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原创故事
海边的约定
作者按:这是由我编剧的电影《舞伴》的原创故事,电影已完成制作,在电影学院展映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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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滨海二路31-36号原本是连号的五栋筒子楼,2013年前后,32-26号全部在区政府老城改造规划的压力下被拆除。31号由于是独栋,又在街对面,本来是不需要被拆除的。但让一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房子单独杵在规划之后呈现出现代风格的市区之中无疑对市容有不好的影响。因此明面上拆迁办采用怀柔政策安抚31号内的居民,对内则下了死命令,要求在一个月内完成拆迁和现有居民的再安置工作。谁料命令下来的第二天31号内的居民共约三百人来到了拆迁办门口静坐。这群人大多数都是六十至八十岁的老人,身体状况都容不得差错,不管谁在这里出了事,拆迁办里都得有人丢了乌纱帽。拆迁办主任王志杰在打过无数个电话这边请示那边请示之后灰头土脸地迎出来,一位位请在场的老人们回去,并现场承诺不进行31号的拆迁工作,而是会和相关部门开会讨论新方案,将31号翻新,并入附近的葛光小区,连同滨海一路的所有拆除再建建筑一起构成新的滨海建筑群。
老人们陆续离开之后,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的王志杰才回想起其中一位令其印象极为深刻的老太太:这人看起来六七十岁,内着白色的棉麻长裙,外穿针织衫,身形颀长,保养极好,脸上有一些皱纹但并没有正常这个岁数的老太太那么多,就连头发都是一丝不苟盘起来用一个发簪别着。其他老人大多是简单铺张报纸坐在地上,就这个老太太一直笔挺站着,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用娟秀的字写着“三十一号可以不拆”。大伙儿开始往回走时,她甚至还有力气把身边的几个人挨个扶起来再一起回去。
一年后,已经进入市委班子的王志杰陪妻子去看张艺谋的新电影《归来》。冯婉喻在火车站举着牌子等陆焉时那一幕让他立刻想起了这个老太太。不过这些,自然是后话。
一.
唐氏族谱记载,唐氏一族先祖在唐朝广德元年入郭子仪军中,广德二年随其大破吐蕃,此后加官进爵,世代居住在今天的河北一带。唐氏家道中落的序幕由辛亥革命拉起,到1930年冬至前后,唐隆成了这一族仅剩的男丁。抓住家族积淀最后余晖的他跟对了组织,1948年他所在部队被编入中原野战军。1950年唐隆升任青岛市公安的二把手。几年后他的独生女唐琳出生,唐琳的母亲难产加大出血死在产床上。
唐琳的童年时光是相对快乐的,母亲的缺位在父亲无微不至的照顾下逐渐得到补偿。父亲去工作时会拜托一楼的谢叔叔帮忙照顾她,谢叔叔也忙的时候她总是可以从家里翻出各种灰色封皮的书读。一本读完就找下一本,里面让她记得最久的一个人物叫“邓蒂斯”。
一次晚间唐隆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时唐琳摆上把式,有模有样地说:“感谢您,尊敬的唐隆先生,为我带来如此丰盛的晚餐。我猜想在盛宴之后,我们或许将会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闻言唐隆神色大变,整理好情绪之后才恢复如常,慢慢摆好桌上的碗筷之后他再问道:“琳琳啊,这些话你从哪里学来的呀,还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呀?”唐琳天真地回答:“就是从那本《基督山伯爵》里呀,邓蒂斯真的太绅士啦,爸爸我觉得你就跟他一样!”唐隆没有接过这句话,而是继续问唐琳有没有把这些话对其他人说过,尤其是一楼的谢叔叔。听到否认之后唐隆的神色才缓和下来。第二天,唐琳就发现家里所有灰色封皮的书都不见了,不过她并不伤心,因为她已经全部看完了。
