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原创故事

请法身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11 分钟专栏文章

最近因为疫情的关系看了一些书,这个不算做小说的文章算是对这些书的感悟的汇总。欢迎在评论区留下建议或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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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海滨小学位于福建莆田市区大约正东方向,从知名的莆田鞋业服装城驱车,取道和谐路、荔港大道、莆兴东路等处,最后在梅妃街一个左转,就进入了小学的停车场。小学紧挨着若干片稻田而建,不远处是春秋义社和真耶稣教会。到了盛夏八月底,下午五六点的光景,孩子们会拉着自己家的大黄狗在稻田里嬉闹,忽地远远听见一声汽笛声,就明白那是回家吃饭的信号了。不一会儿,他们的爸爸们就驾着自家的小船停在木兰溪下游,等到了家中的时候,刚刚好开饭。


林正斌便是从小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今年三十刚出头,但发际线后移严重,已是秃了小半块,肤色在常年夏天去往补课的路上被炙烤得黝黑,一副五百度的眼镜戴了又戴,眼镜架早已没有了金属的光泽,而是会留下一种圆润的手感,有如被老人把玩了大半辈子的核桃。但实际上林家是本地有名的大户,他们在莆田市区里有几栋楼,近海处还有好几个养殖场。


林正斌没有住到市区去,而是在海滨小学里教语文,自己的女儿林琳刚上幼儿园。老师,是林正斌的第一个身份,他的第二个身份是妈祖道场的一位陪祭。


所谓陪祭,是和主祭做区别的一种宗教工作身份。每年祭拜妈祖时,上香、祭正等工作由主祭完成,燃香、酌酒的工作主要由陪祭完成。此外还有执伞执事、执灯执事、八仙女、司礼生、通赞、中鼓手等等一众人员。一般的大型祭祀队伍约有三百零把人,中型的有六十八人,小型的七十二人。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日祭祀之时,林正斌就会穿上专门的,在民国时期得到过改良的唐装,从下面的执事手里接过祭品,将祭品处理妥当再递给主祭。


这一天是寒假前最后一周,林正斌正在上课,刚给学生们讲到杜甫《登高》一诗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二句,一个电话铃声由远及近从走廊向教室靠过来,听声音居然正是林正斌自己的手机铃声。


果然,年级主任拿着林正斌的手机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学生们很有礼貌地对年级主任说:“张老师好!”张老师简单地应了一下,举着手机示意林正斌听电话。到了这个份上,林正斌也知道这个电话不得不接了,他对同学们说先自习五分钟,自己马上回,就和张老师一起到了走廊。


来电显示是“二嫂”,看到的时候林正斌怔了一下。


林正斌家里一共三兄弟,他最小,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因为家里不同意他娶外地的老婆而跟家里决裂了,每隔三五年给家里来一封手写的信。去年来信说他几年前有次做梦,梦里三只白鹤往西南方向飞去,于是他去了武当山解签,从此在这里留了下来做了道士。


二哥的身份比起林正斌更加特殊,每三年莆田的林家人会请妈祖金身巡游去往外地,林正斌的二哥林正雄便是金身护法之一,这是本地人都知道的事情,这或许也是年纪主任张老师在林正斌上课的时候把这个电话给他接的原因。


“二嫂?怎么了,你们在四川还好吧?”林正斌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很嘈杂,有远远地机械损坏的声音,也有近处林正斌听不懂的四川话,二嫂哭天抢地道:“斌啊,你快来吧,你哥没了!”


林正斌几年没有换手机了,二嫂的声音被手机放大了,整个走廊、整个小学似乎都听得见,原本嘈杂的教室里也没有声音了,所有的孩子都竖起耳朵听着。


林正斌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把电话拿得近了些。


“怎么没的?发生什么了?”


电话那边有四川腔调的普通话喊着:“来一、二、三!一、二、三!好好抬起来抬起来,看看没得哪里破了吧?”


二嫂的声音穿插在里面:“四川下了大雪,路太滑,我们跟前面的车追尾了!你哥......你哥没了......”


这意味着林正斌从此没了二哥。


林正斌眼前一黑身体也跟着软了下去,张老师急忙把他扶住。


二嫂在电话那边泣不成声:“阿斌,怎么办啊......”


