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原创故事
三生石上旧精魂
这则短篇小说其实是看完《雪中悍刀行》后有感而作。起初只打算写成一章约三千字的规模,不料一发不可收拾。现尽数附上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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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场诗
三生石上旧惊魂
赏月吟风莫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仿
此身虽异性常存
宋·苏轼
第一回、头场雪吕氏喜得麟儿,太平年老道测算天机
吕惊蛰生在头场雪,十月初七。彼时是一个灾年,夏天的收成不佳,吕家仅凭最后的余粮勉强度日,余下的全换成现钱,用于找位教书先生给吕惊蛰起名,老先生是村里唯一一位秀才。不巧去书院那天,先生犯了病在家中,而此类起名的活计按照朝廷的规定,都是只有他一人能做,弟子们不敢逾矩。无奈之下吕惊蛰爹娘只得寻思着过几日再来拜访。
第二日清晨,吕惊蛰的爹吕老汉在家门口救下一位道人模样的男子,似乎是饿倒在了路边。喂过几口热粥后道人醒转过来,声泪俱下感谢恩人,说了一些大恩无以为报云云的话。可道人是个男子,又不能以身相许,有心报恩也无法施以钱财。问来问去,吕家的小子正好还未起名,吕惊蛰的爹一拍腿,就想请道人给自己孩儿起个名。
一说到起名,道人顿时神采奕奕起来,说自己在山中修行时常有善男信女前来为自己的子女求名。朝廷写了他们道观为信众子弟起名的批文,只因他们是当世四大洞天之一如何如何。
道人满嘴唾沫闭着眼快要说干嘴了,转头一看,一男一女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这才明白自己自顾自地讲了这么多,人家未见得在乎。随即不再啰嗦,只是为吕惊蛰娘亲请了脉。把完脉后许久,道人才开口。
“敢问这位主家,今日可是什么节气?”道人神色凝重,右手拟了个诀,似在测算天机。
对面一男一女面面相觑,随后才答到:“今日八月廿九,是霜降。”
道人恍然大悟,“是了是了,混沌一破,太乙吐萌。两仪合德,日月晦明。金丹成于腹中,此子身具大机缘,不可乱讳名号。”说罢又问了一句,“二位昨日可是去了一趟此处以东两里处的一座书院为此子求名?”
说到此处吕老汉和发妻已然目瞪口呆,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得到肯定的回答,道人再度点头,正色道:“不可说不可说,妙啊。贫道可向二位打保,若是真请那位先生起了名讳,不仅那位先生要遭灾,他的子孙后辈俱是会多灾多难。而先生这一病,把这份机缘转于贫道之手,实在是天道怜悯世人,要救他一命!”
对面二人早已怔怔然讲不出言语。
道人继续自语道:“若是如此,便叫‘惊蛰’吧!此子至多再有月余便会出世,‘惊蛰’之名可保他及冠前无灾无难。及冠后的种种,贫道不可再说。”说完道人行了个礼就要走,临走前还不忘咧嘴对屋内二人一笑,道:“是个俊俏的男娃!”
待回过神来,吕老汉只记得自己的儿子下个月要出世这个消息了,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又想起什么,追出去很远想问一问道人的名字,只听得道人远远背对着他挥手,高喊:“贫道道号不足说,被世人记住的唯有一个俗名何心隐尔!”说罢就走远了。
也许真是应了道人的言语,他走后第二日,隐约便有风刮了起来。到午后,不知哪里飘来几朵淡青色的云,停留了片刻,继而转为湛蓝,地上就紧跟着狂风大作,逼着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敢外出。
又一日后,吕老汉猛地清晨惊醒,不知缘由地就想到自家的田地上瞧瞧。这一瞧不打紧,原来前两日风声大作是因为今日降了场霜。
霜降之日不降霜,再降霜时愁满头。
吕家仅剩的一点收成尽数被毁,而吕老汉本打算今明两天割完这片麦子。今年恐怕是场难熬的寒冬了。来不及多想,吕老汉用剩下的积蓄给发妻和未出世的吕惊蛰置办了些过冬的衣物和必需物品,加固了小屋的门框、窗框,点起炉火,静待吕惊蛰的到来。
廿七日后的一个午后,吕惊蛰呱呱坠地,果真如那道人所言,生得一副极为俊俏的眉眼,想来日后必是一位翩翩少年。吕老汉只高兴了一时三刻,又愁云永昼,展露眉梢。他喜的是那道人所言不虚,吕惊蛰果真是月余后就出世,果真是个男娃,那他最后说的“及冠前无灾无难”想必也会一一应验。他愁的是吕家此时再无积蓄,不知如何养活这位麟儿。若是连饭都吃不饱,纵有天降的命数机缘,恐怕也是无用。想到这里,悲从中来,几乎就要哭嚎出声起来,又不愿躺在炕上虚弱无比的发妻见到这一幕,急忙推门而出。
门外正是今年冬天的头场雪。
第二回、 吕老汉以命换粮,王富贾感恩戴德
先秦《晏子春秋》载有“橘生于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之说。吕老汉自是听不明白这句话的,他却明白,本来只能生于淮北的麦子,若是种在了淮南则会颗粒无收。而若是本来就天性喜凉的作物一夜间挨了冻,同样也不会好过。
这轮头场雪来早了,早到离奇。即便家中远比吕老汉富足的大户王富贾,也是一早使唤家里下人赶到田间救收成。等这些包身工都忙起来的时候,雪已经有巴掌大小。救下来再多收成也是徒劳。
此时吕老汉不再悲痛,而是抱着最后一捆麦子,看着在雪丽忙碌的众人不发一言,眼见着王富贾从田埂中艰难走来,对他道:“老吕啊,这雪下得太不是时候了,我家收成都没了。看眼下这情形,我老王自家一十三口人是吃得上粮的。但余下的三十多下人就没粮吃了。没粮了就要反啊,所以老哥我厚着脸皮求你一回,你把手里这捆卖给我,多少钱我都收。我再给你钱你帮我去镇上收些粮回来,差价都归你,你看能行不?”
王富贾是个平日里鸡毛蒜皮都要计较的精明人,在村里口碑一直不如意。目下舔着脸说了这么多,明眼人一瞧就是有了真麻烦。吕老汉自个儿也不好过,有了这捆粮这半旬月可以过得舒坦,但旬月后便是看天吃饭。可若是眼下没了这捆粮,刚出世的儿子就得饿着,等到他从镇里回来才有得吃,有了钱后面就好说了。
吕老汉没有多想,点头就把手里的麦子给了王富贾,王富贾招呼来下人把一两碎银放在吕老汉手心里。一两碎银,就是旬月的收成。
接着,王富贾又让下人给了吕老汉一些碎银,只嘱咐粮食买得越多越好,有多的他亦可以自己带回家备着。
就这么着,吕老汉盘算着启程。从村里走到镇上,去十五里,来十五里,走得快夜里能回来。他回家做好了一大锅粥,给发妻喂好饭,再把袄子留在屋里,披一件单衣就走了。
到夜里,吕老汉没回,屋外风雪大作,只怕是被困在了镇上回不来。第二日雪停之后,吕老汉发妻甄氏吃完锅里最后的粥,就要出门去镇上寻他,眼见得他僵直立在门前,手里紧紧攥着约莫七八两碎银,已然气绝。
甄氏当下眼前一黑,就要扑将在地上,又不知从何处续上一口气,放声大哭,脸上如同飞霞飘过,由红转白,复而转黑,最后再转红。
此时风雪刚息,甄氏的哭声愈发响亮,很快就引来邻里赶来探查。往日里灾年死人极为平常,乡党们已然见怪不怪,唯独觉得甄氏和吕家独子太过凄惨,赶来相助于甄氏之余,都暗自塞了些余钱,少则三五文,多则数十文,委实是从牙缝里扣出来的。
到下午,王富贾闻言也赶到吕家,此时吕老汉的尸体已被收敛好,覆在雪堆下。王富贾赶至后,哭天抢地便哀嚎,众人这才从他口中拼凑出吕老汉昨日的下落。
原来由于风雪,吕老汉昨日去到镇上没赶上收市,只得挨家挨户求来约莫十数斤余粮,多的没人愿意再给。他包裹好这些粮食,急忙再往回赶,自然也没吃上什么东西。待来到王富贾宅院前,已是申时三刻。王富贾见他披件单衣,本想唤来伙夫做碗热粥,却见得他满脸红光,竟是比早前起色都好,于是没有多想,把粮钱与他结清,便说明日亲自拜门道谢,吕老汉也自顾回去了。殊不知,这满脸红光乃是回光返照,吕老汉五脏六腑早已被伤及,无力回天,到自家门口时终是凄然气绝。
哭嚎之后,一众乡党已逐渐散去,留下王富贾安慰甄氏。此时王富贾才将瞒着自家婆姨带出来的碎银尽数交给甄氏,道:“嫂子节哀,老吕这般凄惨的下场皆是我之过。若非他买回来这些粮,我王家断然撑不下去。如今我也无以回报,嫂子要是不嫌弃,我命人来收敛了老王的尸首,再接嫂子去府上暂住。老王我平日里是一毛不拔,但那是做生意,没得办法。今日之后老吕便是和我有过命的交情了,我不能眼看着兄嫂和侄子陷入危难之中。嫂子你觉得如何?”