唐隆的担忧在三天之后就变成了现实。同样的晚间,甚至是同样的饭菜,父女俩正吃着饭呢,门就被粗暴地踹开了。之后走进来两个人高马大面露凶相手臂上还待着红袖章的叔叔,对唐隆说了几句话就把他带出去了,全程唐隆甚至没有反抗。这一天,唐琳知道了什么叫“灰皮书”,什么叫“走资派”,以及什么叫“革委会”。也从这一天开始,唐琳成了“孤儿”。她的身边还有许多这样的“孤儿”,有的是爸爸进去了,有的是爸爸妈妈一起进去了。唐琳和他们玩得并不开心,因为他们总说唐琳是“资本主义走狗的狗腿子”。
转机很快也出现了。“上山下乡”活动开始时,唐琳义无反顾报名,尔后她们班一起被送去了内蒙古,在这里她认识了同届不同班的王凯霖。王凯霖相貌英俊,说话是极为迷人的大号男中音,还弹得了一手吉他。有一次他用吉他伴唱《美丽的梭罗河》,一曲唱完村支书的女儿说什么都要嫁给他。村支书知道后把他那个月的公分都给提前扣完了。但这些都不算他最吸引唐琳的地方,王凯霖会念诗更会写诗,助其赢得芳心的是惠特曼的“我是肉体的诗人也是灵魂的诗人,我占有天堂的欢愉也占有地狱的苦痛”。在拥有爱情的滋润时,上山下乡赚工分的日子都成了极为快乐的时光。
命运对两人有其他的安排。知青返城时,唐琳可以回到那个海滨城市,王凯霖则必须留下。得知消息的当晚唐琳想要把自己交给王凯霖,王凯霖并没有同意,而是去了屋外,第二天唐琳发现一地的烟头。
离别那天,大家沉默不语、低声啜泣,回得去的回不去的抱在一起痛哭。给这场痛哭画上休止符的仍然是王凯霖,他拿出崩掉两根弦的吉他,弹唱起了《友谊地久天长》,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直到整个火车站充斥了知青们悲壮的歌声。唐琳就此和王凯霖失去了联系。
唐隆早早查出了肺癌,终究是撑到了唐琳的二儿子光辉出世。病床前,已经五岁的大儿子光明对生死仍然很陌生,只是知道爷爷好像要离开自己很久,在知道与不知道之间,爷爷已经悄然闭上了双眼,嘴角还带有一丝微笑。
唐琳再见到王凯霖是在老班长组织的知青同学会上。王凯霖已经有了个大胖孙子,席间还能和大家调笑,只是见到唐琳时眼神黯淡了下来。大家看到两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聊了很久,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去打扰。最后,王凯霖笑着让唐琳把手机拿出来,教她打开微信加自己好友,然后又用不知道什么笑话逗得唐琳哈哈大笑。那一瞬间,大家都有点恍惚,好像自己又回到了那段峥嵘岁月。
二.
同学会之后,唐琳找来光辉,让他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一个礼拜之后光辉从厂里抽空回来时,唐琳正在监督自己从APP上请的帮手小哥帮忙安装新的热水器。
光辉略带责备地说:“哎呀妈,你这个楼一直就旧,我想把您接我那儿去住您又不肯。那安新的热水器您总可以喊我来吧。这会儿我厂里刚刚赚了不少,眼下是想要尽点儿孝心都得钻空子,不然回头一看,得,您自个儿全包办了。”
唐琳喜笑颜开,说:“没事没事,你妈我就喜欢捣鼓新鲜东西。这不新换了个手机才知道啊,这个互联网是真的挺厉害。你瞅瞅,我想买个什么东西换个什么东西吧,就这么一点啊,”说到兴头上唐琳还给手机解锁比划了起来,“哎,这两位小兄弟就带着家伙事来敲门了。多方便!”
光辉无奈地摇头,碰上一个生活自理能力比自己还强的妈也不知道是好还是更好。他左右看了看屋子里,接着问:“对了,爸呢?”唐琳顺手拿起挂在洗手台上的毛巾,简单擦了擦额头的汗,想了想说:“这会儿该是在打牌吧,你去那个王叔的棋牌室去估摸着能找着,怎么啦?”光辉摊手,苦笑说:“嗨,不说尽孝心呢嘛。您这儿我今天算是帮不上忙了,我给爸买了点东西给他总成吧?”唐琳白了他一眼,“去去去,你自己找他去!正好给我说说他!臭老头子一整天就知道打牌喝酒,都不着个家!”光辉急忙告饶,下了楼轻车熟路就往棋牌室走去。
直到安装的两个小哥走了,唐琳都没见到儿子跟老伴回来,她只道是儿子给老头出招多赢点儿钱回来,看着点差不多了就开始准备晚饭。菜切到一半,手机响了,来点显示是光辉,唐琳洗了把手,接过来就问:“光辉啊,你们俩是不是输太多被人家扣那儿啦,怎么——”“妈。”这个声音不属于光辉,而是光明。
光明前几年赌钱输了不少,这几年光辉已经不跟他说话了。不是唐琳一直在暗地里借钱给光明,他早就过不下去了。
唐琳听见光明的声音很紧张:“光明?你弟弟呢?”光明一直没有说话,他每次借钱时也是这样,一个电话过来,就是不说话,每次都是唐琳先开口问道:“光明,借多少?”