张老师接过电话,问:“天后金身怎么样阿嫂?”


“天后金身没事,我,我.....”二嫂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干嚎,林正斌缓过劲来,控制住发抖的手接过电话:“二嫂,你先稳住,把金身先请到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给我发个定位,我尽快赶过来。”


说完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张老师。身在同村的张老师自然明白这个眼神的意义,他点点头,走进林正斌的教室,“同学们,林老师家里临时有点事情,我来给你们上几天的课,刚才林老师讲到古今第一七律《登高》,我们继续。”


后面的内容林正斌记不真切了,大约是怔怔下了楼梯从三年级的三楼下到一年级的一楼,大约是还能碰见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孩子给自己打招呼,大约是骑着自己的小电动到了家门口时两排眼泪刚好洒到地上。真正让他立刻清醒的是家里老母亲做饭和妻子帮厨的声音。按照以往,这个时候开火,林正斌下课了回到家刚好可以吃上午饭。


林正斌的父亲出了一批海货到广州,要过几天才能回来,眼下家里只有林正斌一个主心骨,他不能乱了神,只能强行振作起来。但是精神振作了,哭红的眼睛却能说明问题。林正斌绕到屋后,给自己妻子打了一个电话。


“喂,小华,阿妈在你边上吧,我给你说个事情,你别慌,等一下装作没事出来,我在后面田里等你。”


挂了电话,林正斌到家里院墙另一层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走到田埂上点着抽起来,随后绕到一个坡地上等自己的妻子。


林正斌的妻子林华是自己的同村,谈恋爱的时候两人也是背着自己的父母,夏天的时候两个人也躲在这个坡地上聊天,关于以前的传说、当下的学业和头顶用来许愿的星光。聊完了林正斌就把林华送到家门口自己再回来。有一次两个人照例走到林华家附近的路口时,被双方父母“碰巧”撞见了,于是两家人有说有笑地就把婚事定了下来。这样的待遇并没有发生在林家大哥身上。理由有千万般,大抵都是因为那位姑娘不姓林。


林华驾轻就熟来到小坡这里,神情紧张,林正斌上去握着她的手,说:“小华,我二哥没了。我们等一下要装作没事回家吃饭,我阿妈年纪大了,阿爸还没回,大哥又不跟家里联系,我们不能把她吓到。吃了饭你帮我收拾一下,我赶最近一班动车去四川。你就和他们说城里有点事情我回去处理几天。”


林华抽出一只手来捂住了嘴,一脸不相信,但看林正斌的意思又大概明白了确实是这样,不禁泪流满面。但是她什么也没说,林正斌明白她的意思,把林华抱在怀里,由着她哭,同时说:“放心,我去四川把二哥接回来,还要把天后金身也带回来,最多一个礼拜就回,家里就交给你了。”说完林正斌自己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林华轻轻点头,小心抹掉林正斌的泪。


“好,我们把眼泪擦干净了回去吧。”


走到家门口,林正斌让林华先回去,自己绕去菜市场买了一点肉沫,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刚好是平时自己中午下班回家的时间。


今天的午饭和平时的午饭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就是话少了一点,林琳和同学贪玩回来得完了一点。林正斌说要去城里几天,有些事情要处理的时候,林母没有说什么,反倒是林琳哭着吵着要一起去,被林华安抚好了。


林正斌准备好东西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被林母喊住了,林正斌站着在那儿等着,林母从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给他,说:“要变天了,注意保暖。”林正斌点点头,忍住情绪,出了院子。



二、


二嫂抱着骨灰盒从达州市殡仪馆里出来的时候,一个道士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口望着她的方向,鬓发尽白但是神色远比同龄人健康许多,二嫂觉得多少有些眼熟,认了许久才想起来,走过去小心问了一声:“大哥?”