其实甄氏平日极少与村中人言谈,只因她口舌不清,也只有吕老汉方能被她看上。此刻急火攻心更是无法言语。吕老汉刚死,她便成了寡妇,寡妇入他人门下而无名分,终归会引来漫天蜚语。想至此处,甄氏更是眼含泪光,但又想到才出世的吕惊蛰,当下便有了另一番打算,但终是点了头。
趁着夜色,王富贾将甄氏接入府中,请其带着吕惊蛰入偏房静养,命下人不可打扰。后半夜,知晓此事的婆姨闹了起来,王氏宅院内鸡飞狗跳之声村口可闻。
无需多言,第二日村中众人想必都已知道此事,但却出奇地对此保持着某种默契,只字不提。只因王富贾后半夜再度使唤下人在每户门前留下约莫一两银子,散去半数家财。使唤来使唤去总是那几位的下人终是在寅时上了炕,呼呼然睡去。
压下村中潜在的流言后,王富贾又与婆姨争执了数日,吵得是天翻地覆、鸡飞狗跳,最后终是消停了下来。甄氏以王氏义嫂之名入了王家,住在左偏院,吕惊蛰满月之时王富贾收其为义子。
第三回、留血书甄氏悬梁自尽,转气运何心隐慷慨赴死
正月后,是已卯年,甄氏入王家已有快三月,王氏上下也逐渐对她及吕惊蛰习以为常。吕老汉带回的余粮令王氏上下十分宽裕地度过了寒冬,私下里下人们待这位救命恩人的遗孀还是不错的,只是当夫人与小姐的面不敢多言,日子也就如此过下去了。
可惜人事何其无常,变数自二月初三这日初现端倪。
先是午后村口有一镇中客栈小二模样的人走到村口晕倒,继而未时、申时、酉时,晕倒之人“纷至沓来”,皆是饿晕的,这可谓是十分离奇。按常理,以往灾年之后,村中余粮总是率先枯竭,此时村中饿殍总会成群结队去镇上乞讨,有好事者不知何时从路过的僧人处学来“化缘”二字,化用之,戏称为去镇里化缘。而今年村中家家户户尚有余粮,这情形却好似镇上的粮先吃光了。
所谓千里之体溃于蚁穴,这些来自镇上的灾民,正是已卯民闹的最后一场波澜。去年霜降那日的风雪,自河间去往临安,一去千里,持续百日。往日里粮食富裕的州府,顿时吃紧。而本就无粮可吃的穷山恶水,只得举村、举镇外出“化缘”,如此环环相扣,灾民越“化”越多,终是成了“人祸”。
原先镇上是有余粮的,管其他乡镇今日借去一些,明日借去一些,终归是借空了。待到得真要用时,粮仓早已见底,无奈镇上众民也只得向村中赶来。店小二及紧随他之后的那几位,仅仅只是先头,而大批人马已在半途。期间不知是何人突然言及,年前曾有村中吕氏前来买粮,端的是把镇中各家余粮尽数买完,这才害得此刻人人成为乞丐。由怨及恨,全在一念之间,无一人记得从吕氏手中接过银子时笑开了花的模样。
如此,灾民成了怨民,信誓旦旦便要来村中找吕氏报仇。无一人再关心吃不吃得上粮,他们只想将怨气、怒气、委屈尽数施加在吕老汉一人身上。寻得了吕家旧址,留给众人的是早已残破不堪的小屋,灶台下却还有半个泛黑的馒头。顿时三五人围着馒头打了起来,一人一小口就将馒头分食完,甚至是沾在上面的煤渣都不曾放过,其余人则继续打听吕老汉的下落。
不到一个时辰,王氏宅院被灾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高呼要吕氏遗孀出来受死,也有人起哄要冲进去抢夺宅中财物及粮食。说来借吕老汉离世一事,王富贾没有少打点村中各户,此刻这些人却都门窗紧闭,无一人出面帮衬。
王富贾已是满头大汗,他的婆姨早已哭累了,瘫坐在地上不甚言语。此刻若不是下人尽力守住各个出入口,王氏一家只怕早已被灾民分尸。他的婆姨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求他交出甄氏和吕惊蛰,保全王氏全家。
犹豫再三,王富贾终是向偏院走去。
此时,东南六百里外,一位老道与一位老儒士正并肩骑行在驿道上。老道随身所带玉佩忽然蹦碎,他身旁儒士一脸诧异。老道下马弯腰仔细端详碎开在地的玉佩,沉吟许久,对儒士道:“算错了。”继而抚须又大笑道:“算错了!“儒士皱眉,道:“师弟,你算错了什么?”
老道遥望西北,道:“师兄,我此生算无遗策,唯独这两算一错再错,终是没算过天道。其一是一位孩子的命数,其二是我自己的命数。一次无心插柳,竟是将我二人命数捆在了一起。眼下他这关需要用我的命数渡之。不错不错,平生总得有些憾事,也好!”大笑了三声,向儒士拱手施了一礼。说罢纵马而去,隐约间还可见得他左手做托物状,似是把什么东西自东南向西北引导。
儒士大惊,道:“师弟,你这是作甚?”
老道笑答曰:“赴死!”
