李天师从袍中掏出一粒丹药,不由分说递进了宁宗嘴里,随后才行礼告安,神色无比紧张。张主簿回过神来,示意其他几位内监关上殿门,跟着行礼,口中道:“江山仍在,官家务必要守住这一刻!臣等皆在左右!”闻言杨皇后也跟着梨花带雨附和,大殿内嘈杂无比。


不多时,一左一右两道粗张白色雾气再度轰开殿门,这次殿门再也承受不住,向外倒去。两道雾气则分别进入宁宗四肢百骸的关隘窍穴之中。同时,宁宗的神色也逐渐恢复过来。待得宁宗自己坐起来,两位内监和杨皇后才敢上前扶住,宁宗挥手示意无妨,转而直接向李天师道:“有劳天师了,实为我朝国士。”言毕宁宗大喘了几口气,继续道:“我还有多少时日?”李天师道:“臣下不敢欺瞒,主上若是今日辟水,本可无事。但方才主上沾了天露,这枚金丹便无甚大用了。以臣愚见,主上最多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一直在旁一言不发的史弥远此刻大怒,道:“大胆!”,还欲再说什么时被宁宗示意噤声。史弥远虽已年过花甲,但讲话中气十足,实则是在官场中被生硬打磨出的气度。宁宗继续道:“罢了,长生不可得。我命亦由天。赵竑何在?” 一个内监上前答道:“在府内。”宁宗微微叹气,道:“去宣。”内监欲走,被史弥远按住,对宁宗道:“官家莫要就此放弃,我还有法子,官家请稍候。”宁宗道:“罢了,随你。”不再多言。


史弥远给了张主簿一个眼色,二人一同出去到了殿外。史弥远道:“张主簿,司天监可还有法子帮官家续命?不求三年五载,一年半载便可。”张主簿道:“还有一计。”


二人回到殿内,张主簿请李天师道殿外说话,三人走到一颗松树下,张主簿对李天师郑重抱拳道:“在下失礼,敢问李天师修道至今,得证功德多少件?”李天师闻言不语,随即眼神中颇有怒色,但终究隐忍下来,问道:“修道、积德、证道,皆是买卖,张主簿这笔买卖,忒也不划算了。贫道已将内丹送到,主上亦已服下,若是无事,贫道这便走了。”史弥远急忙拦下李天师,道:“天师息怒,我们不是要天师就此坏了道心,而是将司天监的国运柱借天师一用,带官家一同证道,再送他回凡间。”李天师惊诧道:“先飞升,后自贬为谪仙?”张主簿道:“不错!这笔买卖,天师以为如何?”李天师深吸一口气,徐徐问道:“国运都借来了,后人该做何想?”史弥远不语,抬头望着松树哀叹:“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靖康之后,我宋何谈国运!能保住今时今日已是不易。”张主簿不忍卒听,兀自回了大殿内。史弥远最后问道:“天师以为如何?”


于是兵分两路,史弥远自去司天监安排相关事务,李天师来到殿内,对宁宗道:“主上,贫道仍有一个法子可为主上证得长生。只是会坏了大内不少规矩。”宁宗缓缓睁开眼,有气无力道:“天师请讲。”


“贫道愿领主上白日飞升。”


第二回、李天师力破天劫,真武帝阻人升仙


沂王府内,赵竑正在听雨楼赏画,此刻他卧在一片席上,就着雨势,赏着前朝一副名作《千里江山图》。雨势更甚,赵竑只觉不明地心烦,看得一旁的案边有昨日不曾喝完的桂花酒,一饮而尽。不多时,醉意上涌,一位名士模样的英俊青年男子似是从画中走出,对其拱手道:“赵兄。”赵竑猛地打了个激灵,问道:“足下是何人?”来人道:“在下王希孟。”


赵竑指着《千里江山图》惊道:“你可是....”继而不知如何继续。王希孟笑道:“正是,世人皆言我被蔡京害死。实则是受真武大帝感召,入了这幅画中。时至今日,此画为你所有,我也算是与你有缘。”赵竑正色道:“见过王兄,不知王兄此番前来有何见教?”王希孟道:“真武大帝教诲我,与人结缘便需解缘,我来传你一句话,若有白鹤三只向西而去,当去武当山解签。”赵竑不明就里,问道:“敢问王兄此话何意?武当山远在千里之外,与我有何机缘?”王希孟笑答:“天机不可泄露。到有缘处有缘时,遇得有缘人,赵兄自当明了。天时有常,我时辰已到,这便回去了,赵兄多多保重。”言毕,王希孟再度回到《千里江山图》中。


赵竑猛地惊醒,发觉自己仍卧在席上,一旁案边桂花酒亦是不曾被动过。不知自己方才是梦是真,亦是不愿多想,索性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再度睡去。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


话分两头说,福宁殿,李天师站在殿外,格绝了周身三尺的雨势,从怀中推出一个物件,令其悬在半空。这枚物件正是大宋传国玉玺。待传国玉玺不再晃动,李天师示意远处史弥远,后者将宁宗推至殿门前。李天师向殿内张主簿、史弥远点头,左手引了神诀正对宁宗,右手指向司天监方向,口中道:“起!”两拨雨帘各自分开,将李天师到宁宗,李天师到司天监一路雨水挡在外,随后,宁宗双耳、双眼、口鼻中再度涌出白色气雾,在李天师左手神诀处汇聚。司天监方向对应有五道亮金色气雾飘来,在李天师右手神诀处汇聚。宁宗同时不省人事。李天师对天朗声道:“贫道李全义,已证功德七千一十三,今日以力证道,自请天门为我开!”


言毕,临安城雨势忽然一顿,继而“刷拉”一声响,宫城内雨势尽散,三道金光自九天之上洒下,正好照在宁宗、自称李全义的李天师,及司天监大宋国运柱之上。李全义双足浮空,对宁宗道:“来。”从宁宗身躯处飘起一个虚幻的“宁宗”,想来是其魂魄。虚幻的宁宗很快也画作白雾萦绕在李全义左手。李全义右手处,从司天监来的金色气运被他凝练成一把剑的模样,李全义用劲向天一挥,云层中顺势被劈出一个缺口。缺口处霎时电光火石,数道雷光喷涌而出,逐渐汇聚为一道青雷。


李全义腾空而起,途中对张主簿道:“此为初九天劫”。言毕便高飞而去,直至高过宫中一众宫殿之高方停。青雷同时落下,李全义以右手金剑引导,将青雷引向司天监方向。司天监内有一玉柱,正是大宋国运柱。玉柱之上,镌刻了有宋以来诸位君王姓名,当今官家之名赵扩亦在其中,其名之下尚有不少余量,两道祥云自底座处向上蔓延,已是压过不少余量,想来便是大宋余下命数。


青雷至,直奔国运柱而去,击中玉柱后如泥牛入海,反倒是国运柱下端祥云被压下不少。


“我宋国运不可毁于我手,此为贫道第一报。”李全义应声道。


空中裂隙此时已酝酿好第二道雷光,为赤雷。“普告三界,无极神乡。此为二九天劫。”张主簿已是几乎看不着李天师,但耳中仍有其声。赤雷落下,临安城外五里车马不前。


李天师以左手神诀接住落雷,令其运行周身,转为寻常雷电之色,继而转为白色气运之雾,送往江西庐陵方向。庐陵文氏宗祠内,高香同着,阵阵青烟缭绕,正在祭祀之人惊恐不已,纷纷跪拜神仙之举。


“此为贫道第二报,此子当为国士。”


第三道惊雷为金黄之色,与李全义手中金剑一般颜色。金雷酝酿许久之后方才落下,临安城不再有雨。李全义口中轻念“生身受度,劫劫长存。此为三九天劫。”继而祭出一枚玉简,接住此雷。司天监内钟声大响,三位提点登时双耳出血暴毙。李全义号令玉简向泉州而去,口中道:“此为贫道第三报,为我宋种下最后一份机缘。今天机已露,两不相欠!”


几乎同时,第四道乌青色惊雷快速劈下,李全义以身硬抗,周身道袍紧碎。几番吐息之后,李全义缓缓道:“四九天劫,斩尽一切尘缘。”言罢,一支红线自李全义心口而起,隐约指向剑门关方向,继而断去。


缺口处雷鸣滚滚,但未见下一道天劫雷。李全义口中喃喃道:“随所应度,严校诸天。五九天劫当考证功德多少,应稍晚之。”一道靛蓝色之雷缓缓化做一把剑的模样在缺口处成型。


“今日贫道欣庆受度,历开诸天!”不待五九天劫雷落下,李全义送出手中金剑,二者在缺口附近相碰,金铁相撞之声响彻云端。临安城内水井井水尽数倒喷而出,再成雨势。缺口处汇聚无数乌云滚滚,一道比适才天劫雷更为粗壮的靛蓝色惊雷在这个当口劈下,直直劈中李全义,后者堕下空中,坠往运河方向,落入水中。许多行船避让不及,首当其冲,沉船、死伤无数。


宫内众人尚未来得及悲伤,运河上突起一个漩涡,李全义站在河底,其自腰部以上尽数变为金黄之色,似是半只脚已踏入仙门。不待多言,李全义再度飞往空中,运河亦恢复平静。


“五九天劫,算尽平生功德罪愆,受此过,贫道问心无愧!”