道士点点头,接过骨灰盒,说:“十堰那边的公安局给我们观打电话,说了这边的事情,我离你们最近,就赶过来了。”二嫂一个人料理了二哥的后事,这个时候看到了一个亲人,其实是很想哭的,但是面对身份略显特殊的大哥,她一下子想哭又哭不出来,眼泪就在泪囊里卡着,酸的难受。大哥的本名是林文斌,这个时候看见二嫂的状态,很自然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肩膀,一瞬间,二嫂再也没忍住,蹲下哭了出来。林文斌也陪着二嫂一起蹲下来,任由她哭个痛快。


殡仪馆里也有几个人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人也是捧着一盒骨灰,听着二嫂的哭声已是悲从中来,但猛地看见二嫂身边蹲着一个道士,一下子噎了回去,快步从二人身边走过。


直到二嫂哭到失声,林文斌都不发一言,最后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两位是殡仪馆下了白班的员工。这二人就更有见过生离死别场面的样子,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就不再逗留。十一月的四川特别冷,二嫂一辈子都在福建生活,很快就冻得难受,自己摇晃地要站起来。林文斌这才扶着她,问:“妈祖的金身在哪里?”


闻言二嫂的脸色刷地又暗了下去,但随即似乎就释然了,说:“殡仪馆不愿意我们把金身放进院子里,这里也没有人愿意收留我们,我们只能把金身放在小卡上,在殡仪馆停车场。”林文斌想了想,扶着二嫂往停车场去,嘴上说:“上车往东北开,九点以前可以进湖北,省界附近有个小观,我师兄在里面,可以让我们住一晚。明天先去十堰,给我三弟打电话,我们在十堰等他,他可以过来我们会和。”


二嫂正是需要有人拿主意的时候,没有多想就带林文斌来到停车场,路上告诉林文斌林正斌已经出发的事情,林文斌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二嫂他们之前开的车已经被拖走了,妈祖金身放在他们临时借来的小卡车上,用编织袋简单罩了一下。林文斌没有看金身,直接坐到了副驾上,二嫂在金身前站了一小会儿,眼里有恨也有敬畏,最终还是到了主驾位做好,发动了车子。


黑暗中的殡仪馆停车场,两个车灯打出两个长长的光柱远去,车上后视镜上挂的辟邪铃铛随震动摇晃,像是在为二哥的魂魄引路。


三、

“好我知道了,我前面就是武汉站,我先在车站边上对付一晚,明天买票来十堰,今天最晚一班已经没了。你和大哥先安顿好。”


电话这头,林正斌正在和二嫂交代一些事情,他对于自己大哥的突然出现很是意外。打心底里,林正斌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大哥了,他现在还依稀记得大哥年轻时的样子,但不知怎的,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倒退,恍惚成线条的景色,林正斌在车窗上清晰想象出了林文斌现在的模样——两鬓斑白,但须发朝天,一个好看的玉簪将头发有条不紊地束起来,藏蓝色道袍一尘不染,几乎看不见褶皱。但很快,大哥的形象被二哥代替,林正斌看见二哥穿着那件常年不换的衬衣,插着手对他笑,这个形象就这么挥之不去,直到被到达武汉站的广播打断。


林正斌排着队下了车,在交替的上车的人群中,有一个穿着僧衣的和尚很打眼,林正斌站在站台上,眼看着和尚坐在了他之前的位置,也发现和尚刚坐下对着窗户一怔,随后就抬起缠着佛珠的手向窗户的位置凭空划了一个狐。一瞬间,林正斌关于大哥和二哥的画面消失不见,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了。


列车要继续开动向汉口站而去,实现交错的那一刻,和尚向林正斌郑重施了一记佛礼。林正斌来不及回礼,列车就已经远去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从林正斌的头顶传达至脚跟,他怔怔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直到被晚上七点的寒风吹到发抖才动了起来。


出了站,林正斌在车站附近找了了家宾馆住下,一眼无梦直到第二天早上。


四、


小卡车开过了省界,在高速上继续开了四十分钟以后转到了一条小路。顺着小路继续开了半个小时,在车灯的直射下,一个残破不堪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祭拜的香炉出现在了林文斌和二嫂视野中。林文斌轻声说::“到了”,二嫂缓缓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了一旁。


关上车灯,道观的轮廓才在月光中缓缓显现,有一个飞檐还缺了一个角。林文斌先下了车,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良久一个看起来比林文斌稍年长几岁的道士推开了门,见到是林文斌也没有多惊讶,只是淡淡道:“师弟,你来了?”林文斌点头,“师兄,家里出了点变故,临时在这里借住一晚,明天就走。”说完伸手介绍缓缓走来,抱着骨灰盒的二嫂——“这是我出家之前的弟妹”,旋而对二嫂说:“这是我师兄,道号忘生子,有事和他说就行。”