已卯年八月十一日,何心隐死于武昌,史载“其时武昌上下,人几数万,无一人识公者,无不知公之为冤也”。
却说得这厢王富贾正往偏房而去,听得偏房内及宅院外均是各有一声异响。不及多想,王富贾急忙赶至偏房,打开房门,甄氏早已悬梁自尽,留下一封以血写就七扭八折的手书,大意是她以死谢罪,王富贾可把她的尸首交予门外灾民,但她将吕惊蛰托付于王富贾,若是王富贾待吕惊蛰不好,她便是做鬼也要回来索命。
见到这一幕,王富贾更是悲从中来。他小心放下甄氏的尸首,把吕惊蛰抱到自己房内。吕惊蛰竟不曾哭闹,只是安静地看着王富贾。忽然管家找上前来,说是不知怎的门外不再吵闹,也没人锤门了,煞是奇怪。王富贾命管家爬上高处去看,只见得灾民不知为何各自无声地缓缓离去,走到离王氏宅院相距约十余丈处,突然整齐瘫倒在地,竟是都死了。
管家吓得摔了下来,不待王富贾询问,又是开门跑了出去,屁滚尿流地跑回来,嘴里道:“有鬼啊!有鬼啊!”。众人这才得知门外灾民居然是同时尽数死绝,接着他们又从王富贾口中得知甄氏自尽之事,只觉甄氏死状之惨,怨念之深,只怕门外灾民皆死于甄氏之手。
第四回、玉虚宫掌教炼妖,齐云山添心问道
王富贾派管家即刻前往附近道观请道士下山前来做法,自己则对其他人嘱咐务必要善待吕惊蛰,报应不爽云云。管家带两位道长归来之时已是第二日,暴毙的灾民竟然个个衣不蔽体,他们随身的衣物均是被村中居民在夜里掠夺一空。
两位年轻道长面有怒色,各自商议后分头超度南北两侧的尸首,每超度完一具就由管家领着下人收敛一具,合计下来共三百一十余件衣不蔽体的尸首。
超度全部完成又是在三天之后,两位道长中更年长的那位面露疲色,问到王富贾怎会突然横生如此多死者,还全是死在宅院之外。王富贾这才把种种娓娓道来,讲出他猜测是甄氏复仇云云。
听罢,道长沉默不语达一炷香之久,然后才郑重道:“贫道才疏学浅,依稀可看出这三百人并非被你口中甄氏所杀。这位甄氏死时想必是又悲又气,她所写血书无意间成了民间鬼道流传的一种血咒,血咒只对你王氏族人生效。”
说到此处,王富贾道:‘她血书的确曾言若是我不好生善待她的独子,她便要来索命。此事我倒不甚忧虑,这是我欠他老吕家的,眼下这孩子又没了爹娘,我自当善待。“
道长点头,接着道:“而这些人横死,则是另有高人手段了。依贫道与师弟的道行,只可勉强为他们超度。他们死时所带的怨气,已是与此地盘根互生,贫道实在是无能为力,或许师尊可以一试。”说罢道长呼来另外一位道长,两人先后画了三十余道符箓,贴在王氏宅院内,再转头对王富贾道:“你们今日内必须将尸首在此地西南处收敛,尽数焚烧,此后三日内不可离开宅院,待我们与师尊一同归来再为你度化此劫,切记切记!”说罢便离去。
两位道长离去后,县令张詹这才惊悉三百多人暴毙之事,急忙带人前来查看,而一众尸首早已焚烧完毕,王氏家门紧闭。张詹气急败坏前来叫门,王富贾有苦难言,只得隔着门讨饶。张詹哪里肯走,在他治下出了天大的事,若是不能妥善处理,杀头算是最轻的惩处了。他捋直了胡子,拍门、辱骂无所不用其极,生生叫不来王富贾开门,无奈之下只得回去申报州府衙门,请派援兵,但想到必然要挨顿骂,他又气又恨,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消息传来,张詹回到县衙第二日便暴毙,嘴角、眼角发乌,似是被活活吓死。州府衙门急调三百重甲士赶往王宅,誓要将王氏满门捉拿归案。而王富贾四门紧闭,全然不知。他只知自两位道长离去后,一到夜里屋外便阴风阵阵,哀嚎不断,似有无数厉鬼,到第三日夜间却突然再无声息,好似一切都已过去。
再说那三百重甲士,整兵赶至王宅时,赫然见到一个近三人高,四足、八首、三只眼的物什光天化日下矗立在宅门前,绝不是任何凡间事物。这阴物似在等待什么不曾继续踏足宅院内,见到三百重甲士后缓缓转身,嘴角竟露出了鬼魅的微笑。
下一刻,三百重甲士与阴物缠斗在一起,死伤惨重。阴物似乎并无痛觉,每被伤及只稍为停顿便继续冲杀,其每只手手指奇长,总是一击便击穿铠甲,把一位甲士开膛破肚。王富贾听得门外生生惨叫,已是生了死心,想着待稍后阴物行将进来之时便与之拼命,王氏宅院内其他人早已吓瘫在地。
甲士被杀得还剩百余人,皆是军功远超旁人的精俊,他们明知此时唯有死战,却仍不慌张,不紧不慢列出军阵,阵首一队十人继续冲杀而去,一息之间都成了死人。
忽然天空中闪过一声叹息,继而众人听见有一苍老声音怒斥道:“歪门邪道,竟敢伤人至此!”随之一位举身泛青光的老道腾空而下,立在甲士与阴物之间,面对着阴物。
老道朗声道:“齐云山掌教赵添心在此,你等速速退下,贫道与此邪物一斗!”军中之人并不甚了然道家种种,实则齐云山是当世四大洞天之下十分出名的小洞天,而任何洞天的掌教是必然有些能耐的,更何况这腾空而来的掌教。
百余甲士见到此番阵仗十分自知,有序向后退去。这厢自称赵添心的老道则是右手拟了个神诀,他先屈食指,大指压上,大指尖掐丑纹,再屈握中指、无名指、小指,如握拳状并藏甲壳,指向阴物,正是云雷诀。随着赵添心动作,九天之上隐隐轰隆作响,一道紫色惊雷倏忽落下,砸在阴物之上,飞沙走石,电光四溅,阴物登时失去三足七首,余下一足一首一臂,首次面露痛苦,冲赵添心低声尖啸。
赵添心似是能听懂阴物言语,对其道:“贫道知尔等冤屈,但此刻尔等已入鬼道,为祸人间,贫道不得不除。尔等不如就此束手,贫道为尔等加持超度,早入轮回,积无量功德,如何?”闻言阴物停滞片刻,随即立在远处不动。
赵添心低眉不语,右手神诀换作中指食指并拢,其余三指贴合至一处指向阴物,嘴中隐隐念着什么。随着赵添心口中越念越快,阴物身形逐渐消散,赵添心口中最后道出“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之时,阴物也彻底消散不见。在一众甲士眼中,赵添心所为更像是得道高人才可为的口吐谶语,诏来天雷,以及度化邪魔外道,实在是大为玄妙,不由地心生敬佩。他们不惧沙场之中的劲敌,却对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十分敬佩。
赵添心事毕,转头对在场百余甲士行礼道:“此间尚有一二事需贫道打理,烦请诸位打道回府,贫道稍后便自去去州府衙门知会。”说罢便向王氏宅院前门而去。众甲士如同领了将令,列阵撤退,他们亦是自知之后诸般事务远非他们可为。
赵添心行至门前,对里面道:“府内可是本地富贾王氏?”言毕王富贾答曰:“正是,请仙人赎罪,小人不是不愿开门,是两位年轻道长嘱咐三日内不可离开半步,这才不敢开门。”
赵添心笑道:“无妨,那二位年轻道长,实则一人年近古稀,另一人早已过耄耋,你是被人算计了。我扔进来一粒丹药,你且去喂服给你家管家,门外发生任何声响都莫要靠近。”
王富贾接过丹药,应道“小人遵命”,便往内院而去,不久后王富贾咒骂之声悠悠传来。
赵添心立在门前,从中线处自上而下每隔二三寸敲打一二次,如此往复三次,似是摸清了什么关隘,继而退后七步,双指并诀立在胸口,绣袍无风自动鼓将起来,又迅速干瘪下去,最后赵添心递出神诀,轻声喝道“去!”,两片门板自向左右炸去,四周全是“噗嗤”之声。赵添心竟是破了一处挖空心思布下的法阵。
突然,天地变色,飞沙走石,赵添心双耳边清楚听见声如洪钟的言语:“大胆赵添心!我乃武当玉虚宫首座朱让,你可知我在此布下此大阵为何?你可知里屋那麟儿命数几何?王朝命数尔等小洞天安敢染指?!”声音极怒,显然是被坏了大事。
赵添心抚须而笑,道:“晚辈赵添心参见武当玉虚宫掌教真人,晚辈愚钝,只知我辈修道,求的是天人之福,虽行渺渺人道,但自问无愧茫茫天道。至于前辈在此宅院中布下的各路招阴符,炼制的玄阴幽鬼,皆是鬼道,与天道相悖,晚辈故此替天行道。”
那声音怒极反笑,道:“好!好个替天行道!我且问你,王业不再,道之所存为何?”赵添心答:“王业所存在气数,道之所存在天。天下始有王业之前,道之所存在鸿蒙,在混沌,在天地,却不在王业。”
“大逆不道!”
赵添心接话:“我齐云山主峰中亦是有一处玉虚宫,大小、气度均是不及武当玉虚宫半数,然真武大帝三次降诏于我。晚辈敢问掌教,彼之玉虚宫之大道在何处?可是在那钦天监主簿之下?”