似是对此句话的回应,九天之上云端缺口处再度风起云涌,这一次是三道惊雷同出,分别为水绿、品红、藏青色,品红色惊雷最为靠前,水绿、藏青似是略逊一筹一般伏在其后,继而三道惊雷同时落下。


“六九天劫,以天地浩然气诘问道心。一天一地一丈夫也!”李全义左手神诀激发宁宗魂魄气数,化为莲花、仙鹤、狮子各一个,缓缓飘向三道惊雷,三才至宝,捉对厮杀。最后各自消解,无数白色气运雾气徐徐散去,飘往神州各大洞天福地。


“此为贫道赠与天下修道之人的一份大礼,愿天下修士人人可证大道,开天门!”


七九天劫,空中云开雾散,阳光普照,只有那处被李全义劈开的空缺仍是阴云密布。从空缺处飘向一付画卷,上画无数神仙鬼官,各有排位。乃是《真灵位业图》。从图中走下一位怒目鬼官,手持七枚铜钱铸造的七星剑,正是北斗君周武王。武王将七星剑指向李全义,口诵上古谶语,剑尖随即迸发一道金光,击中李全义,透体而过。李全义呕出一口乌黑之气,黑气缓缓下落,落入土中而不见。


“北斗君考据阴德,在理。”李全义点头,其下身亦是被炼化为金黄之色,仅剩双手、双足还是寻常肤色。


李全义双手附后,欣然问道:“八九天劫,敢问今日轮值为哪位道君?!”


周武王身形消散,《真灵位业图》中再度走出一位仙人,右手亦是附后,左手拟指玄印,仙衣飘飘,乃是洞虚三元太明上皇道君。李全义朗声道:“下界弟子李全义有礼,请道君指教!”道君开指玄印,从缺口处唤下一道乳白色真雷,引往李全义处。李全义从口中吐出一枚金丹接之。真雷劈中金丹一刹那天地有如倒转,片刻间恢复。李全义七窍流血,但元神未损,是为过此劫。


收回金丹后,李全义举身金光外放,已有仙人之姿,他难以掩盖心中狂喜,向缺口处飞去。缺口处亦是劈下最后一道墨黑色天劫雷,李全义只是以手拨开,天劫雷随之消散不见。


人间天师终是成了天人。


越过缺口,豁然开朗,一道高逾五百丈,宽及三百丈的天门立在李全义身前。李全义放出宁宗魂魄,此时宁宗魂魄尚缺神志,因李全义留了一魂一魄在宁宗身躯之上。他指引后者跟着自己往前而去。两人正欲进前,一袭白衣身影飞来,拦在二人身前。此人身披玉带,手持玉剑,正是真武大帝。


真武大帝面无表情,对李全义道:“身持七情六欲,如何登天?”





第三回、宋宁宗命陨天门,李天师身死道消


李全义对真武大帝怒道:“真武,你莫要拦我!此刻你我平起平坐,我不再是下界一凡尘物华了!”真武大帝指着宁宗魂魄道:“天地浩然气可过此门,帝王心术不可。助其长生者亦不可。何况这证道之途,如何可比做买卖。”


李全义反问道:“那适才《真灵位业图》上之鬼官武王姬氏,及图中酆都北阴大帝座下嬴氏、魏氏,又如何当得?更何况那嬴氏恶贯满盈,为天下浩然气所不容,何以过了天门?”真武大帝答曰:“嬴氏固然有恶,却有固守四方命数之气,及六国气运柱之功。且嬴氏自知位列诸天仙官无望,自取鬼道一途,受北阴大帝教化,自得大道。尔等如何可比?”李全义凄然,眼角流下金色泪水,哽咽道:“我李氏为我一人得道,早已赌上三世家运,再化去王屋山”小有清虚天“三十载气数,方能一气连破九天劫。金人欲除我而后快,族人皆望我成大道。谁想登天之后,我辈最为敬仰之人授我教化首条便是秦帝嬴氏自得大道!荒唐至极!贫道,不,我,李全义,好生受教!”语罢李全义凄然大笑——“哈哈哈!这仙,不成也罢!回尘世坐一坐龙椅未尝不可!”


李全义化作一抹金光便要去拿宁宗魂魄,替代之,但在宁宗魂魄一寸前被真武大帝以浩大天地禁制降住。真武大帝道:“你登天不易,此刻虽已入了鬼道,却亦可成一鬼官。如何?”得到的回答为:“惺惺作态,无耻至极!”面对此般的李全义,真武大帝面无表情,道:“你亦不是头一位登天门时放此等豪言壮语者。李太白三过天门而不屑于登天,自曰天庭之好不及长安三分,终是被太一中皇劝服,归为其座下仙官。前日本座前去探望,此人口中仍是三句不离‘长安’二字。此刻本座念你对下界仍有功德,破去你修为功德及魂魄前,准你了结一桩缘分,你速速话来。”


李全义双眼泛红,望向下界,终是将目光停在湖州,半晌,李全义回望真武大帝。真武大帝道:“本座允准了。”继而袖袍一挥,李全义随即被破去金身,化为魂魄,魂魄法身继而再度被破去,化为白色气运。真武大帝将绝大多数气运留在天庭,只将最后一丝气运送往湖州方向。最后,真武大帝口中唤道:“嬴政何在?”


天门内一道黑雾飘来,在真武大帝前化为有形。其人手持一部玉册,面容肃杀,正是秦帝嬴政。嬴政对真武大帝道:“下官在。”真武大帝向天门内走去,口中道:“册,赵扩,生于宋乾道四年十一月十八,卒于宋嘉定一十七年九月十八。”真武大帝言毕自入天门。留下嬴政简单的一句:“尊令。”于是打开玉册,宁宗魂魄随即被收入册中。


福宁宫内,已是亥时,史弥远、杨皇后、一众内监等人均候在宁宗案前,太医院几位太医轮番为宁宗号脉后,神色悲恸,已知回天乏术。宁宗尚有最后一魂一魄未有散去,他唤来史弥远、杨皇后,命二人附耳来,宁宗道:“疾已不可为,朕此前和史卿所议立储为皇侄一事,应立刻行事。”言毕气绝。杨皇后、史弥远悲恸大哭,然而并不知是为宁宗归天而哭,还是为宁宗口中“皇侄”赵竑即将继承大统而哭。


福宁宫中唯独不见张主簿,自然,此刻此人尸首已被埋在了殿外那颗松树下。



第四回、史弥远连夜矫诏,赵贵和赐第湖州


宁宗薨逝,杨皇后梨花带雨,几欲昏倒过去,史弥远上前将其扶住,对其道:“皇后娘娘,此乃危急存亡之秋,万不可倒下!如今宁宗新殁,虽留下遗诏立贵和为储,但你我皆知,贵和上则你我二人危矣。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杨皇后度过气来,抽泣道:“丞相以为当如何?”史弥远答曰:“改立贵诚。”闻之,杨皇后彻底昏倒。


史弥远示意内监将杨皇后送往延福宫休憩,另嘱咐内监将宁宗龙体收敛。随后叫来司天监管勾,问之:“如何?”管勾答曰:“卜兆戒期,远辰告筮。德遗身后,名昭没世”。史弥远一言不发,旋而道:“直言无妨。”管勾道:“这一卦已算到官家今日之劫,所以有‘远辰告筮’一说。后半句之意为,丞相此举乃是承天景命,顺势而为,可为后世留下无量功德。”闻言史弥远欢欣不已,再命内监召来一人。


史弥远心腹程珌进得史弥远跟前已是丑时,内监初到他府上时,程珌因清梦被扰几欲发作,但内监附耳对其言语几番后程珌立刻眉头紧锁,换了衣服便去宫中。史弥远已备好笔墨纸砚及上好黄花梨木椅一把,唯待程珌至。


程珌拱手对史弥远行礼,史弥远疲惫不已,示意无妨,再向椅子努嘴,程珌长抒一口气,缓缓坐下,问道:“丞相欲拟何诏?”