但这次显然是不一样的情况。唐琳知道光辉不会随便让光明用自己的手机,她的语气也着急了起来:“光明,你说,怎么了?”“妈,爸打牌赢钱脑溢血了,我在医院陪着爸呢,哥正开车过来接你。”
追悼会之后那阵子,唐琳不怎么说话,光明厚着脸皮找光辉借了笔钱之后再度消失。光辉独立支付了在医院和在殡仪馆的所有开支,借了这笔多半不会还回来的钱之后现金流岌岌可危,不得不再度一心扑进厂里。光辉是个好孩子,他再忙还是会隔三差五来看看唐琳,很快他就发现唐琳开始转移注意力到手机上,经常在手机上点点划划,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之后,光辉抱有歉意的回到了自己厂里,一阵子都没来看唐琳。再来的时候光辉看见唐琳在小区里跳广场舞,只是别人都是成群结队的跳,只有自己的母亲是站得远远的跟着节奏跳自己的舞。光辉认出来那是慢三,是八九十年代在返城知青之间很有名的交谊舞。
那天晚上唐琳还给光辉做了他喜欢吃的鲅鱼水饺,看到母亲的精神状态恢复如常,光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下,他给唐琳转了一笔钱,告诉她随便花,随后再度风尘仆仆地回去厂里。
第二天,唐琳早早地起床,精心打扮,盘起了头发。因为每个礼拜的这一天,她都有一个重要的约会。
三.
穿着打扮好之后,唐琳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子。光辉一直想要把唐琳接去自己那里去住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唐琳住的筒子楼尽管已经被统一再装修过一次,但仍然很破旧,年久失修的地方也多。一进门就是一个吃饭的桌子,样貌款式基本跟唐琳小时候一致。桌子斜对面是另外一种长方形的桌台,铺着红色的桌布,再上面用老式相框放着若干张照片,桌子的另外一边留出了一个空间专门放着一个木制的盒子,盒子的盖子在附近平放着,盒子里面全是被压平的快递盒,上面的单条都没有被撕下来。走之前唐琳的视线在盒子上停留了许久,最后还是回去把盖子盖上,把盒子端进了卧室里。
早上十点多,超市里人声鼎沸,唐琳买完了瘦肉沫、茄子、土豆和一些青菜,觉得差不多了就走去排队。排在唐琳前面的是两位年纪跟她差不多的老太太,其中一位在说和自己的儿媳妇关系不好,儿媳妇总是不让自己带孩子。另外一个就说千万不能惯着儿媳妇,要学会坚守自己的阵地。随后两人又聊到了今天买的菜,互相沟通起了做菜的方法。唐琳的身后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就一个面包,腋下夹着一本书,另外一个手正在刷着时下流行的抖音,但是他把声音调得很小,没有打扰到其他人。
唐琳觉得前面两个老太太聊的声音略大,又看了眼小伙子,跟他说:“小伙子,你排前面吧,你买的少。”小伙子抬起头,笑着感谢:“谢谢您”,随后走到唐琳前面。唐琳这才看清楚了小伙子腋下夹的书,是惠特曼的《草叶集》。这让她一下想起了数十年前自己插队知青那段愉快却又痛苦的时光。当年王凯霖最手到擒来的也正是这本书里的摘句。唐琳忍不住上前问:“小伙子,你多大啦,你这个年纪看惠特曼的不多吧?”小伙子回头笑着说:“我年初刚满22岁,我是中文系的学生,这个学期我们在比较惠特曼和叶芝的作品。”唐琳闻言动容,想了想说:“都是优秀的民族主义诗人,但是叶芝的更含蓄,惠特曼更奔放一下,是吧。”小伙子扬起了眉毛:“上节课老师才说到这个点,您也是我们系的老师吗?”唐琳笑着摆手:“我以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现在退休啦。”
回家路上,唐琳路过小区操场,晚上准点跳交谊舞的十几位姐妹已经摆好了架势,领头的王师傅正在教大家动作。看见唐琳过来,王师傅冲她喊:“唐老师,你也过来一起跳哇,这个慢三就你动作最标准,你来教教大家!”唐琳冲她示意手中的菜和快递,笑着拒绝了。
回家后,唐琳把快递放在桌上,把买的百合花插进已经提前倒好水的花瓶里,自己去了厨房开始洗菜择菜。光辉敲门的时候唐琳差不多刚切完菜,锅里正热着油,抽不开身,她急着把切好的葱末蒜末先一起下进锅里炒香了,开小火过去给光辉开门。光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唐琳转身去厨房,嘴上风风火火说道:“光辉你自己先倒着水喝啊,我锅里有菜。”光辉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在墙上,自己坐下来回起了微信。