此话罢了,赵添心不再能听见耳边洪钟般的声音,漫天飘雪突然同时停滞,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束缚,宅院内的王富贾众人也好似被定身了一般一动不动。在他们眼中,飞雪仍是飞雪,万物皆如常。而在赵添心眼里,此刻两条长过五丈,宽逾四丈的镶边玉带正缓缓自九天之上下界。压迫之感逐渐袭来,赵添心却是不甚慌乱,他从袍袖中取出拂尘,看似随意一拨,两条玉带尽碎,环绕在周身的禁制也就此解除。赵添心又听得耳边冷哼一声,武当掌教道:“此间种种我当如实禀告。”便不再言。赵添心不接话。
送走了武当掌教,赵添心眉头仍未散开,此间尚有一事未了。
第五回、赵添心立约收徒,张首辅面见二朱
赵添心进了内院,此处王氏众人已在等候。王富贾见赵添心走来,引众人跪拜行礼,道:“王谢之拜见仙人,求仙人助我!”赵添心微笑道:“客气了客气了,贫道行道亦是为己身积德,两两相帮罢了,府内管家如何?”王富贾听闻略有愤意,道:“这个怂包行至半山被人施了咒蒙了心智,方才那丹药吃完吐出一些淤血,此刻已是好了。多谢仙人施救!”赵添心道:“无妨无妨,想来你此刻必然是一头雾水,贫道与你一一道来,如何?”王富贾急忙命人准备茶水,请赵添心入座看茶,倒是挺有雅兴。
赵添心抿了口茶,缓缓道:“那两位所谓年轻道长,乃是武当山玉虚宫掌教朱让与其师弟朱全。你一介商贾本不会与他二人有任何纠葛,只因江南道另一位高人向你屋内一位麟儿送来宏大气数,这笔气数九成入了麟儿体内,余下一成被这二人窃走,用鬼道炼制之法引发此前这批纯良镇民的邪念,这才有了敲门夺人一事。而这批镇民暴毙,自是和他二人脱不了干系。至于此后立在你宅院门前的阴物,乃是那些镇民哀怨所炼化,实在是自毁功德的阴损招数,而你家管家之失魂落魄,也是他二人所为。这麟儿生母,不知从何处学得的半截‘血咒‘,以自身三魂七魄入那血咒,宁可不入轮回,也要保自己孩儿周全,竟无意间铸就天人禁制,非朱让、朱全之辈可破,为母如此,可歌可泣!而那血书上所言却无实效,乃是吓唬人的。”
闻言不待王富贾答话,其婆姨先是高兴起来,嘴中道:“这贱人把我吓得不轻,原来是唬人的哈哈哈哈!”王富贾怒火中烧,猛地站起扇了自家婆姨一掌,道:“丢脸!都是我欠吕家的,你莫在仙人面前放肆!”说罢向赵添心讨罪。
当着赵添心的面,王富贾婆姨忍着泪不敢发作,领着女儿去往内屋。
赵添心再施一礼,道:“其实言至于此,你当已了然,这数般变故,均由这麟儿而起。这麟儿不好在你家长住,他身负浩大命数,乃是邪魔外道觊觎的化外金身。今日这麟儿本有一劫,引五雷下界。可不论是武当山二人,还是江南道那位高人都不愿这麟儿就此陨落,故各自做法,这才有了今日种种。贫道有意收他为徒,助其得道。只是此刻时机仍未到,贫道稍后会在你宅院处立下若干禁制,至多可保五年内邪魔不侵,五年后贫道自来带他上山。武当众人也会将这笔帐算在贫道头上,不会迁怒于你王氏。你只需保那麟儿吃好穿暖,如何?”
王富贾急忙点头称是,谓之“应当的应当的!”。
片刻后赵添心走至院中天井,腾空而起立在王氏宅院之上,向东南西北四角奉号“青龙”、“玄武”、“白虎”、“朱雀”真武四象,自身则对应阵眼黄龙之位,口中念咒不停,每念一字都有金色真言从其口中吐出,飞向四象对应阵位,正是真武五灵镇法,可阻一百零八路妖魔鬼怪,非一处洞天青俊执律弟子五人不可为。此时赵添心竟是一人为之,道行确是高深。一炷香后赵添心做法完毕,再度腾空落回院中。
眼见得这一番做法的王富贾只觉飘飘然,好似自己阳寿都长了几岁,更是对赵添心尊敬有加。赵添心再施一礼,意味深长地对吕惊蛰所在里间看去,随即对王富贾道:“贫道还需向州府衙门知会今日之事,便不再叨扰了。烦请好生照看这麟儿,五年后贫道再来。”王富贾急忙还礼,道:“恭送仙人。”
赵添心出了王府宅院,约莫是走出了五灵镇法的禁制范围后便在众人眼中凭空消失不见,仙人做派显露无疑。
此后便是各方前来善后、收敛尸首与断肢。王富贾眼见得州府衙门及县衙公差在门外各自行事,却无一人上门,心中再度谢过赵添心。反倒是村中众人听闻仙人驾临王氏宅院,都蠢蠢欲动,待官府众人走后纷至沓来,都想听王富贾说道说道仙人之姿。王富贾本就好客,这几日亦是积压了许多话不曾出口,索性开门迎客,宴请四方,同时谈成了数笔生意,也算因祸得福。
三日后,宴席事毕,自上个霜降以来的诸多劫难,到此告一段落,王氏一族暂时过上了安稳日子,生意也越做越好,在此按下不表。
却说得武当山这边,掌教朱让和执律长老朱全在赵添心处吃了暗亏,坏了大事,写好一份奏表亲自北上。二人缩地成寸,半日内便到了顺天府,自向钦天监通报,到得钦天监主簿厅中,赫然发现端坐正中的却是另有他人。这人衣着赤红仙鹤补服,皱纹满面,不怒自威,周围陪侍左右一众官员无不敛身敬畏,地位超然。
朱让、朱全二人自然是认得此人的,饶是赐号天师,他们仍不敢怠慢,急忙上前行礼道:“武当朱让、朱全,参见张首辅!”
此人正是当朝首辅张居正。
第六回、武当掌教负荆请罪,大明首辅奏疏陈情
张居正见二朱行礼,并不回礼,而是缓缓端起一旁红木案桌上的上品龙井,连抿三口,再道:“二位天师此来匆匆,不知武当山承坤宫的修缮进展如何了?”朱让上前半步,答曰:“回禀首辅,幸得首辅先前知会,承坤宫已近半程,但后半程诸多事务还要劳烦首辅提点。”张居正点头道:“不错,需要本官提点。我听闻那齐云峰最近年景不错,信众也逐年增长。本官把此后用来修缮承坤宫的十一万余两银子交予那齐云山,命他们也造个承坤宫来,二位天师觉得如何?”
明眼人自然知道张居正这是问罪来了,二朱急忙跪下,朱让颤声道:“首辅明鉴,此番我二人阵法将成,却是没料到当年甄氏尚有余孽,被其以血咒冲阵,慢了半日没能炼化那麟儿。此后又被齐云山赵添心阻挠,破了大阵,折损了不少功德,这才坏了大计。”
张居正再点头,道:“这些钦天监都报来了,无妨。寻不着前世,眼下便是炼化了麟儿也于陛下无益,终是要等着。那赵添心前阵子为陛下成了一件大事,此刻你二人又坏了一件大事,权衡利弊,你们就不要面圣了。赵添心及那麟儿的事暂且放一放,钦天监自会盯着他们,你们着手去寻那苏氏族人,当最为要紧。二位天师以为如何?”