临安一夜有雨,运河旁有数户人家为昨日那场惊天剧变意外丢掉性命的家人烧纸祭祀,哭声不止。临安城内却灯辉摇曳,夜市如常,百姓生活亦如常。乱世中不曾有一流人物,万古流芳亦是笑谈。百姓所记挂的,不过是自己的生老病死而已。


史弥远踱步到窗前,听着窗外大雨,道:“第一诏,改立贵诚为皇子,赐名赵昀。”一道惊雷劈下,闪过史弥远狰狞面目。程珌颤声道:“下官尊令。”着笔开始写起来。


“朕尝以皇弟沂靖惠王之子为子矣,审观熟虑,犹以本支未强为忧。皇侄邵州防御使贵诚亦沂靖惠王之子,犹朕之子也。聪明天赋,学问日新,既亲且贤,朕意所属,俾并立焉。深长之思,盖欲为异日无穷之计也。”程珌依字读来,史弥远极为满意,命人为前者奉了茶,继而继续道:“第二诏,封皇子赵昀为武泰军节度使,成国公。”程珌照写。


“第三诏,封皇子赵竑为济阳郡王,开府仪同三司,出判宁国府,赐第湖州。”史弥远思绪从雨中收回时,发觉程珌久久为下笔。史弥远道:“程大人,有何疑问?”程珌唯唯诺诺道:“敢问,敢问史大人,先王可是立下遗诏,立赵二公子为储?”史弥远道:“不错,怎的,你觉得不妥?”言语间,史弥远望向殿外那颗松树。神器更易之时,不愁路旁青柏无人问津。


程珌心知史弥远素来有将人埋在松柏之下的习惯,顺着史弥远眼神望去,登时不敢多言,道:“下官这便动笔。”


史弥远道:“再说第四诏。”


卯初,天光渐白,史、程二人一夜矫诏二十五道,分批送往宫墙内外。天光大亮之时,临安举城皆素,白纸漫天。


巳正,赵竑行道在丽正门与崇政殿之间,思绪万千,想的是太祖当年如何黄袍加身,成就大宋江山,自己登基之后该如何行止。进得崇政殿,殿内正中布有垂帘,赵竑被拥至自己此前的班次。


此举实则不合法理。


旧王薨逝之后,待立的新王理当被现行召进宫内,文武百官齐聚之时,新王当坐于龙椅之上。何况赵竑待召之时,已在自家府院缝隙处窥见一位使者路过,却不扣门,此刻更加疑惑。他颔首问一旁的殿上元帅夏震道:“今日之事,我如何还是此般班次?可有不妥?”顿时殿内鸦雀无声,夏震早有准备,答曰:“未曾宣读遗诏,则当在此位。遗诏宣读后再行即位。”赵竑满心欢喜点头,不再多问。大殿内再度恢复嘈杂,百官仍是互相交头接耳,比划着不同的买卖。


不久,垂帘之前御座竟是坐上了一人,同时,一位内监上前宣读宁宗“遗诏”,自然便是史弥远与程珌所书之遗诏。


夏震以余光观之,赵竑听宣之时脸色由红转白,继而转为乌青,脖子处盘根错节青筋暴起,最后缓缓隐去,脸色煞白。宣诏后,垂帘拉开,坐在御座之上的赫然是赵昀。内监道:“跪。”百官皆跪,唯独赵竑不跪。内监再道:“跪。”赵竑仍不跪。最后,内监给夏震一个眼色,最后道:“跪!”夏震击打赵竑后膝,赵竑应势而跪,夏震继而按住赵竑后颈,硬逼着后者三跪新君。赵竑涕泪不止,不发一声。至此,赵竑若再不认新君,便视同谋逆。


大礼已成,内监打开最后一道遗诏,读之。


“封皇子赵竑为济阳郡王,开府仪同三司,出判宁国府,赐第湖州。限九月十四丁丑日前离京,不得有误。”


史弥远在旁侧,神色欣然。


第五回、李氏宗祠原在湖州,禁军团练另有他人


九月十四丁丑日,临安欢庆新王即位,酒香直冲天际。人群中一个车队缓缓从余杭门外驶出,去往官道方向。为首的为禁军张团练,其余护卫皆为禁军。但一行人皆得明令着便装,于是便都穿得一如民间平民。城门守卫于前一日得到宫内传来旨意,见主车上刻有“霅川”二字即放行,不得盘问。由此说来,一切还算顺利。赵竑坐在主车内闷闷不乐,车外欢庆之声此刻与其毫无干系。


前朝柳永言及江南之好,留下“江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名句。湖州在临安以北不到七十里,仍算是在天子脚下。而所谓“赐第”,即是官家为特定人等在特定处买了宅邸,由禁军护送至此看护,此人及其子孙后代只可居住在此,不可改住别处。赐第不若是画地为牢,自此困顿罢了。


车行至湖州通津桥处,已是离赐第之所不远,但前行车队并未继续行进,赵竑本是心烦意乱,此刻更是恼怒,自行下了车,大声道:“前方是怎的了?为何不走了?”


只见得前方白色纸钱漫天而非,甚至铺满了通津桥下的小河。视线尽头处,另一处出殡车队拦住了去路,哀乐不停,哭号之声不绝于耳。赵竑登时怒意大发,快步上前,便要上去与领头之人讨教,被前队负责护送的禁军团练使以手挡住,赵竑咬牙道:“张团练意欲何为,本王连找人说理都不可了吗?”张团练行礼道:“王爷息怒,下官亦是湖州本地人士,眼下这出殡领队之人乃是本府望族李氏一族族长李定一。李氏一族待人宽厚,常救济他人,下官幼时亦曾得这位李定一救济,后才有幸入得禁军。”


说到此处,赵竑眉间稍有缓和。并非赵竑同情这位团练遭遇,而是赵竑个性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许不敢,但总归欣赏得来侠义之事。若非生在帝王家,其人当立志做位如辛稼轩般的豪客。见赵竑怒气渐消,张团练继续道:“王爷请看,李定一身侧一同出殡那位长须老者,乃是本府另一望族汪氏族长,其身后亦有江南各地商会相关人员。”赵竑点头,继而问道:“那这般声势,去世的又是何人?”张团练摸摸头,道:“下官不知,但见李老申请悲恸,想来是其亲属。”


赵竑默然,随即示意张团练将车队引往一旁,为李定一等人让路。出殡一事,误人吉时有如断人手足,这般道理自大内至山野都是一样。李定一一行人缓缓走去,路过赵竑时对赵竑感激点头致意,赵竑亦是回礼。待出殡队伍远去,赵竑才命张团练继续引路,自己索性不回马车内,步行前进。此时一位身着素衣,管家模样人士小步跑来,对赵竑、张团练行礼后道:“二位大人有礼,我乃方才出殡主家李氏府邸管家。家主感恩二位耐心等候,不至我等误了及时。希望晚些时候请二位及其他伙计一同去往府上,家主想亲自宴请诸位答谢。”


张团练对赵竑示意,希望先与管家叙话,赵竑点头默许,张团练道:“如此甚好,不知李老近来可好?去世的又是何人?”管家道:“足下可是家主旧人?”张团练正色道:“在下张韬,十五年前若非李老救济,此刻已是孤魂野鬼一个。”管家道:“原来是张团练!在下曾有听闻家主提起过您,道您是位——”不及说完,张团练低声道:“先生见谅,今次来湖州还有其他要务,需谨慎低调,不可泄露身份。敢问去世的是?”管家悲伤道:“是家主长子。多的在下不便细说。“说罢管家再对赵竑道:“诸位若是赏光,请晚些时候前来赴宴。家主府上在此桥西南不远,步行约一刻便到。在下告辞。”言罢管家向西南走去,隐入巷中。


张涛对赵竑道:“下官斗胆,恳请王爷前去赴宴。”赵竑道:“有何不可,我们先去宁国府,我该先安顿下不是?”张涛道:“正是。”


张涛本是奉了史弥远密令,要好生监视赵竑。但看得赵竑真性情,心中却更愿意与之交个朋友。


晚间,赵竑、张涛皆着便装,向李府而去。到得李府大门前,只见白纸遍地,着实瘆人。张涛向门府仆役报了名讳,二人随即被领往府内。


江南一带私家园林庭院众多,仅前朝新建便有沧浪亭、小隐堂、七桧堂、隐圃、中隐堂、乐圃、三瑞堂、红梅阁、五柳堂、范家园、逸野堂、漫庄、蜗庐等近二十家之多。李府宅院也是一处园林模样,但并未见得府门处有额匾。直到进得内院路过一汪小池塘及太湖石造假山后,在一幢二层小院处,才有一处额匾,上书“北都园”。经过额匾下,张涛拉过赵竑,对其道:“王爷,这园子有些奇怪。“赵竑好奇,问道:“怎讲?”张涛道:“王爷当知,下官军职虽为禁军团练使,但早年也被逼着读过几本兵书。我们这一路进来,府上景致陈设皆与鬼谷书言‘囿魂阵’一般。不说全然一样,但八九不离十,此点下官敢断言。”赵竑奇道:“鬼谷之术也算兵书么?”张涛正色道:“王爷莫怪,彼时下官是有什么读什么。”赵竑追问道:“何为‘囿魂阵’?”张涛答道:“囿字,便是困住了。但却不仅是困住,而是困住后炼化,为及所用。这府内布局太过诡异,王爷当心。”赵竑揶揄道:“这李定一不是你旧相识吗,也就府上陈设奇怪了一点,无妨,我们进去吧。”


引路的仆役任由二人叙话许久,未曾催促,待二人前来后继续带路。过得一处玄关,李定一全身素白,已是坐在一处桌前,桌上摆了五菜一汤。见二人前来,李定一高兴道:“见过张团练,敢问这位是?”张团练替赵竑答话道:“是在下一位好友,亦是姓张。”李定一行礼道:“见过张公子。”赵竑回礼。


于是三人就此坐下,下人奉来三杯热茶,赵竑舟车朗顿,一股脑将茶饮尽,张涛闻了闻茶味,笑了笑,但未曾饮茶。李定一道:“张团练莫要拘礼,这是一味新茶,以前季龙井冲泡,味道甚好。”同时自己亦是饮了几口。张涛笑答:“谢过李老好意,在下尚不口渴。”李定一尴尬一笑,道:“无妨无妨,请二位看菜。”


席间,李定一言谈甚欢,却都是与张涛叙话,丝毫看不出府上新近有人离世。赵竑自饮茶后未发一言,只是似乎胃口大开,下人接连又上了三四道菜赵竑仍不见饱腹。约莫第五次下人将要上菜之时,张涛示意不必,但下人似乎未曾听见。张涛轻叹一声,右手一挥,下人顿时变为一个纸人,新上的羹汤则变为了纸钱。


张涛继而向李定一身后指了一个诀,乃是道门勘鬼诀。李定一身后木墙应声而倒,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由牌位组成的木墙。墙上最新的一块牌位上赫然写着李全义之名,隐隐泛着金光。


张涛对李定一笑道:“如此贫道便明了了。”


临安城,史弥远正在府上用晚膳,三杯酒刚下肚,管家引一位文官入内。


行礼后,文官焦急道:“史大人,京兆府报,禁军团练张涛被发现暴毙家中。”


闻言史弥远震怒道:“那随赵竑一同去往湖州的又是何人?”