唐琳一个菜炒完端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一句:“哎怎么就你来了,不是早说好你们一起来的吗,不听妈的话了是不是?”光辉急忙辩白:“没有妈,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他实在来不了,有事耽搁了。”唐琳皱了皱眉,“肯定是怕你,我去试试。你也别闲着,去,给我把那个肉沫腌了,把茄子给切出来。”光辉应了一声,放下手机去了厨房。
唐琳拿起手机来到阳台,电话拨过去是不在服务区,她只能作罢,继续回到厨房做菜。吃饭的时候,光辉聊了一下自己的近况,谈了一下自己厂子的运行情况,也提到了一个正在追自己的女孩儿。说到高兴处还能逗得唐琳开心大笑。
一点不到,光辉看了眼手机,说厂里要回去开会就先走了。送走光辉,唐琳回到卧室,换上了一身新的白色针织衫,耳朵里戴着耳机,提着包就出门了。
31号离海边不远,走路约莫是十来分钟。初夏的午后,沙滩上人没有特别多,海里零星有几个人在游泳,绝大多数人都躲在树荫下。唐琳也走到一颗树下靠着坐下来,拿出手机点开了视频,十几秒后一个苍老却富有魅力的大号男中音先声夺人地传到她的耳机里:“怎么样,我挑的还可以吧?”
唐琳看着屏幕无奈地说:“都半入土的人了,还穿这么花,小心别给人家笑话。”隔着屏幕,粗犷的“哈哈”声从耳机里传来,随后转为一阵急促的咳嗽兼卡痰声。耳机里同时还能听见“老王你咋样,扛得住不?”和零碎的“来3床补药了啊”的声音。
唐琳安静地等对面缓过气来,问道:“怎么样,还是老样子啊?”“每天都差不多,习惯了就好了。你等会儿啊。”一阵电动液压的声音传过耳机后,唐琳把手机横屏抬了起来,仰着看对面的人,接着说:“我家老二今天中午来看我了,老大还是不来,打电话也是什么不在服务区,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他好久没联系我了。”苍老的声音回复:“没啥好想的,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猜不来。我跟你说,我儿子今天过来看我还怕我跟着操心。他说他下了决心要跟他家那口子离婚呢,我说那是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做决定就完了。我现在躺着在这里就算要操心也操不上,你说是吧?”唐琳摇摇头,“论嘴皮子还是你厉害。”
唐琳看着海风吹动着针织衫,突然问到:“哎我说,你每次都让你儿子给我寄衣服,他会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啊?”对面回答:“我能不想到这个吗,我说是寄给他二姨。他二姨就住在你们那儿,也在海边,他又不怎么跟她们走动,想不了那么多。”唐琳无可奈何,说:“真是有你的”,刚想再说什么,对面接着说:“你别光说我,你也该多运动运动,你看看这么好的天,你去走走多好!”唐琳点头,继而说:“我再坐会儿,这会儿太阳大,出去太晃眼。你跟我说说今天下床没,都干嘛了。”
阵阵海风吹来,唐琳和屏幕那一侧的人平静地交流着,平静地笑,平静地听着对方的言语,海滩边的其他人和事都与她无关。一大批云从远方赶来遮住太阳时唐琳站起了身,抖了抖身上的沙,把平底鞋留在原地,自己则走进了海浪里。逐渐适应海水的温度之后她开始跟着耳机里“蹦擦擦,蹦擦擦”的指导跳起了慢三,身影随着海水与沙子的交界越变越小。
日暮时,西沉的太阳给海岸线留下最后一抹深蓝带着淡紫的余晖,唐琳手里拿着一个海星,赤脚在沙里留下一前一后的脚印。她边走边拿出手机,眯着眼点了一下屏幕,让焦点汇聚在海星上,对方煞有介事地说:“天上的星星落在了海里,变成了海星,所以海,就变成了星辰大海。”唐琳愣了一下,接着问:“你这是什么?”无辜的声音传来说:“诗啊”。唐琳按了一下摄像头反转,对着镜头认真地说:“你这个诗不押韵”对面说:“你说的,诗呢,最重要的就是观察,观察们身边的东西很重要的。”唐琳点点头,再把摄像头反转过来,对着最后的落日余晖说:“好,那你看着这个给我赋诗一首。”
四.