二朱起身,郑重行了个礼,道:“尊令。”就此退下。
张居正不紧不慢喝完了茶水,起身对身边从官道:“回内阁。”,领头前往内阁,其余官员行礼退让。
回到内阁后,张居正命人焚香、研墨、备笔,退避左右,着手写起一份奏呈:
“臣内阁首辅张居正奏请太后:自隆庆元年臣入内阁始,乃先皇命下手案王朝命数一事。臣固不信有命数之说,初实无从下手。后侍先皇于钦天监,时武当掌教来朝,臣亲见其唤五色真雷,以劈西南一藏之逆党命数,始少信之。后闻密书报,成都府有乱党百余尽毙家,自谓当验其术。
又旬月,掌教得赐国姓。此后一月中于应天、顺天府反复往来,皆即日往还。后报承先皇,言本朝命奇,起于成祖以靖难之名称帝,致王气逆。其时民间有甄氏、苏氏,各嗣一子一女,其数与朝廷相符。若以道法炼金丹,则先皇服之而王气顺。本朝明律,妄言先之帝为大不敬,然先皇不以为罪,乃令其潜搜之。
掌教既得甄氏女,亟以炼丹。而不意甄氏族有附之血咒,竟以牲族十之八九而破丹,掌教亦与同死。余者甄氏族不知所终,至今始获后一,今亦死矣。而其人之子麟儿,最宜成丹。然此麟儿之身非独甄子。昔掌教亦觅苏氏族,不果;后惊悉苏氏早死矣,时嘉靖四十年。后掌教为先皇得苏氏余人,然不知何者,此子余一魂一魄于人间,不入轮回。此即甄子麟儿之前世。此人若不入轮回,金丹成且无用。
是时掌教身死,先帝感念其功,赐其师弟二人以国姓,今武当山掌教使与执律长老也。今既知麟儿之所,惟苏氏族人行迹不定,臣方倾身寻觅。金丹若成,则朝廷基业可稳,天下亦定。
臣所以今日始告太后,是以奉先帝遗诏。不及功成不能言。先帝不被丹,臣必使陛下享丹,此臣之职分所在。今苏氏之迹将明,臣不日必携金丹呈于太后,以报皇恩。
天恩伏乞。
太后容鉴谨
奏
万历七年二月初十”
奏呈写完之时已是漏断人初静,张居正恭敬折好奏呈,唤来随时候在门外的使官,命其明日清早送呈寿康宫,太后亲启后方可退去。使官走后,张居正这才徐徐回到内阁,扶着椅子坐下,口中喃喃道:“柱乾啊柱乾,到底是输你半着,想不到你连赵添心都算到了。这一出无理手,张某服啦,且看下着。”言罢沉沉睡去。
张首辅与何心隐相知、相斗多年,何心隐终是死在了张首辅手下。张首辅亦不曾料到,何心隐在江南道回首一望,铸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卒,年五十八。神宗赠上柱国,谥文忠,命专官护丧归葬。至张居正身死,朱让、朱全不曾寻到苏氏最后一人下落。
第七回、赵添心三问惊蛰,王富贾泪别义子
张居正死后,武当掌教朱让,执律长老朱全仍在寻觅苏氏最后一人下落,多番打探,甚至不惜再损功德毁人性命之后,传回他二人耳中的,只有此人名为苏承明而已。至此无论再用何种手段,都不曾寻得一星半点线索,加之再无张居正催持,钦天监亦不曾传话,二人不再做他想,安心回到玉虚宫闭关辟谷不出。
张首辅死后两年,赵添心如约而至。此时吕惊蛰心智已开,较同龄幼童内敛而持重,不似黄毛小儿,但外貌俊俏,实在惹人讨喜,偶有宾客至王氏宅院见到吕惊蛰,都打趣要提前约个媒与自家闺女,均是被王富贾一一拒回。王富贾这五年对吕惊蛰视同己出,惹得自家闺女暗妒已久,但每每王丫头置气要找吕惊蛰麻烦之时,总被其眉眼勾走,顿时眉开眼笑,再无怒意。唯独王富贾的婆姨,日日盼着天上的仙人把眼前的灾星接走,自己方能重新操持家中大业。
吕惊蛰早前话多,常令王富贾应接不暇,所问皆为“为何会下雨?”、“雨从何来?”“风又从何来?”等等寰宇运行之奥妙。王富贾只知商贾之事,遇上此等问题也只得抓耳挠腮,不知所云。然而获知自己身世后,吕惊蛰便沉默寡言起来,旬月才与他人交谈几句,丝毫不似此时孩童的叽叽喳喳不停。好在他饮食如常,也未见因此生了什么病,众人只道是太过伤心,总会好的。
赵添心来时,吕惊蛰已月余不曾言谈。而赵添心竟似初次登门又年轻了几分,想来道行必是精进了许多,王富贾与下人们对此不敢置喙,心中道仙人到底是仙人,回春有术。
以茶水糕点接待赵添心后,王富贾将其引向吕惊蛰,这是二人五年后初次相见。吕惊蛰正坐在天井下,遥望青空。赵添心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下,继而偏头问道:“你在看什么?”吕惊蛰眨眼,道:“大雁。”赵添心眯起眼,这才瞧见极远处三只大雁向东南飞去,“好眼力!”赵添心学着时下盛行的手法啧了啧舌头,仙人之姿不再,王富贾目瞪口呆。赵添心全然不理会,接着说:“你可知这大雁为何南飞?”吕惊蛰答曰:“因为明日秋分。”赵添心点头,再问:“那为何明日秋分,大雁便要南飞?”吕惊蛰再答:“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赵添心抚须抛出第三问:“雁南飞,人北归。你可知我是何人?”吕惊蛰摇回头来,看着赵添心笑答:“师父。”
呆立一旁的王富贾只觉自己幼年时被私塾先生教的那些劳什子怕是都教进狗肚子里了。
赵添心微笑着问吕惊蛰:“怕冷吗?”吕惊蛰也笑了,答曰:“不怕,王伯伯给的衣服可厚了。”赵添心道:“师父住的地方冷,你去找王伯伯再要些过冬的衣物,师父在此处等你。”吕惊蛰点头,跑向王富贾,笑了笑,道:“义父,义父,衣服!”
闻言王富贾声泪俱下,呜咽道:“小惊蛰,小惊蛰,这是你头次喊我义父,父对你不住啊!护不住你爹娘,让他们惨死,又挣不了大钱,给你买的衣物没有京城的千金公子们好看。但是义父知道你秋天就要跟着神仙师父上山啦,山上可冷啦,义父托人赶了三套上好的棉衣棉裤出来,你每长几岁就换套穿,要是没得穿了就下山再来找义父要!你在这等着义父去拿,你去见见鸢鸢,跟她做个别。”说罢王富贾抹着眼泪去了里屋,鸢鸢是他闺女的小名,也算吕惊蛰半个冤家。
吕惊蛰点头,跑去寻鸢鸢,却半天寻不到,他怕师父和义父等久了,便要回天井处,却被身后鸢鸢喊住。鸢鸢也是眼泛泪光,软软道:“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不知要去哪里寻你。”吕惊蛰眨了眨眼,笑着答曰:“很远很高的去处,你莫要来寻我,我怕你病着,我自会来寻你的。”鸢鸢似懂非懂点点头,欲言又止,吕惊蛰转身便要再走,鸢鸢急忙补了一句:“你莫要忘了我!”吕惊蛰转过身来,郑重地答道:“不会的,不会忘了你。”说罢就回去天井。
到得天井时,赵添心背上已多了一个硕大的包袱,想来便是那三套衣物,此刻他居然正在跟王富贾讨价还价。赵添心道:“山中修道清苦,承坤宫修缮刚过半,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便多捐点功德嘛,贫道命弟子们为你多多念经加持,保你财运亨通,如何?”王富贾苦笑道:“仙人莫要笑话小人了,仙人开了金口,小人就是再一毛不拔也得捐点不是,实在是刚入秋,不少生意都要流转,这个数已经是不能再多了。”赵添心似乎还要说点什么,见到吕惊蛰回来了急忙咳嗽几声,重新正经起来,再问吕惊蛰:“好徒儿,可以走了么?”吕惊蛰点头,赵添心把他抱在怀里,对王富贾道:“那便再会,得空请来齐云山一聚。”王富贾道:“一定一定”,说罢又是眼泛泪光。
赵添心示意王富贾可以了可以了,不是生离死别,对吕惊蛰轻声道:“徒儿抓好为师!”吕惊蛰用力掐住赵添心手臂,赵添心“嘶”地痛哼一声,道:“轻点轻点。”吕惊蛰不再那么用力。赵添心这才腾出右手,掌心朝内,拇指轻叠,随即道:“乾坤借法”,身形便腾空而上,转眼不见,留下王富贾在原地怔怔出神。
腾云驾雾之间,吕惊蛰突然问赵添心:“师父,你会解梦吗?”赵添心汗颜,道:“为师这一脉不会,不过为师可去龙虎山请教一二,徒儿可是有什么梦要解惑?”吕惊蛰答曰:“我也不知道,就是时常梦见一座石桥和一个男子。”赵添心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之后又不易察觉地舒展,道:“这个梦,为师得替你去武当山讨教喽。”说罢催动法劲,三息间便到了齐云山玉虚宫大殿之前。