第六回、赵贵和夜游北都、有缘人待立桥头


张涛,或是此刻还叫张涛的人,拿起茶杯,用神诀引出杯内“茶叶”,这茶叶如何还是茶叶,尽数变为了三瓣一朵的赤红色曼珠沙华。“张涛”对李定一道:“好手段,化曼珠沙华为茶,勾人二魂六魄,余下一魂一魄。如此厉害的鬼道手段贫道尚未在人间见得过,李老到底是何方神圣?”李定一抚须笑道:“足下也并非我那位张贤侄吧,只怕此刻他已经凶多吉少了。足下又是何人?”“张涛”头冒白气,逐渐换了一副一位中年男性模样,道:“贫道武当山赵鼎兴。”李定一笑道:“想必赵道长并不知我湖州的道学传统吧?”


赵鼎兴道:“湖州有何道学传统,贫道倒真是不知。”李定一道:“不为尔等大长生道所知。湖州乃是鬼道之祖庭之一,专休鬼谷之术。”赵鼎兴道:“原来如此,贫道受教了。那敢问赵竑公子余下的魂魄身在何处?”


李定一笑朗声笑答:“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赵竑此刻二魂六魄汇聚为一个虚幻身影,身处一处宫殿之外。不过此宫殿与人间宫殿差别甚大。赵竑身前主殿宫檐在尽头处皆为倒悬,所有凡间装饰所用祥瑞,如飞凤、貔貅、仙鹤等兽,在此处便由魑魅魍魉、旱魃、修罗等鬼兽代替。人间宫殿所有青、红装饰之色,此地只有黑白二色。主殿之后两侧各有一处偏殿,两处偏殿各有三位鬼官塑像,两侧偏殿之间由一处青碧之水组成的水桥连接,上有数位阴兵守卫。


此等森罗气象,着实惊到了赵竑。这时赵竑身躯似是收到牵引,向前飘去,直到飘过那处水桥,至水桥之后另一处石桥才停下。石桥上,一位白衣男子背对赵竑,见赵竑而来,转身道:“见过王爷。”赵竑好奇道:“你是何人,我在何处?”白衣男子答:“在下李全义,此地在北方溟海之中,为北玄太帝之都,泉苗之都。所谓北都泉苗府者,拘囚之所,凡天人报尽,乃入此境。”


闻言赵竑想了一通,不快道:“你你你,你是人是鬼,你可敢说大白话?”李全义爽朗笑道:“我都说此地是泉苗之都了,自然是鬼府。此地有鬼官三千,阴判二百。”赵竑哀叹道:“我怎就莫名其妙入了地府!你说我冤是不冤!到手的皇位没了,被人赐第湖州,到了湖州一顿饭功夫就来了地府,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上哪里说理去!”言罢赵竑索性坐在了地上。李全义笑道:“哈哈哈!痛快!我种下的缘分由你来解再合适不过!王爷是个爽快人!”见赵竑盯着远处鬼官塑像不答话,李全义继续道:“王爷莫要着急,人有三魂七魄,你只是被我父亲以鬼道手段敕出二魂六魄来此,人间那一魂一魄尚在,稍后我便送你回去。人间一日,此地一年,待你回去之时,不过才过一盏茶功夫罢了。”


赵竑猛地站起,道:“那如此最好不过!你快送我回去罢!”李全义负手在后,道:“莫急,你可知我父亲为何送你来此?”赵竑一拍脑门,道:“我还忘了,你父亲为何要害我?你到底是谁?”李全义反问道:“王爷可听过天人之争的说法?”


赵竑脸黑下来,厉声道:“你和司天监那群糟老头子是何干系?”


李全义看着那处碧水桥,缓缓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而有万物,自此天地有气数。气数被修士捕获,结鼎炉而炼化,始有金丹。身持金丹,再行功德,可证大道,白日飞升,以得长生。帝王心术,设司天监,置炼气士,化气数为国运之柱成气运,再将己身气数与国运柱相连,同求长生。于是天地气数不再均衡,是为天人之争。李某生前随家父修行鬼道,随后去往王屋山转投大道,面对飞升之机时,金丹已成,唯独功德未到。于是动了歪心思,俯身附于赵宋皇室,亦或是史弥远麾下,以求借赵宋国运速成大道,一步登天。那史弥远还道我是滴水穿石的性子,怕我不愿,许以事成后李氏一族许多好处,终是俗人一个罢了。登天此等大事在前,我当时又何曾在意过宗族其余人的姓名!


然而我过天门之时,未曾躲过真武大帝之度,被其破去金身、法身。其人最后准我了却人间一处心愿缘分,我便许了湖州我族宗祠。谁人与我有缘,便可得我生前三分造化气数。然而我父亲另有打算,欲将此地设局,请君入瓮。亦打算将你我二人气数一齐用去,自求大道。此外,你身旁那位张团练,亦是他人所扮,其人真名为赵鼎兴,也是武当山一位道士,也是盯着这份气数。身有执念的修士太多了。我呢,在人间之时自诩贫道,死后方得一份感悟。原来帝王心术,只可享凡间良福,帝王薨逝之后,上不可入天门,下不能册生死,空欢喜一场罢了。”


李全义所言甚多,赵竑亦是从震怒,逐渐听其诉说变为震惊,若是他肉身尚在,胸中这股无名火到后面定会化为无数虚汗,赵竑越往后听越为后怕,李全义说完许久赵竑方接话道:“那照你说法,我便是你在这里久等的有缘人?”李全义思忖良久,道:“是,但亦不是。”赵竑道:“你这人看着读过不少诗书,怎净讲些废话?”李全义答曰:“你确是应了我留下的谶语,来此泉苗之府,但却是被我父亲送来。我当送你这番机缘。然而将你送回人间之后,我父亲、赵鼎兴二人必要争夺你身上气数。需知,说到底,你仍身负不少赵宋气数,说此为帝王家宿命亦不为过。此般浩大气数,最后终会成为嫁衣赠与他二人,”李全义在此停顿稍许后继续道:“或是其中一人。这等气数,若是被强行夺走,你性命不保,若是赠与之,则再度成就一位心术不正的登天之人,最后终是会被真武大帝诛杀。不若大梦一场。”


赵竑道:“性命要紧性命要紧,你赶紧将我送回去。这气数不气数的,送给他便是!我就俗人一个,也不想要甚么长生,活那么久有什么好的!”赵竑的作答令李全义一时不知如何回话,这个当口,赵竑继续道:“我这魂魄离体太久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你还是尽快送我回去罢!”李全义道:“当真?你此后还有一劫,可用气数挡下,你要是不要?”


赵竑立刻道:“要要要!是不是性命攸关的那种大劫?”李全义白眼都快翻出来了,他叹口气道:“我用本打算赠与有缘人的三分造化替你挡下这一劫,你便只余下些许赵宋的帝王气数,但此劫发生之时,你仍需造访此地一趟,你可愿意?”赵竑疑惑道:“那我再来一次,还回得去人间么?”李全义没好气道:“我给鬼王打声招呼总可以了吧。”赵竑道:“那自然没问题!来吧!”李全义伸出手在赵竑肩膀处拍了一下,道:“好了,我送你回去。”赵竑着急道:“如何就好了?这便完了?我如何信你?”


李全义忍住要打赵竑的冲动道:“你看那碧水桥上阴兵,个个远离此地,你说是何原因?”赵竑道:“莫不是你管着这群阴兵?”李全义道:“算是,我被真武大帝破去金身法身后,终是被困在了这里,北阴鬼王对我颇为赏识,常与我论道,于是便给了个差于我。我亦随他习得不少高深鬼道道术。如方才那般逆转阴阳之术,还算简单。”


此时,一位鬼官缓缓飘来,以上古之音对二人说了什么,随后自行飘走。闻言李全义道:“是赵鼎兴胜了。该送你回去了。”赵竑以名士之礼对李全义道:“赵竑谢过李兄救命之恩!今后若有机会再见,啊不,还是莫要再见了。今后赵竑定会多为李兄烧些纸钱!”李全义没好气道:“滚!”随即右手一推,便将赵竑推向碧水桥。赵竑甫一触及碧水桥,身形便即再度化为八道白色雾气,向九天之上而去。


赵竑被送走之后,李全义身形竟也跟着消散起来。嬴政自碧水桥处飘来,问道:“逆转阴阳绝非小事,需自破道行,再入轮回,为何不与他言明?”李全义道:“无妨,飞升不成之后三界之间诸多事务我皆已想通,去往何处都是客罢了。”


嬴政点头,不再多言,将欲离去之时,李全义道:“秦王,我有一托。”嬴政背对李全义道:“我替鬼王与你捎话,但此子复来之时鬼王是否赏识,全看其自身造化。”李全义道:“够了。”


嬴政就此远去。


李全义身形终是消散在石桥之上。



第七回、济阳郡王自送气运,潘氏兄弟暗制黄袍


魂魄回到湖州之后,赵竑见得此前身处的庭院已是尽数消失,只有那间屋子还在。屋子里面对赵竑一侧则是那面尽是牌位的墙。“张涛”仍是候在赵竑身侧,而此前李定一所处的位置,只留下一滩血水。


“张涛”见赵竑魂魄归来,极为欣悦,激动道:“王爷,您可醒了!下官方才等了好久了!这鬼地方太过吓人,我们趁早离开吧!”赵竑稳住心神,对“张涛”道:“那个,赵道长,本王已经知道你是何人了。这地上想必也是李定一的尸首吧。不如我们打个商量,你要那些气数便都拿去,就是莫取我性命,道长以为如何?”