回到家洗完澡的唐琳正在吹头发,光明打来了电话,唐琳按开免提,把吹风机功率调小以后问到:“光明啊,怎么啦。”光明没有说话,良久后说了句“妈”。唐琳回答:“哎,妈在呢,你怎么啦?”光明还是不说话,唐琳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吹风机,把手机拿起来换到听筒模式,说:“说吧儿子,欠了多少?”,“两万”,光明的回答充满了心虚。唐琳拿着手机,任由半湿的头发低着水,最后说:“我先去银行看看再跟你说。”随后就挂了电话。
唐琳看着墙上的钟,再次拿起手机发出了一条微信“凯霖,光明又找我要钱了。”,放下手机后她继续吹起了头发。
临睡前,唐琳会习惯性地拿出百雀羚,均匀而缓慢地涂抹在脸上和脖子上。这或许是她在同龄人中显得极为年轻的原因之一。
深夜时,外面大马路上开过的汽车声把唐琳吵醒,她起来喝水的时候顺便看了眼手机——除了几个公众号更新和群消息,置顶那里仍然还是自己发出去的那条,光明给她发的上一条信息还是去年的“妈,生日快乐!”。唐琳放下手机,关了灯继续回去睡觉。
第二天,唐琳起了个大早,用昨天没吃完的饭兑了点开水,就着青菜简单吃了个早饭,关上门最后去了一楼。来到一楼,唐琳站在老谢家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缓慢的“来了”的声音,开门的是老谢的老伴老孟,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抹布,看见是唐琳就客气地说:“唐老师啊,这么早有事吗?”唐琳微笑着说:“借你们家老谢用用,我这儿有个号码想请他帮我打打,我自己的手机好像坏了还是怎么了。”老孟冲着屋里说:“好嘞,老谢,老谢啊!”,见没反应老孟说:“您别介意,他去年起耳朵不好使了,您先进来坐,我去叫他啊”。
老谢戴上老花眼镜,对着座机一点一点地按下每一个数字时,唐琳的心情也随着按键的声音越来越紧张起来。老谢拨电话之前问:“唐老师,您要我说点什么?”“就问问是不是王凯霖。”
最后,电话拨通了,但很快就转为了机械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唐琳一下子失落了起来,老孟喊了她第二次她才回过神来:“哦对不起,走神了,没事了,谢谢啊。”
唐琳上楼换了件更透气的衣服,把身上的这件随手放在了沙发上。距离饭点还早,她之前答应了王师傅要教她们慢三,已经连着推脱了两回,今天最好还是去一趟。跳完两遍后,她知道自己的心并不在这里,就那么走了,全然不顾王师傅在后面喊她。
四天后的上午,唐琳再度拜访了老谢家,得到的结果仍然是那个电话是关机状态。唐琳请老谢继续拨,自己靠着窗户思考出了神:这糟老头子是怎么了,别是出事了。这个时候她看到楼下站着一个人,像极了光明,她眯起眼去瞧的时候,这个人就走了。唐琳想起来去拿手机,打开就看见光明的两个未接来电,她拨回去的一瞬间光明就接了:“喂妈。”唐琳问道:“光明,你在哪儿呢?”“我在上班啊,我前阵子找到工作了,现在干得还不错,怎么啦?”唐琳听了将信将疑,但还是说:“哦没事,看你打了两个电话来怕你有事找我。”光明说:“没事儿妈,就是告诉你这个事情。”
唐琳挂了电话,告诉老谢不用打了,告辞后就上楼去了 。回过神来的老孟一激灵:“哎不是说手机坏了吗?”