玉虚宫大殿之上的牌匾赫然写着“真武当兴”四字。
第八回、吕惊蛰身世初显,齐云山真武当兴
赵添心甫一落地,早已等候在旁的一位青年弟子行礼后无声接过他背上包袱,对吕惊蛰道:“参见师叔。”吕惊蛰诧异道:“咦,为甚么我是师叔?”弟子恭敬答曰:“因为师叔是掌教师伯闭关弟子,按辈分如此。师侄告退。”又对赵添心施礼道:“弟子告退。”
赵添心放下吕惊蛰,对他咋舌道:“如何,排场不小吧”,一副“小人得志”之姿。吕惊蛰不知如何回答。大殿内传来一声咳嗽,赵添心这才对吕惊蛰道:“徒儿随我来。”两人缓步进入大殿。
玉虚宫大殿便是齐云山圣地之中的圣地,正中供奉真武大帝像,左右分立龟蛇二像,真武大帝像后是以九宫之行排开的齐云山历代掌教画像,赵添心的画像在中线上侧,辈分颇高。
此刻殿内一左一右共十六只座椅座无虚席,其中九只座椅上端坐的是须发尽白的老者,似乎是长老,余下五只座椅是中年道人,最后两只则是青年道人。众人见到赵添心,都起身道:“见过掌教。”互相还礼后,赵添心摸着吕惊蛰的脑袋,开心道:“这便是我的关门弟子。”,接着又对吕惊蛰道:“好徒儿,见过各位师叔。”吕惊蛰学着方才众人的样子挨个施礼。礼毕,赵添心对众人问道:“诸位可曾看出什么?”闻言左首坐在最里侧一位白发老道出列,道:“请师兄明示,我等不曾看出任何端倪。”
吕惊蛰十分好奇,问道:“师父,看出什么来?”赵添心笑答:“莫慌。”,又朗声问道:“结阵弟子何在?”殿外走进来一十二名青年弟子,齐声答曰:“弟子在!”赵添心微笑说道:“暂去大殿禁制。”众弟子答曰:“遵令!”随后各自出去,片刻后大殿外有锁链声回响,逐渐消失不见。
下一刻,数道强风自四面八分吹来,尽数向吕惊蛰围拢,却不近身,只在其身形附近半尺左右环绕,逐渐成形为缕缕白雾。吕惊蛰只觉甚是有趣,伸出手去触碰,一缕细丝状的白雾随之在他指尖旋转起来,而在场除赵添心外无一人不惊,更有定力不足者身形不稳。
赵添心示意结阵弟子恢复禁制,随后白雾与强风依次散去。赵添心抚须闻道:“诸位以为如何?”在场众人表情不一,有欣喜,有忧虑,亦有五味杂陈。其中一位青年道人喃喃道:“莫非是真武再降御诏?”。吕惊蛰不解,问赵添心:“师父,为什么这些师叔师伯都不说话了?”赵添心示意众人稍等,对吕惊蛰柔声道:“徒儿再随我来。”
两人来到大殿侧门处,赵添心指着云海问吕惊蛰:“徒儿你看这云海,是否均是自一处而来,再往一处而去。”吕惊蛰答曰:“没有啊,都是不知哪里来,不知去哪里。”赵添心继续:“是了,那方才大殿中这些风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吕惊蛰道:“不知何处来,都往我这里去。”赵添心道:“很好。好徒儿,修道之人眼中,天地间有浩大命数,都如那云海一般,不知何处来,不知何处去。而目下,为师能见到极远之处的气数都被牵引,向顺天而去,那里是紫禁城,就是皇上的居所。但齐云山及周遭的气数却不是这样,它们本应随着那些气数共同向北而去。”吕惊蛰反问:“那这些,气数,都往哪里去呢?”
赵添心答曰:“都不知何处来,却尽向你而去。”
吕惊蛰摇头道:“不懂。”赵添心笑言:“无妨,迟一些你就懂啦。我们先进去。”说罢带吕惊蛰回到大殿内。大殿内众人已是重新坐下,见到赵添心欲再起身行礼,赵添心示意不用,去到为首的那只空椅子处,缓缓坐下,安排吕惊蛰站在一旁。
良久,大殿内无一人说话,赵添心深吸一口气,似自语似诘问道:“真武当兴否?”
闻言他左首两位老道先是一怔,继而缓缓点头,随即坐在椅子上的余下一十四人均是缓缓点头,齐声道:“真武当兴!”
第九回、赵添心神游太虚,齐云山诵声朗朗
吕惊蛰仍是不明所以,几欲想问出声,但自知眼前这个大殿似乎不好随意言谈,便一直在等赵添心。赵添心起身,拍了拍吕惊蛰肩膀,问道:“徒儿,你此行随我劳累,想必是疲了吧,为师带你先去休息。”吕惊蛰答:“师父,我不——”,余下的话尚未说完就沉沉睡去,但身形仍是笔挺,似乎是被赵添心施了法。
赵添心将吕惊蛰抱至大殿正中,随后对众人拱手道:“诸位师弟,齐云山自开宗立派以来近三百余年。今日我辈将行之事,或招致俗世祸端,灭宗毁派亦不无可能。然添心自入道以来所学所悟皆唯愿天道成,不愿人道穷。但今时今日人道早已背天道,是以添心才收这关门弟子。众师弟若是愿随我共践天道,我们今日便穷这一次人道。”
众人拱手道:“但凭掌教吩咐。”
随后赵添心吩咐在场诸人围着吕惊蛰站成两圈八卦之形,内侧均是年岁较长的几位老道,外侧则是那几位中年道人与青年道人。赵添心自己站在真武大帝像前,背对众人,虔诚道:“弟子赵添心恭请无极真武帝君示诏以结乾元艮锁。”
霎时间真武大帝像后的齐云山历任掌教画像无风自动,每位掌教画像的脸上隐隐透出金光,最后金光自外侧画像逐渐向内移动,直到汇聚在赵添心一人画像之上,赵添心画像随之举身金黄。
赵添心转过身来,眉心间多出一朵金色莲花,他伸出左手,手掌平摊,大殿内各处高香烟雾自四面八方汇聚至赵添心手掌,逐渐变成一把锁的模样。赵添心推出左手,锁逐渐飞向吕惊蛰,在其头顶停下,继而从中分出八道极粗的烟雾分别掠至吕惊蛰双眼、双耳、口鼻、头顶与胸口,随后又有五十六道极细的烟雾向吕惊蛰全身各处关隘而去,大阵之中众人也各自引出神诀指向这把锁。一个锁扣形状的物什从锁中分出,又自行分出一十六道烟雾到阵中众人神诀之上。至此,乾元艮锁大阵始成。
随着众人法力摧持,锁扣逐渐靠向乾元艮锁,而越是靠近,结阵众人只觉阻力越大,齐云山中其他弟子也心神不宁,一股无名压迫之感萦绕在心头。乾元艮锁与锁扣相距仅剩寸余时,大阵外侧八人已有五人体力不支半跪在地。锁扣终于扣上之时,齐云山方圆一百二十里内所有生灵均是能在耳边听闻清脆的“滴答”一声,笼罩在齐云山之上的压迫感顿时也消解无踪。
大殿之内,一十六人中八位长老原地坐化,面带微笑。场中唯一还站着的,只有被真武大帝暂时附身的赵添心。赵添心眉心间金色莲花逐渐消散,在这将暗将明之时,赵添心元神与真武大帝自有一番问答。
此时赵添心元神已不在齐云山,他只觉自己身处一座雪山之巅,抬头是一座悬空而立的宫殿,形似武当山玉虚宫,然个中飞檐、雕兽俱是不一。从宫殿之上缓缓腾空走下一人,披头撒发,眉心是一点朱砂红,样貌与真武像极为类似,只是面相更为年轻,只是一个中年道人模样,想必是真武大帝本尊。
真武大帝缓缓行至赵添心面前,赵添心毕恭毕敬拱手,道:“不肖弟子赵添心参见真无极武帝君。”真武大帝略微拂手,微笑道:“举一派半数精锐人力,十二载功德修为,只为筑成一柄锁住帝王心病的锁,得否,失否?”
赵添心诚恳道:“自姬氏筑九鼎分中原气数以来,天道受扰久矣。帝王心术者,总以为人道可御天道,故立钦天监,妄图窃天道补人道,不知水溢则漫之理。我辈中人起初为传道而助人道,而今时今日,道术有成者,无人不欲往钦天监,无人不求俗世荣华,弟子以为,天道患之久矣。”
真武大帝笑道:“天道茫茫,以凡尘物华之道度之自然是不悟。其实天道之浩大,以区区人道如何能御之?便是我等亦只敢言知之、用之而非御之。但人有七情六欲,更忌惮生死祸福,所谓修道之人同样如此。谁人不愿在世时羽化登仙,百年后位列仙班?然则你且猜自古以来,帝王薨逝之后,去往何处?”
赵添心冷笑道:“十殿阎罗。”
真武大帝答曰:“生前费尽心力笼络世间气数,死后却化作了世间气数。其中有三位几欲度过天门,皆被本座破去魂魄,不入轮回。为帝王者死时,功过难消,上不可入天门,下不可册生死,然趋之若鹜者众,尽皆不悟。”
赵添心疑问道:“弟子大惑,如此一国之命数如何能同历任为帝者相勾连,如此不为御之耶?”