闻言“张涛”不再假装是禁军团练,头顶散发白气,再度变为道人赵鼎兴模样。赵鼎兴笑道:“看来王爷在北都也有不错的际遇。既然王爷都知道了,贫道也不多言了。贫道本是只需要这些气数,为修道取个捷径罢了。为了不引注目接近王爷,贫道已是损了不少功德,此刻我就不再火上浇油了。烦请王爷脱下上衣。”


赵竑惊道:“道长意,意欲何为?本王没有龙阳之好!”


赵鼎兴深吸一口气,憋下心中的火气,道:“王爷莫要误会,贫道需要点中王爷身上几个关隘,仅此而已。”赵竑这才舒了口气,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赵道长请自便。”


赵鼎兴左手手掌平伸,五指指尖朝上,除无名指外,其他四指指尖向手腕一侧弯曲,正为月君诀。随着此诀指出,赵竑周身无数“咔哒”之声响起,似是铁链断裂之声,随后,无数白色雾气在赵竑身侧汇聚,先是进入赵竑周身关隘,再受月君诀牵引去往赵鼎兴周身关隘。白雾被尽数吸收完毕之后,赵鼎兴不再是中年道人模样,而看起来至多及冠,成了一位少年道人模样。赵竑则并未看出有何变化。


见赵鼎兴的模样,赵竑啧啧称奇道:“奇哉怪也,道长取走这所谓气数之后竟然复为少年。而我身负这劳什子这么些年,却没见此物对我有何用度。”赵鼎兴缓缓站起,道:“气数只对修道之人有用,王爷莫要诧异。那李全义的三分缘分,贫道也不与王爷计较了,感谢王爷送的这份大礼,贫道不再叨扰了,王爷保重。”说罢赵竑也不见赵鼎兴有何动作,只是倏忽间人便消失不见,只道是这些玄士都是如此。反观自己,命保住了最为打紧,现下没人惦记自己性命了,反而是好事,于是愉悦之间竟是哼着小曲去往回府的路上,竟是丝毫不曾发觉原先的北都园竟是变为了一座枯园,满地白纸。


话分两头,身在临安的史弥远忧心忡忡,已是大致明了自己遭到了怎样的算计。新王即为以来雨势三日未停,不知是在哭哪一位。这一日史弥远早早起来入了宫,却非向即位的宋理宗请安,而是直奔司天监而去。


到得司天监,头顶惊雷阵阵,新主簿梁时生静候在监天堂处。史弥远入得堂来,梁时生行礼之后史弥远问道:“如何?”前者道:“丞相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一处回廊,走入天井内。临安城处处大雨,唯独一滴雨水入不得天井一步,想必是天井被人下了厉害禁制。天井之下正是大宋国运柱。梁时生先行蹲下,眯眼仔细盯着国运柱下端,最后似是找到了什么,对史弥远道:“丞相请看此处。”史弥远亦是蹲下,顺着梁时生手指方向看去,在国运柱下端,一股墨黑色如笔般粗的黑线自下而上蔓延,离理宗之名赵昀已是不远。


史弥远沉声道:“怎会如此?此为何意?”梁时生道:“大人明鉴,赐第湖州的济阳郡王原本身负一丝国运气数,去往湖州后,其人遭武当山一位道士及湖州一位阴魂不散的鬼道高人先后算计,竟是成了窃取我国运的路桥。那武当山道士先与鬼道高人斗法,将之诛杀。再在济阳郡王身上打开了一个豁口,从中取走近五十载国运用于修道。此刻济阳郡王不再身负任何我宋国运,反倒要受天道反噬。”


史弥远颤声道:“我宋国运还有多久?”梁时生战战兢兢答道:“不到,不到百年。”


史弥远已无心再听,他隐忍许久,最后蓦地破口大骂道:“一群废物!一群废物!宁宗驾崩当夜我令你等临危受命接管司天监,便是防着有这等不测!我一个寻常俗人都知这些漫天无主气数皆需要好生照管,你们这些专职官员却坐视不管!连我专门指派的禁军团练看护被人换了都不知!要尔等何用?!”


起初,史弥远尚能中气十足训骂梁时生,越到后面越是无力,最后干脆倚靠在一旁的槛栏之上大口喘气,无力再骂。梁时生则是跪着听训。


良久,史弥远竟是笑了起来,道:“梁大人,起来吧。跪了也有两刻了,想必也累了,回去吧。我还有几件要务在身,就先走了。”说完史弥远慢慢起身,向司天监门口走去,背后是“恭送丞相”之声。


行至司天监匾额下的台阶上,史弥远回头问道:“梁大人,那赵竑,确是无用了吧?”闻声梁时生跑出来恭敬道:“确是无用。”


史弥远无力挥手道:“好,很好。”说罢向宫内走去。


四、五日后,偶有路过福宁殿外松树的内监竟是发觉松树下的肥土比平日略高了不少。


司天监一怒之后,史弥远四载不曾再度踏足司天监,再度来到司天监,是在理宗授意之下为改年号之事求问天意。得到满意答复之后,史弥远去往崇政殿方向,打算呈报理宗。此时一位内监留住史弥远,对其耳语道:“丞相,湖州那边说万事皆已俱备,只待丞相一言。”史弥远点头,内监行礼退去。


湖州,潘氏宅院内人头攒动,进出者众。内院深处一台阶之上,五六个精壮男子手托一件黄袍呈到三人面前。这三人便是潘氏三兄弟,潘壬、潘甫、潘丙。三人中潘壬最高,黄袍亦是呈给他。见得黄袍,潘壬对余下众人道:“诸位,那史弥远忒也可恶,使得好一手指鹿为马!济王被废,潘某第一个不服!不服便要有不服的办法,临安离此不到百里,要我说来,我们便是就地起事,再拥济王为帝,如何?”


潘丙为三兄弟中书读最多者,他附会道:“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台阶下众人却个个目不识丁,不知潘丙所说为何意。


不得已,潘甫接话道:“死国矣!”


众人只道此为起事之意,便在潘氏兄弟号令下往赵竑王府而去。


人群路过一处茅屋时,吵醒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说书先生,他听着外面的人声,兀自轻叹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第八回、湖州波谲云诡,北都再迎旧客

若是人生有四季的话,对赵竑而言,宝庆元年正月,正是冬天。


熟睡中的赵竑被王府内嘈杂之声吵醒,刚一睁眼,三人破门而入,一把掀开其被褥。赵竑受惊后大声道:“好汉!有话好说!你们是何人,要做甚么?”更令赵竑诧异的是,来人问了句“床上可是济王?”,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竟是扑通一声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门外不知多少人陆续跟着齐喊万岁。


赵竑很是愣了愣神,半晌回过神来,颇觉得冷,方才道:“好汉,先把被褥还我,正月,天冷得打紧。”来人大声答道:“遵旨!来啊,把黄袍拿来!”。一件黄袍被传入房内,三人中有二人替赵竑把身上的单衣也去了,换上黄色内衬,再在最外套上一身黄袍。另一人点亮了房内的蜡烛。披上黄袍后,赵竑这才坐正,问道:“你们是何人?”


来人正是潘氏三兄弟。潘壬答曰:“陛下,草民皆为陛下感到冤屈。那史弥远凭何就让赵昀做了皇帝,草民不服!”门外众人和之,“不服!”。


一声声“不服”终是让赵竑彻底清醒,他厉声道:“你们是何人?为何要这般陷害我!我与史弥远却有嫌隙,但此时此刻只想清白活着,吃好喝好,不问世事。眼下年都没过完,你们却冲到我府上,扒开我被褥,不明就里拥我做君,是何居心?”


跪下的众人一时慌了神,皆不曾料到赵竑作此反应。潘丙一时计上心来,他猛地起身,对赵竑道:“陛下,得罪了!”赵竑惊道:“你要做甚?”不待问完,赵竑便被打晕了过去。潘甫趁势道:“随我们来,拥陛下入州府衙门,自立为帝!我们已与山东红袄军李全说好,明日他带精兵强将二十万与我会和,直捣临安!我们一举清算史弥远擅自废立之罪!”众人山呼海拥,抬着晕过去的赵竑去往州府衙门。


第二日清晨,通津桥头,潘丙、潘甫二人分立赵竑两侧,潘壬站在更前,眺望水路。身后是约三万民众。赵竑与其说被拥立,不若是被裹挟,此刻他左手被潘丙握着,右手被潘甫握着,赵竑对二人道:“二位,可否将手换个位置放放,这么握着我,颇为不妥吧。”潘甫不做回答,潘丙道:“请陛下忍耐片刻,红袄军即刻就到!”