人在慌了之后除了会感受到绝望,还可以创造出无穷的想象力。这一点对于唐琳来说尤其突出,她去了滨海二路与滨海一路交界的一个网吧。网管以为她是谁家大人过来抓偷偷上网的小孩儿的,看见唐琳进来视而不见。唐琳是第一次来到网吧,不知道要走什么流程,她也还不会用电脑,索性来到一个正在打游戏的少年身边。少年正在聚精会神地打游戏,好一会儿才看见唐琳再身边,吓了一大跳,嘴上不依不饶:“你谁啊你!”唐琳和蔼地说:“没事儿孩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转笔钱,你帮我查点东西怎么样?”少年听到要转钱,二话不说关了游戏,着急地问:“你转多少?”
少年顺着唐琳的要求一路查到了一所医院的信息和住院部分诊台的联络方式,打电话过去知道了王凯霖曾经的床号,知道了他已经转院的事实,线索也在这里断了。无奈之下唐琳只能回家。回到家,光辉发来一条微信:“妈明天早上别吃饭,七点半我来接你,带你去做个体检。”
早上起来有点冷,唐琳打算穿件厚点的衣服,来到衣柜前,发现这里剩不下几件衣服了。原来这几天她心不在焉的,每次回家都是直接把衣服搭在沙发上,忘了要收捡起来放回衣柜。盯着沙发上的衣服出神,唐琳想起了什么,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快递回单,戴上眼镜把里面的电话仔细地抄了下来。
七点半,光辉准时出现在楼下,正好碰见老孟老谢一起出门。老孟看见光辉可高兴坏了,这小子小时候皮,但是长大了对街坊四邻都挺好,她拉着光辉就聊起来:“臭小子,这忙起来了都不记得回来看看孟姨了是不是?最近厂子怎么样,还顺利吧?”光辉连忙赔罪,简单地回答了几句,看见唐琳下来了就把车门打开。老孟看见了问:“哟这是干嘛啊,接唐老师回去住啦?”唐琳没搭话,自顾自进了车里。光辉接话说:“瞧您说的孟姨,我妈就喜欢住在这儿,因为跟大家都熟。去了我那儿一个认识的都没有,过的不开心。我今儿是带我妈做体检去啦。我们先走啦,回聊啊孟姨,谢叔。”
车往医院的方向开了近十分钟唐琳都没有说一句话,光辉只当她是起早了还没缓过劲儿来。突然唐琳开口:“光辉,你帮我打个电话吧。”光辉说:“好,妈,电话是多少你报给我。”唐琳说:“你把手机给我吧,我来拨”。唐琳接过手机开始了拨号,这时车载音响和蓝牙自动被唤醒,整个车内响起了拨号声。很快,对面接通了:“喂您好。”是一个年轻的男性,声音和王凯霖有七八分像,多半是其儿子。唐琳问道:“您好,请问,请问王凯霖在吗?”“您好,我爸现在暂时接不了电话,请问您是哪位?”唐琳说:“啊小王,是这样,我是你爸诗词协会的会友,你爸最近都没来参加活动了,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呀?”小王停顿了一会儿,说:“阿姨,我爸他昏迷五天了。”唐琳顿了一下,接着问:“那他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还会醒过来吗?”小王说:“情况很不好,我现在也在想办法。”唐琳继续道:“你看看还差多少钱,能帮到的我们尽量帮。”小王简单地回复:“阿姨不好意思我还在忙,就先不说了”,随后就挂了电话。
光辉问了一嘴:“妈你啥时候进的诗词协会,我怎么不知道。”唐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车窗外。
四个小时后,光辉右手掕着一个医院的袋子,左手拿着一个单子和唐琳一起走出来。看完单子,光辉说:“妈我给你说下啊,结果基本正常,但是有几个指标有隐患,医生说饮食要清淡,没事可以跟王阿姨她们一起跳跳舞。”唐琳点头,来到车前,唐琳对光辉说:“光辉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由于医院离滨海路很近,光辉没有怎么担心,“那行,妈你自己注意安全啊”。