答曰:“你口中所言姬氏,功德浩大,天道感念之,赐予这般机缘。他死后自甘化身天地气数,如今天庭玉册尚有记载此人的一笔功德。只叹后继无人,后世之嬴氏、董氏、刘氏,曹氏、司马氏、杨氏,乃至李氏、武氏、赵氏,至而今朱氏,皆有不当,愧对此番天机。”
赵添心点头,自语道:“添心曾助人道追问道:“再请大帝明言,天道缘何青睐一人一国一派?”
真武大帝扯下一根青丝,丢入云海,道:“天道亦会犯错,本座亦会犯错,俗世间犯错反悔即可,仙人犯错,只得如方才那般,撤下青丝,暗自懊恼。乾元艮锁之下那麟儿,便是一错。生死簿上,从无此麟儿姓名,只因其前世尚未入轮回,以引玄诀自毁二魂六魄,已为一女子痴等半载。这麟儿尚在母腹中便应夭折,然王守仁弟子何心隐因缘际会与麟儿相识,亲来与本座讨告,”说到此处,赵添心十分吃惊,真武大帝点头,继续道:“世间仍有参透天道者,你赵添心是一位,王守仁、何心隐亦是。此外武当另有一二位,已是入了鬼道,此刻与天道早已互不相见。那何心隐与我讨告,以他一脉气数换天道在人间二十载怜悯,本座允准之后,他竟以天道为麟儿讳名。本座震怒之下几欲诏天劫下界,但这便是仙人困挠了。一错既成,不可反悔。麟儿便这般出世,举身天道气数。此后麟儿命数,本座已不可染指,所知者也仅有天道。齐云山祭出乾元艮锁,不曾唤来天劫,便是允准了,此后如何行事,尔等自行定夺。”赵添心道:“弟子尊令。”但似乎仍是欲言又止。
真武大帝忍俊不禁,道:“按例,下界各大洞天建派之时,本尊需下凡降诏,引掌教神游太虚,各掌教以此绘制亭台楼阁图样。武当如此,龙虎山亦如此,但不知你齐云山缘何日渐式微,至你辈时竟不知玉虚宫真容。”赵添心羞赧道:“弟子惭愧。”
真武大帝似是讲完了,跨出一步到云海之上,绣袍一挥,身下云海散开,赫然是紫禁城钦天监的模样。此刻可见钦天监中站立着一位道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神情惊恐地探头仰望,似是看得见真武大帝。真武大帝语气威严,对其道:“天道不可御之,只可敬之。痴儿,三百四十载以来不曾开悟!”下一刻,这位道人已是七孔流血,倒地身亡。
真武大帝回身,对赵添心道:“乾元艮锁已成,十二载后,你需带他超度前世,是时恩怨纠葛方能各自放下。”
赵添心原地行了一个五体投拜大礼,再起身道:“弟子尊令!”抬头之时,已回到玉虚宫大殿之中,眼前是神情悲壮的众位长老师弟与弟子。
赵添心深呼缓吸,吐出一口浊气,对众人朗声道:“方才,无极真武帝君引我神游太虚一场。”
这一日,齐云山中诵声朗朗:
人道渺渺,
仙道莽莽,
鬼道乐兮。
当人生门,
仙道贵生,
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
唯愿仙道成,不欲人道穷。
北都泉曲府,中有万鬼群。
但欲遏人算,断绝人命门。
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
束送妖魔精,斩馘六鬼锋。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第十回、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经文诵完,赵添心容貌大变,已是一个少年道人模样,眉间有朱红光芒,隐隐有得道之象。齐云山经历大悲之后,见此状本应大喜,赵添心却无心于此,他示意在场众人稍安勿躁,随后对右首一个中年道人道:“李师弟。”中年道人慢慢起身,回答:“在,请掌教师兄吩咐。”赵添心道:“今日殒身诸位师弟皆是为天道身死,以俗语论当是喜丧。目下起你便是齐云山新执律长老,诸位殒身师弟灵骸由你带人送入承天殿中。”中年道人答曰:“尊令。”随后出殿安排各方事务,其他人自行散去,大殿内也恢复了秩序,片刻后只剩还站立昏睡的吕惊蛰和返璞归真的赵添心。
赵添心抱起吕惊蛰,缓缓走出殿外,将其安置在掌教住处边的偏房处。吕惊蛰昏睡之时,再度梦见了那个男子,只是此时的梦无比清晰。
吕惊蛰置身一处溪流上游岸边,身后是一处小镇,溪水自深山而下,不远处是一座石拱桥,桥的一侧站着一个青山方巾男子,男子身形十分缥缈,丝毫不似人间之人。男子见了吕惊蛰,手向他一挥,吕惊蛰便被牵引至桥上正中位置,悬空与男子齐高。
男子和蔼地对吕惊蛰道:“你来了。”吕惊蛰反问:“你是谁?为何我会贫贫梦见你?”男子道:“我是你的前世,我叫苏承明。”吕惊蛰不解:“前世,是甚么?”
名为苏承明的男子笑着答:“前世,就是约莫百年前你的样子。”“一百年以前呐?我今年才五岁咧。”苏承明继续笑着道“是了,前面那九十五年就是我过的,所以才是你的前世。你往往只能梦见我,却不能与我言谈。今次不仅能与我言谈,还能受我牵发,是有高人在背后了。”吕惊蛰年幼,并不明白苏承明在说什么,问道:“那你在这里做甚么?”答曰:“等一个女子。我等了她好久喽,每一十七年才能见上一面,下次见面要再等一十二年。”吕惊蛰追问:“那你已经等了几次了你为甚么要一直等她?”苏承明走到桥沿,望着自山上来的溪水,哈哈道:“我亦不记得了,只是上一次等到她,年号还是隆庆。至于缘何等她,说不清。”说到此处,苏承明眉间舒展,神色极为喜悦,他接着道:“我初见她时她是一袭红衣,此后每次相见,都是这袭红衣。我为她做丹青,她为我做鞋。我为她画眉,她为我织衣。后来我上山学道,被师父算计,成了人炼,她用自家道术救我一命,自己却身死。我欠她太多,不愿独活,散去两魂六魄,留下这副身躯在此,只盼相见。”
“那你等的人,不会变老吗?”苏承明道:“会啊,年复一年,生老病死。我等了她三世,每一世都是一十七岁时想起我,找到我,再一十七年后转世。你还太小啦,等你大一点就懂了。”吕惊蛰似懂非懂,点点头。
这时,被真武大帝诛杀在钦天监的中年道人赫然自深山中飘来,站在溪流上,衣鞋皆不沾水。苏承明拍了拍手,大笑道:“不错不错,我这里已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师父近来可好?”道人见到苏承明,起初惊讶、愤怒,随后释然,道:“罢了,如此看来,实则是天道有常,以凡人之力终归是不成。为师如何能想到,会在此处再见你。”苏承明道:“即便是我做了人炼又如何?你几百年前的这些人炼可有一人保住了赵氏江山?江山易手,不在天道,在人怨。你活这么久,如何还是不悟?”听闻这一连发问,道人极为平静,答曰:“真武大帝亦是如此对我言明,想来是我入道之时已入歧途。虽得长生,不得大道,悔之晚矣,悔之晚矣。”苏承明点头,随后与道人几乎同时看向吕惊蛰,一齐道:“可怜了这位麟儿。”
吕惊蛰哈哈笑道:“我不可怜,有师父疼我,带我上山。我就是很想我的爹娘,我从小就没见过他们。”说至此处,吕惊蛰不再言语,哭了出来。
中年道人自水面上浮起,掠至吕惊蛰身边,极为神似赵添心地摸了摸他的头,道:“莫哭莫哭,诸般大错皆由我铸成。我本是武当山道士,为求长生俯身赵氏,毁了你二人的转世因果。不想早已被天道不容。如今已然身死道消,索性助你二人最后一臂之力。”说罢道人左手食指、拇指、小指抻开,掌中二指并拢,呈金刚印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拇指靠向食指,其余二指紧靠手掌,呈伏灵印样。口中道:“因缘果报,闻谶自显。”