然而,三刻过去,不论陆路还是水路,均没有大军来此迹象,仅有远处几声狗吠,清晰可闻。潘丙小声道:“莫不是被史弥远拦下了,正与其交战?”潘壬摇头道:“不会,若是交战,总会有人前来求援。再等。”


一个时辰后,约数十艘渔船自水路而来,在通津桥下停稳后,船上一红袄男子对桥上众人喊话道:“桥上可是潘氏三兄弟?”潘壬答道:“正是!阁下可是红袄军?敢问其余军队在何处?”红袄男子高声道:“这便是全军!”


闻言,桥后苦苦等候众人顿做鸟兽散,一时之间,乱作一团,踩死踩伤者众。谁都知道,造反之事已是有名无实。“红袄军”一众船只也急忙驶离,多有翻覆。赵竑整个人瘫坐在桥上,欲哭无泪。潘氏三兄弟也早就不见了身影。


慌乱中,一人提起赵竑衣领便往人群逃窜之反向而去,躲到一处僻静地方后,对赵竑行礼道:“王爷,末将王府护卫任刚,刚逃脱反贼看守,现来护王爷周全!”赵竑无力道:“本王无事,只是眼下反贼之名坐实,本王是哀莫大于心死了。”任刚道:“王爷,末将有一计,不如王爷写封信呈与丞相,同时末将领人平乱,诛杀为首的潘氏三人,王爷只需将这三人定为首贼,王爷只是被迫与其同列。到时末将再替王爷作证。到时人证物证俱在,王爷可高枕无忧!”赵竑喜道:“如此甚好!那烦劳任将军助我回到王府,本王静候佳音!”任刚抱拳道:“尊令!”


将赵竑送回府上之后,任刚名手下十四人将赵竑所在房间严密防守,自己则只身前往临安。路过九州桥时,任刚见得前方有一人,背影似潘丙,便叫道:“潘丙!”其人回头道:“谁!”,任刚不再多言,进前一步斩下潘丙首级,以左手提着,就这般去了临安。


不及子时,湖州之乱平息,任刚不曾与平叛官军一同前来。


赵竑在府中再次睡过去,又再次被破门而入的一行人惊醒,这一次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褥子不再松手。来人着儒士服,随从中有二位佩刀禁军服饰的侍卫。他先对赵竑施礼,随后道:“见过济王,在下秦天赐,受丞相之命为王爷医疾。”赵竑问道:“本王有何疾可医?”秦天赐道:“丞相觉得王爷活的太长了。”


闻言,两位禁军侍卫一人从怀中取出一节白绫,不由分说绕在赵竑脖子上,赵竑不及留下什么言语,就此断气。探过赵竑鼻息,确认其身死后,一位禁军对秦天赐道:“大人,死透了。”秦天赐高兴道:“甚好!把此处烧了吧,也省了丞相一桩烦心事!”二人得令去准备火把。


这一夜,济阳王府火光冲天,史载此事为“霅川之变”。


却说得赵竑,肉身虽死,魂魄却再度来到北都碧水桥上,泉府鬼差见其不为所动,状如雕像。与李全义叙话至今,赵竑方知其口中之言自己的劫数便是此劫,但自己却仍然身死,不禁嘴里开始不干净起来。但刚骂了没几句,赵竑方才想到,自己已是身在泉苗之府,急忙四顾望去,再也不见李全义身影,他索性壮起胆来高声叫道:“李全义,你人呢?”无人应答,此时,秦王嬴政自碧水桥以北第三座石桥处飘来,眼神严肃,对赵竑道:“他已入轮回,我受他之拖,带你见一人。”赵竑急忙道:“那在下得恭喜李兄了,在下赵竑,敢问阁下是?”


“嬴政,随我来吧。”说罢,不及赵竑惊觉嬴政是何人,嬴政便牵引赵竑魂魄随之落在碧水桥下第三座石桥处,桥头有一男子模样之人背对二人。


站稳“身形”后,赵竑大呼道:“你可是,统一六国的秦王嬴政?”嬴政面不改色,道:“是我,不过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眼下我是泉府鬼官,你可以赢大人之名唤我。”随后,嬴政示意赵竑看向一直背对他们的男子,对赵竑道:“朋友嘱托我已完成,之后便全看你自己了,好自为之。”说罢离去。


赵竑心知,由嬴政引荐,想来此人身份必定不一般,便恭敬道:“在下赵竑,生前为大宋济阳郡王,死后为孤魂野鬼,敢问仁兄是何人?”


男子转过身来,容貌极为英俊,却是一位丰神俊逸的青年,男子亦可为之倾心。他对赵竑笑道:“本座乃酆都北阴大帝,列国王侯不得过天门者,皆被遣往我这里,由我断度生前功过罪愆,以定其如何入轮回。你赵宋一族,除赵扩被真武大帝亲自破去魂魄外,其余皆由我送去此地第二十四桥处。”


赵竑奇道:“此地竟有二十四桥?可是同扬州二十四桥一般?”北阴大帝笑道:“不如说扬州之二十四桥,是还阳之人仿我北都的二十四桥而造。”赵竑道:“原来如此!赵竑受教!”


北阴大帝继续道:“赵竑,我有三问,你且作答。”赵竑恭敬道:“赵竑敬听。”


第九回、赵贵和忘川悟道,史弥远定谥忠献


北阴大帝道:“古往今来,无数修道之士去往人间洞天福地,寻求外泄的气数炼化,以求长生。更有帝王为求长生,招揽修士为己所用,方才你见到的赢老弟亦是如此。他曾遣徐福去往方外仙山,亦是为求长生药。长生一事,所求者众,然得道者不说没有,却是少之又少。你以为如何?长生可得否,得之有何用?”


赵竑正色答道:“实不相瞒,赵竑本是一纨绔公子,得先帝赏识,本有幸继承帝位。后来宣诏当日,竟是他人坐在御座之上,彼时赵竑已觉心死,,只愿再接着做位诸事不管的王爷过活。后来赵竑被赐第湖州,被人算计也好,命数使然也罢,一顿晚膳之后竟是发现身在此处,与李全义兄有一番言谈,得他照顾将我送回人间,此后只求无牵无挂活过此生,反倒看开了死生一事。今次再来北都,赵竑心知有此一劫,故十分坦然。只是李兄不在此地,死生之契阔,无人与说,深感遗憾罢了。至于长生一事,赵竑生来死去两回之后,私以为不可得,且最好莫予人间。如史弥远对我下杀心一般,人心之可怖,实为难测,若是予人长生,则世间再无治世矣。”


北阴大帝微笑点头,抛出第二问:“若是予你大造化,还阳之后,你当如何?”赵竑思忖许久,道:“不若不予赵竑造化,若身持造化还阳,必为他人所用,于苍生不利。赵竑今已是孤魂野鬼,只盼早入轮回。”


北阴大帝道:“你尚不可入轮回,你将过多国运气数转予赵鼎兴,欠下不少业债,还需还阳还来,天道对此自有定夺。再是第三问,嬴政生前统一六国,死后入我鬼都,感悟天道,自愿领取鬼差事务,从此困身与泉曲之府,唯有被真武大帝点诏才可去往他处。化身鬼官之后,嬴政秉公执法,从未断错过一位古今帝王功过罪愆,即便是对扶苏、子婴亦然。嬴政敕令子婴入往六鬼之峰十八世,为其生前罪愆抵罪;敕令扶苏去往无极神乡,参道于紫虚高上元皇道君,只因扶苏生前功大于罪。你以为其人如何?”


赵竑道:“嬴兄生前或多有罪愆,但死后所为,真大丈夫也!赵竑以为此举最近天道!”