忘生子把门推开了些,说:“请进,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吃的,偏殿边上还有一间房,今晚可以在那里休息。”说的同时,忘生子把两人引进殿里,三清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模糊却更加玄妙。二嫂忍不住对着三清像行了个佛礼,却忘记了这里是道观。走到一半林文斌突然想起什么,“二嫂,今晚你睡那间房,我到大殿来打坐就可以了。”二嫂刚打算说什么,被忘生子按下了:“本应如此”,说到这里,忘生子又看了看二嫂手里的骨灰盒,继续道:“女施主应该近来也有烦心事,不如在我观内好好休息一晚。师弟,你先帮忙布置好女施主的床榻,然后来厨房,我们一起做饭,我正好考考你最近的功课。”


给二嫂铺好床以后,林文斌让二嫂先休息着,自己去厨房和忘生子把这一天的事情说了。直到听完忘生子都没说话,只是在炒白菜给盐的时候说等会儿得把车停到道观后面去,怕金身被偷了。


对二嫂而言,丧夫之通直抵心扉,但是这个在道观里吃的一顿晚饭让她觉得很是特别。身前是不发一言只只菜饭的两个道士,身后是手拟法诀不怒自威的三清圣像,饭是吃不下多少的,但是情绪在这顿饭里得到了很好的平复。


饭后,三人把车停在了道观后面,随后各自去休息。第二天,林文斌来到大殿,看到忘生子正在扫地,离他不远有一个签桶,林文斌走过去求了一签。竹签落地的一刻,忘生子的问话就跟到了:“什么签?”林文斌拿起竹签端详良久,轻轻叹气。“鹤归,紫气东来,遇真武而驻,解签之地在武当。”


忘生子走近了些,继续说:“你这一签始终已了。再求一签,为来人求福缘。”于是林文斌再摇起了签筒,这一次签卦结果两个人都看得见。“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上签,来人有福。”说完忘生子继续回去扫地,林文斌对着三清像施礼,慢慢道:“无量天尊。”


中午,林正斌见到了二嫂和许久不见的大哥林文斌。林正斌一路憋了很多问题想要问林文斌,但林文斌都没有做出正面的回答,直到被问到什么时候回家一趟的时候,林文斌才略有动容,然后回答:“我今天早上求了一签,签答是鹤归。意思是我要在有白鹤驻足的地方停下脚步。我止步于此了,后面的路要你们两个一起。”见到林正斌以后,二嫂心里才是真的有了底,悲伤的情绪也再度铺面而来,她想到自己的老公,哽咽着劝着林文斌:“大哥,我嫁进林家来以后只见过你一面,昨天是第二面,但是没想到是带着我老公的骨灰盒见你,现在我们好不容易可以一家团聚,你跟我们回去好不好?”林文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对林正斌说:“我还给你求了一签,说你以后会更出息。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以前的事情我也都放下了,现在不回去是因为我的缘分到这里就是终点了.”说到这里,林文斌又看向二嫂:“弟妹你真的挺好的,林家有你这样的媳妇有福。你和正斌一起回去吧,我要回山上了。”


五、


林文斌重新回到乌鸦岭的时候,林正斌正开着车,副驾是捧着骨灰盒心情里既有悲伤也有麻木的二嫂,后面是偶尔被风吹起挡住的编织袋露出真容的妈祖金身。


两个人回到莆田的旅途不算愉快,在好几个休息区,很多大卡车司机对于他们很有意见,他们也不愿意尊重妈祖金身,还说了很多坏话。进了福建省以后这种情况有所减少,许多司机还过来问他们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离家还有不到十公里的时候,林正斌把车停在一边给前面通过的水牛群让路,另外一辆大巴车并排停着。不知道靠窗先是有谁发现了,但很快,大巴车上的乘客都对着妈祖金身拜起来,场面让林正斌动容。


林正比把车停在家门口拉上手刹那一刻,真耶稣教会正在做晚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