说完,光辉就开车离开了,唐琳则是自己过马路去了对面的银行,不一会儿就从自动取款机处出来了,脸上写满了失望。
出了银行,唐琳打了个车,目的地是光辉的厂里。
光辉得知唐琳来的时候唐琳已经在会客室打扫起卫生来了,光辉见到连忙拦下来说:“妈你怎么了,不是让你回家吗,你怎么过来了。”唐琳没有说话,抢回了扫把继续扫着地,光辉急了:“妈你这是干嘛!我这里有人打扫的,不用您亲自来。”唐琳停了下来,侧对着光辉,弯着腰保持着扫地的姿势说:“光辉,以后我来给你扫地吧。”光辉终于是一股脑儿地把扫把和撮箕都抢在了手里,说:“哎呀妈不用,我这儿要不了两天又脏了。”这时楼下厂房里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光辉无心去管发生了什么。唐琳站直了身体说:“你借我点钱,我慢慢扫地还给你。”光辉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母亲优雅了一生,为什么突然说起了这样的话,他无力地问:“你要这些钱做什么?”
来到厂门口时唐琳才发现自己的儿子面对着怎样的状况——一大群工人拉了横幅在厂里静坐,就像她和31号的居民去拆迁办门口静坐一下。横幅上写着“还我血汗钱”一类的标语。唐琳轻轻叹了口气,手里提着一个厚实的文件袋,回去了。
来到家门口,一个穿着一身黑西服的瘦高个儿在等唐琳,他自我介绍说:“您好唐女士,我是您儿子光明的朋友。”唐琳点头,问:“你好,你有什么事吗?”瘦高个回答:“也不是什么大事,光明呢在我们这里欠了一笔钱,但是一直没有能力偿还。我们就暂时请他去我们那儿住下了,三餐都管。他说可以在您这里得到一些帮助。”唐琳沉默不语。瘦高个继续说:“您也不用担心,也没必要报警。光明现在很安全很健康,我们拿了钱他自然就会自由了。您要是愿意‘帮助’光明呢,就明天下午一点把钱放在泰兴一路18号收发室的窗台上,然后就可以去隔壁23号5楼领你儿子回家了。好了,我把信儿带到了,您可以自己考虑考虑。”说完,瘦高个就走了。唐琳沉默地打开门进了屋里。
晚间,唐琳的头发梳到一半,人对着镜子就那么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最后她索性不梳头了,任由头发这么乱着。
下午一点,唐琳把钱放在了收发室,随后就去了23号。刚爬到4楼,迎面她就撞上了正在下楼的光明。光明看着唐琳,高兴地说:“妈,原来你这么有钱啊!”唐琳没有理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收发室,希望能拿回那笔钱,因为那笔钱她本来打算有其他的用途。但是一切都晚了,收发室里空空如也,和唐琳来的时候一样。
唐琳让光明走了,自己坐上了回家的公交。
五.
回到家里,唐琳认真打扮了一番,穿上了最爱的白色针织衫和平底鞋,涂了一个简单的口红——她晚上要去海边。
夕阳留出一层令人陶醉的由血红色与橘红色组成的余晖,咸湿的海风摆弄着白色的针织衫。沙海交界的地方有三五成群的孩子互相打闹,朝彼此扔着沙子,海天一线的地方能看见模糊的几艘航船。
海滩上留下一前一后的脚印,唐琳从沙滩走进了海里,耳朵里戴着耳机,手里拿着手机,任由涨潮的海水打湿了针织衫的下摆。
唐琳拿着手机,对着屏幕说:“你说的,有空就给你看看海边,给你跳跳舞,我来了。”说完就开始沿着沙海的分界跳起了慢三,直到夜幕彻底降临,直到她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咸湿的海风中。
华灯初上的滨海路,伴随着海浪声,一个卖唱的小哥正在深情地唱着一首关于约定的粤语歌,这首歌有着如下的歌词:
明日天地,只恐怕认不出自己。
仍未望跟你约定假如没有死。
就算你壮阔胸膛,不敌天气。
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