北阴大帝道:“孺子可教。令你随嬴政修习鬼道,复得肉身之后还阳,还你死前所欠业债,你可愿意?”赵竑毕恭毕敬道:“赵竑尊令。既是赵竑生前所欠,赵竑愿为此还愿。”


北阴大帝道:“很好,你且去第四斗金桥处,嬴政在该地等你。“赵竑暂别北阴大帝,往斗金桥而去。


斗金桥由无数黄金搭建而成,远远观之,蔚为壮观,桥的一侧有一处同样由黄金搭建的亭子,嬴政便在亭内。赵竑本是从桥的另一侧而来,见桥下水流缓缓,便想直接跨过,却被嬴政再度牵引至身前,嬴政对其道:“你尚未修道,此忘川之水可使你魂魄俱损,无事莫要靠近。你当下只有魂魄并无肉身,我先授你幽飞诀,此后可在泉府飞行,无须徒步。”说罢嬴政只是在赵竑魂魄眉心一点,赵竑便觉微微刺痛,随后竟是顿悟了一门法术,心念一动,魂魄便飘向斗金桥桥心处,嬴政也跟着飞来,再对其道:“鬼王令我授你鬼道,是令你还阳之后还道于天。然则道本为器,如何用之在于用器之人。你若入非常之途,再见我时必受果报。”


赵竑道:“赵竑谨记,请嬴兄传道。”嬴政唤出一本玉册,催动玉册,忘川之水随即如得号令,分出一股细流,逐渐形成一个”道“字。


嬴政道:“依第一欲界飞空之音所言,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入了鬼道,便当专注享乐,实则谬矣。鬼道之术本也同人道、仙道殊途同归,鬼官亦可证大道。因此本官所授你第一术,为明鉴是非。”说罢,嬴政右手双指从玉册中挑出一页,递给赵竑,对其道:“此为本官为政以来所判诸多生死,你先自读,何时读通了,便去往第五断水桥寻我。”嬴政说完,不待赵竑答话便先行远去。


赵竑刚欲接过那页玉册,玉册却自行崩解为无数金色丝线,萦绕在赵竑左右,随即缓缓扩大,竟是自成一方三千世界。金色之光逾盛,赵竑不得不抬手挡住双眼,待金色之光淡去时,赵竑发觉自己却是身在自己不曾踏足的一处大殿内,殿上匾额有“泉曲之府”四字,赵竑身前不远处便是左手持笔右手持玉册的嬴政,嬴政对面是一位看似飞扬跋扈公子。赵竑上前道:“嬴兄,不是让我读书么,怎的又把我送来这里?”嬴政不曾答话,其他人似是也见不到赵竑。于是赵竑心下明了,这多半便是嬴政做鬼官以来的回忆。


只见那公子对嬴政激动道:“父王,你如何在此处?你可知我大秦已被六国余孽颠覆!我好生不服!那为首的刘邦、项羽二人,好生可恶!”嬴政面无表情,道:“嬴子婴,勾结奸臣,谋杀长兄,敕令入往六鬼之峰十八世,以修代罪。”一旁鬼差得令,架着子婴便往别处去,子婴仍在高喊:“父王!儿臣子婴啊!父王为何不认得儿臣了!”


赵竑双手抱在胸前,评判道:“嬴兄可真够狠的,对自己骨肉也这般——”


不待赵竑说完,金光再度一闪,这次嬴政面前是一位着帝王服饰之人,来人见是嬴政,怒目圆睁道:“昏君!你怎么还未死!来人啊,取我剑来,我要杀了他!”无人答话,来人仍是被鬼差铁锁束缚。嬴政仍是铁面无私,对其道:“刘邦,定国定邦,以浩气定神州气脉。然而帝王心术,不可入天门,着《无上秘要得鬼官道人名品录》左上第四座。”言罢嬴政手指北方,刘邦便化作一丝黑线去往碧水桥方向。


此后赵竑共见嬴政评断共计一千一百零九人功过罪愆,并铁面无私断其去往相应所处。赵竑心境亦从起初的新奇,到中途默然,再至最后心如止水。被嬴政评断之人,自刘邦后,有刘彻、刘秀,甚至刘病已;亦有赵匡胤、李世民、李隆基这等一代君王;同时,还有秦桧、蔡京这等奸臣,与岳飞、郭子仪这般一代名将。嬴政所判诸人,个个符合其生前所作所为,正是“赢得生前身后名”之说。


金色丝线再度萦绕,最后复原为玉册之时,赵竑心境已是古井无波,有如垂暮老者。他对玉册道:“去吧。”玉册便自行飞往断水桥处,赵竑亦是往之。到得断水桥处,嬴政在桥心等候,先问赵竑:“可有所得?”赵竑道:“如读《史记》千遍。”嬴政道:“善,我方才刚断一人,令其去往鬼罗峰受万魂啃噬。你可知此人是谁?”赵竑道:“史弥远。”嬴政道:“不错,你生前与史弥远结怨颇多,此番作答便是放下了。随我再去往第七待灯桥。”言罢嬴政再度领路飞出,赵竑亦是飘然跟上。


赵竑不知,自己旁观嬴政断人功过之时,人间已是过了八年。


绍定六年,史弥远病故,追封卫王,谥忠献,与秦桧同谥。


第十回、雁字回首,早过忘川

到得待灯桥附近,嬴政并未上桥,而是示意赵竑一同等候。嬴政对赵竑道:“此桥专为痴人而建。每七载,北阴大帝允准一人在此处执灯,为生前所钟情之人引路。二人可同去轮回,不再遗忘彼此。你且在此处静观,再尝人间七情六欲。我在第十八万炁桥处再等你”


赵竑生前不曾有过钟情之人,亦不曾有人倾心赵竑,阅过千人功过后,不再为人心所困。但正是不曾拿起之物,最难令人放下,想来嬴政之意在此。


嬴政身形再度飞远,赵竑有如入定一般,盯着桥上来去魂魄。


有男子生前为一书生,爱上山庙尼姑,在此苦等,等来尼姑魂魄之时,斯人竟早已还俗嫁作他人妇。


有女子死前为王侯将相之女,与夫一同战死沙场,在此处二人携手再入轮回。


痴情之人、负心之人、歹毒之人、单恋之人,比比皆是。


赵竑自觉看够了,转身将走之时,听得背后有一男子魂魄高喊:“我愿不入轮回,愿为她再证四十载阳寿。我死之时,她刚寻得一位妙人,我惟愿她儿孙满堂!”闻言诸多魂魄动容,赵竑身形微滞,去往万炁桥。


嬴政仍在桥心处等候,见得赵竑,问道:“人之七情六欲如何?”赵竑道:“若非有七情六欲,尘世好般无趣。无怪苏子所言,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嬴政道:“确是如此。如今你心境已然大成,我再授你还复肉身之术。此桥唤作万炁桥,只因万千无主气数穿桥而过,你只需将气数引向几身,逐渐炼化为三魂七魄,最后魂归一身,肉身便可复还。”


嬴政仍是在赵竑眉心一点,赵竑便习得了肉身复还之术。嬴政道:“炼得肉身之后,去往第二十四桥,无需再来找我。还阳之后,好自为之。”说罢飞向碧水桥方向。赵竑向嬴政远去方向恭敬行礼道:“赵竑拜谢赢兄再造之恩。”言罢便在桥心处坐下,收敛万千气数。


此时人间好般热闹。端平元年,宋军攻克蔡州,金哀宗自缢而亡。宋理宗赵昀将其遗骨带回太庙,一雪靖康之耻。端平三年,庐陵文氏一族诞得一子,其父为之作名文天祥。李全义数年前所救郑氏,终是在福建连江定居。


赵竑复得肉身之时,人间已是开庆元年。


再得血肉之后,赵竑仍可飞往第二十四桥处,但太久不曾脚踏实地之后,他仍是徒步而去。


第二十四桥处只有一位老妇人在等候赵竑,赵竑上前,老妇人手持一个空碗,对其道:“若公子是寻常魂魄,老朽当为这碗里加入一味不悔药,喝下了老朽便让公子过桥。但赵公子今次需自行去取了桥下忘川之水喝来。”


赵竑点头,移步至桥下,浅浅取了半碗水,一饮而尽。泉苗之府内不知多少魂魄随之飞往赵竑身侧,赵竑伸出左手,平摊手掌,一种魂魄飞向其手掌,逐渐开始旋转。旋转同时,黑色魂魄尽数变为白色,最后竟是凝练成一枚金丹。赵竑吞下金丹,举身容光焕发,犹如方外真仙。赵竑对老妇人道:“赵竑谢过。”继而口中再道:“乾坤转易。”


第二十四桥背面石墩上,桥名写作“奈何”。


一息之间,赵竑已是再度回到阳世。赵竑左右观察之后,发觉自己正是身在扬州。老妇人竟是也随赵竑一同来到了阳世,此刻她身形在日光中开始消散。


老妇人道:“赵公子天资过人,竟是得了鬼王真传,连老朽也一同带回了人间。老朽在人间不可多待,最后再替鬼王问公子一句,公子还阳之后,意欲如何?”问完之后,老妇人已是维持不住在阳间法身,回了北都。


赵竑望向天空,喃喃道:“有白鹤三只向西而去,当去武当山解签了。”


第十一回、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武当山麓,云雾缭绕,诸多修士在山宇之间结庐而居。赵竑化作一道黑色光华落入山麓,落地之势甚大,如狂风般吹开了周围树木。赵竑身前,是正在打坐的赵鼎兴,其人并未受赵竑落地之势影响,双眉隐隐有金光透出,周身也似乎被无形禁制护住,一丈之内草木皆是无恙,似是即将得道。


见到赵竑前来,赵鼎兴打趣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王爷,多年不见,王爷可好,似是在鬼道一途颇有修为。目下你赵宋与元人之间斗得不可开交,王爷身负一身道行,不去助你赵宋,却来找贫道来是何意?”


赵竑道:“赵竑前来只为一事,破你金身法身,散去魂魄,还道于天。”


赵鼎兴笑答:“怎的王爷言辞与不少鬼官一般了,贫道在此结庐而居多年了,如今功德已证九千九百九十九件,不日便要飞升。若是贫道真做了哪些不为天道所容之事,真武大帝早该下界诛我,却为何久久不见其来?”


赵竑面不改色道:“你自以为用多借来的五十载大宋国运可挡此劫,真武大帝不会在天门处阻你飞升,不如就此一试,你我再打个商量如何?”


赵鼎兴尤为有兴,道:“贫道洗耳恭听。”


赵竑道:“我带你前往北都面见鬼王,让其断一断你此生功过罪愆,若是够了登天之数,我自废道行助你登天,如何?”赵鼎兴表情阴晴不定,道:“想来王爷定是在鬼官那得知了贫道不止在王爷一处谋了个捷径,若是去往鬼府,贫道想必是回不来了,那自然是——”


赵鼎兴的“不愿”与其身形一同飞至,左手并出双指,将拇指扣于指上,呈指玄印样。赵竑顺势后退,右手黑雾缭绕,逐渐化为一枚鬼府判令模样,扔向赵鼎兴。赵鼎兴以指玄印撞上鬼府判令,就势将其破开,但自身前进之势也被挡下。两人一进一退之间,毁去树木无数。


赵鼎兴望向倒下的树木,故作哀伤道:“可惜了这天地造化之精致。”赵竑道:“不可惜。”继而自袖口处分出无数黑色气数去往倒下的树木处将其环绕,未久,黑色气数藏入树木内,已是将其炼化为碧水桥上鬼差常用的锁魂钩。十数把锁魂钩飞向赵鼎兴,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赵鼎兴不慌不忙,一字一顿朗声道:“此音无所不辟,无所不攘,无所不度,无所不成,天真自然之音也!”真是《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之尾章,非诸天仙官不可诵读,有令群魔号哭之能。


随赵鼎兴出口的是字字真言,远处武当山真武殿内阵阵钟声传来,共计二十九字真言以摧枯拉朽之势去往赵竑处。赵竑敕出道道令牌与其相撞,自身则向后而退,终是在后退近百丈之后破去第一个“此”字,再退便是一众香客所在之地,赵竑退无可退,一举上青云,赵鼎兴催动真言顺势跟上。


同时,晴空万里之时顿时阴云密布,风雷乍起。二人斗法终是引起天上人关注。赵竑在半空中见得风雷攒动,心生一计,先再度敕下数道鬼府令牌延缓后续真言追身之势,再双手平摊,道:“三道之途,殊途同归。今赵竑会同天地共鸣,自引天劫下界,不为破劫开天门,惟愿力克登天之心不正之人!若中天劫身死,赵竑死而无悔!”


赵竑之声传开,武当山内所有铜钟尽碎,一苍老声音自远处悠悠传来:“二位道友斗法便斗法,登天便登天,莫要殃及池鱼。我武当一脉经营不易,当家方知柴米之贵,烦请二位去往别处。”


赵竑闻言便飞往了无人烟之地。赵鼎兴却对苍老声音道:“陈掌教好生见外,弟子便是武当执律长老之一!”那声音答道:“你已不是了,赵施主好自为之。”赵鼎兴冷哼道:“罢了。”跟着赵竑飞去,同时号令真言先己而去。


赵鼎兴追上赵竑之时,其已以鬼道唤出的黑色锁魂链接住了初九天劫青色真雷,真雷在锁魂链上飞快滚动,最后被赵竑催动为无数青色上古鬼语真言,与赵鼎兴唤出的真言相撞。以初九天劫之能,赵竑一气破去真言中的“音”、“无”、“所”、“不”四字。


二九天劫赤色真雷紧随而至,赵竑徒手接住,口鼻随即流出无数暗黑色精血,赵竑将精血与真雷相融,炼化成一枚周身泛红光的鬼府令,鬼府令背面首次现出清晰的“嬴”字。赵竑将令牌指向余下真言,从地下无端涌现出无数士兵、军马、战车魂魄,举身皆黑,正是秦国军队样式。秦军魂魄撞向真言的“无”、“所”、“不”、“攘”、“无”、“所”、“不”、“度”八字,与其同归于尽。赵竑手中令牌亦是随之崩解。赵竑轻声道:“谢过嬴兄。”


真言接连被破,赵鼎兴再已气急败坏,冲向赵竑,却发觉至其身前约莫十丈处再也不得前进。赵竑之无我,无妙,无名之相确是得天地应和,浑然天成一处禁制不允外人入,只将余下真言困在其中。


  1. 四九天劫金黄与乌青真雷一齐落下,赵竑双掌同出,中指下压余下四指朝天,呈反伏灵印样,赵竑双袖无风自动,无数鬼哭之声从其袖口内传出,两只鬼手从袖口内飞出抓住两道真雷,将其合并为一道青黄色真雷,再指引真雷向余下真言飞去,“无”、“所”、“不”、“成”四字顺势被破。两只鬼手也被化为灰烬,禁制外赵鼎兴呕出一口鲜血。


作为尚未飞升之人,唤出《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内的真言极为冒险,需要催动自身道行与之同出,更何况是此经之尾章内的渺渺妙音。赵鼎兴心知不可任由禁制内赵竑破得天劫,催动一身道法唤出一把乳白色仙剑,赵鼎兴对九天之上恭敬道:“弟子得罪了”,随即驱使仙剑向禁制斩去,禁制被劈出一条豁口,赵鼎兴随即进入,急忙飞往赵竑处。


赵鼎兴飞至之时,一道靛蓝色真雷本是欲往赵竑处而去,却转而向赵鼎兴飞来,赵鼎兴躲闪不及,被正面击中,落入脚下深林之中,林中顿时一片火海,最后几字真言也就此自行散去。


赵竑漠然道:“五九天劫,算尽平生功德罪愆,自然要去寻那罪孽深重之人。”


“住口!”赵鼎兴狂怒之声自赵竑脚下火海处传来,随即“轰隆”一声,浑身是血的赵鼎兴飞向赵竑,一把抓住赵竑脖子,手上发力便要拧断赵竑脖子,水绿、品红、藏青色呼啸而至,仍是只找赵鼎兴,赵鼎兴再度被劈中,落向火海。赵竑袖袍也被烧焦。


赵鼎兴抬头怒斥道:“六九天劫,以天地浩然气诘问道心。贫道道心不纯吗?”脚下火海顿时被其威压熄灭。


赵竑冷声道:“你的道心,一片墨黑。”


闻言赵鼎兴怒极反笑,不再说话,而是越过赵竑飞往九天,同时道:“那今日我便以力证道,然后杀尽天庭诸位仙官!我自成大道!”


似是回应赵鼎兴此语,原本天空中已缓缓打开的《真灵位业图》直接合上,从九天之上传来仙人言语:“老夫早已按捺不住,就等你此言!”


一道金光飞下,直冲赵鼎兴,赵鼎兴急忙躲闪,金光不再紧追,而是化为有形,逐渐成为一位手负仙剑,白须飘飘,腰上别着一个酒葫芦的老者。赵鼎兴脸色阴沉,厉声道:“你不是真武,你是何人?”


来人豪放大笑数声,随即起剑挥向赵鼎兴,口中同时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三十道金色弧光陆续飞向赵鼎兴处,赵鼎兴无法躲闪,只得硬扛,却连第一道都没扛住,被破了肉身,继而被第二道破去金身,第三道破去法身,余下二十七道则将其浑身修为气数与尘世间的缘分斩断,彻底化作无主气数。无数气数化为的白雾,硬是将一处无人之地涵养成了人间洞天福地。


赵竑已知来人是谁,对其恭敬道:“赵竑见过李前辈。谢过前辈相助之恩。”来人抚须笑道:“小娃娃,你很是有趣。李某行侠仗义惯了,这姓赵的小子也忒不知天高地厚。原本真武老儿要将我拦着,不让我下来,这小子倒是送了我个理由,痛快!实在是痛快!”说罢来人取下腰中葫芦,大饮了几口。待来人喝过瘾了,赵竑继续道:“不知真武大帝可有话要前辈带给赵竑?”来人道:“嗯!小娃娃倒是很聪明,真武老儿要老夫告诉你,欠的债要还确是不错,但也可以用些于后世更有益处的法子,叫你将此句悟之参之。便是这些。”


赵竑思忖片刻后,将欲答话,来人却早已不见。天地之间,再度只有赵竑一人。



第十二回、齐云山一脉终成,蒋竹山暮年叹雨


临安东南约三百里处本有一座无名之山,有山野村夫号称在此地见到有仙人乘云而来之后,被好事者将其称为“齐云山。”齐云山之名被人所知之后,曾有数人来此清修,其中不少僧侣。


这一日,一位年近暮年的老翁行道至此,在山腰处歇脚之时,一旁另一位年轻公子进前来关切道:“请问老人家是否需要晚辈相助?”老翁挥手笑道:“无妨无妨,老朽身体还算硬朗,公子请自行前去罢。”年轻公子行礼,不再多言,自行往山顶而去。老翁却是实在走不动了,他见得附近有一沙弥,便上前讨水喝,在沙弥盛情邀请之下暂住了下来。


年轻男子便是赵竑,他走上山顶,环顾四望之后原地坐下,口中轻声道:“此地物华天宝,日月精气汇集。赵竑身负业债,愿化作此地风、云、雨、雾,造福后之来者。”随之,赵竑身形化为无数白雾,向四面八方飞去,笼罩齐云山。


世间再无赵竑。


齐云山上下起了细雨,山风沁人心脾。老翁与沙弥同坐,见雨势,心中酸楚,找沙弥借来纸笔,写下如下字句: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