之后一道暗绿色锁链自溪水中升起,链接上苏、吕二人,随即另一端缓缓上行,向北方而去。之后道人右手由诀化刀,劈向那道去向北方的锁链,锁链应声而断,噼啪之声不绝于耳,随即消散,链接苏、吕二人的锁链也顺势再度沉入溪水中。道人对苏承明道:“徒儿,你二人已与与朱氏再无关联,为师与你有愧,罪大于功,轮回不可容我。你也早入轮回罢,何苦痴痴苦等。”说罢自顾自向下游走去,行至一处岸边,向此处回望一眼后,身形消散不见。岸边随即飞也似地长出无数赤红色花朵,形似产自西域的曼珠沙华。
苏承明望向那个逐渐消散的背影,摇头苦笑道:“并非不悟,而是不愿。莫道不消魂耳。”随后转头对吕惊蛰道:“你我缘分今日至此已消,不知再见是何日。你好生活着,莫要再体会这些分别之苦了。”手随之一挥,吕惊蛰就此远离,口中还想拼命呼喊什么,但似乎说不出口,随即醒转。
而不论是吕惊蛰、苏承明,亦或是那道人,都不曾料到,那段飞向北方的锁链竟是被另外二人中途截下,纳入了身前的鼎炉。二人随即催动法力,将锁链炼制成丹,各自服下,皆在一盏茶的功夫之间完成。吞下丹药后,二人举身泛出白雾,似乎功力大涨,但双目下明显生出两道黑线。二人自然是功力大涨,只是早已入了鬼道。
这处结庐聚鼎所在,乃是武当山玉虚宫大殿后。这二人正是许久不曾有消息的武当山掌教使朱让与执律长老朱全。
无形中,一道庞大气数再度链接起吕惊蛰与苏承明来,二人因果未了。
第十一回、湖上一回首, 青山卷白云
吕惊蛰醒转,已是第二日卯时,自行穿好衣物后,赵添心早已来到门口。推门见到赵添心,吕惊蛰学着昨日大殿内见到的样子行李,低头俯下,再度抬头见到赵添心的样貌吃了一惊。赵添心笑了笑,道:“为师昨日神游太虚,见到了真武大帝,得到了几分机缘,这才返老还童了,徒儿莫怕。今日起,为师就要教授你齐云山道术了,徒儿愿意学否?”吕惊蛰开心道:“愿意啊,师父教我甚么我就学甚么。就是我好饿啊,师父我们能不能先吃东西?”说完还眨了眨眼。赵添心笑道:“以后我们要先学早课,学完再用早膳,好徒儿,先忍忍。”吕惊蛰道:“哦”,点点头,随着赵添心去到大殿对面的小亭处。
赵添心带着吕惊蛰行至围栏处,对其道:“今日的早课,为师为你开宗明义,领你入道。”吕惊蛰闻言用力点头,尝试理解赵添心所言。
赵添心继续道:“所谓道,玄之又玄,为师修习了这么些年,乃至四次面见真武大帝,都不曾领悟多少。但为师的师父说,道,在天,在地,是世间固有的戒律。就好似雨自天上来,风从山涧出一般。”
说罢赵添心面向亭外的云海,随手一挥,云海如同受到扰动,重新排列起来,在二人面前逐渐成形,赫然是“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三句,蔚为壮观,引得山中其他早课弟子惊叹。
赵添心指着“人道渺渺”四字说:“人道渺渺,是说凡人之道,缥缈无极,不可看清。”,继而挥手,将拼成四字的云层驱散开回归云海。随后抬上“仙道茫茫”四字,接着道:“仙道茫茫,是说修仙之道,横无际涯,勠力一心,方可有片刻进步。”言罢同样是驱散开云层,最后是“鬼道乐兮”——“若是入了鬼道,固然可以满足一时贪欲,但终归是歧途。”
三句说完,赵添心拍拍吕惊蛰的头,问道:“徒儿,你懂了多少?”吕惊蛰想了想,看着赵添心道:“师父,我好像病了。”赵添心急忙蹲下来,毫无身为人师的气范,着急道:“快说说,你怎么了?”吕惊蛰疑惑道:“师父,你刚才说完,我完全没懂,但是却能突然看见很多,嗯,好多一条条的雾气,就像你说的气数,跟着那些字上上下下,我该是饿晕了。”赵添心哈哈大笑,极为高兴,道:“好徒儿,你果真是有这份缘分啊!”
第二日辰时,赵添心以齐云山最高礼制收吕惊蛰为关门弟子,同日为殒身于大殿内的众师弟诵经超度。此后一十二年,吕惊蛰随赵添心修行道法,不曾下山。
万历十五年,海瑞死于南京右都御史任,民为之罢市致哀。
万历二十年,关白丰臣秀吉侵朝鲜.明兵赴援,大败.乃任李如松为防海御倭总兵官。
万历二十一年,李如松收复平壤,开城,进攻王京,日军弃王京,退据釜山。
万历二十二年,吏部郎中顾宪成被责革职,遂回无锡修东林书院,讽议朝政评论人物,东林党议始于此。
万历二十五年,日本再侵朝鲜,次年明军再次赴援.丰臣秀吉死,日军败走。
万历二十八年,播州杨应龙作乱多年,明军平乱,史称播州之役。同年耶稣会教士利玛窦到京,上允其在京师建教堂传教。
万历二十九年,李贽自戕于镇抚司狱中,著有《李温陵集》、《焚书》、《续焚书》、《藏书》等。
万历二十九年,吕惊蛰及冠,以上种种,无一件与吕惊蛰有关。
第十二回、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由于带吕惊蛰上山修道,齐云山失去了自紫禁城业已持续十五载的修缮金银,只得依靠信众捐纳的款项供养山门。好在乾元艮锁后,赵添心返璞归真,成就仙人真姿,信众不减反增,齐云山香火渐旺,自山下远眺,竟可见青烟缭绕,久久不散。这一着终是断了齐云山与朝廷最后的缘分。
万历二十九年头场雪,齐云山闭门谢客,为吕惊蛰行及冠礼。至此,及冠之前,吕惊蛰除了父母双亡,倒也算得上是无灾无难。
按理说来,修道之人并不需此等身外之礼。然则一来吕惊蛰自幼上山且父母双亡,赵添心于之已如同父母。二来吕惊蛰为赵添心关门弟子,此后赵添心不再收徒。于情于理,都应准备一番。
吕惊蛰早已有了自己的住处,他所处在山腰间一瀑布边的竹屋。建材均是取自齐云山东麓的上等翠竹。自十岁后,吕惊蛰每每做完早课,总从山顶奔至东麓取翠竹,再行早膳。如此四年后,便有了搭建竹屋的全部建材。又半年后就有了如今的竹屋以及屋前的园圃。从此吕惊蛰便在这里住下。
十五岁后,赵添心不再教授吕惊蛰任何术法,每日随他自行修行。吕惊蛰不去别处,每每只在瀑布前盘膝静坐,一坐一天一夜,辟谷不食。据赵添心推测,吕惊蛰十六岁后,修行已与三十年前自己不相伯仲,实为齐云山自他以下第一人。但赵添心从不曾告诉他人,吕惊蛰亦不自知。齐云山众人只道吕惊蛰修为上佳,实乃青年一辈佼佼者。
早课钟响之后,吕惊蛰洗漱完推开竹门,赵添心等在门外,十二年间容貌不曾衰老丝毫,他见到吕惊蛰的打扮,惊叹道:“好一个俊朗美少年!”诚然,十七岁的吕惊蛰,剑眉星目,欣长挺拔,英气逼人,着一身藏青道袍,置于人中可比肩何晏。加之其修道日久,道法高深,更具风采。
听闻赵添心夸赞,吕惊蛰回了个礼,道:“师父谬赞,徒儿已是常年素衣裹体惯了,若不是师父非要为徒儿行及冠礼,今日着装当与常日一般。”
赵添心抚须笑道:“你是为师关门弟子,今日为师有意将掌教之位一并传于你。”闻言吕惊蛰只是一笑,道:“师父莫要取笑徒儿了,掌教一事师父已唠叨近五年了,年年复年年,我这竹屋若是有耳朵,也该起茧了。”赵添心继续笑道:“此事暂且不提,为师已是许久不曾为你传道解惑了,最想看看你近来身手如何?”说完摩拳擦掌,似是要与吕惊蛰比试。
吕惊蛰无可奈何苦笑,随即伸出右手,手掌朝上,伸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随后一团云雾缓缓飘来,在二人面前组成两字——“如何”。
赵添心见状大笑,挥手驱散了云雾,摇头道:“师尊曾言,修道之境界,共有八十一重天造化。拨云见日,行龙象之力,当是第七十二重天。徒儿今时今日的道行,只在为师之下了,惭愧惭愧。”
吕惊蛰笑着反问道:“那徒儿敢问师父,师父如今造化几何?”闻言赵添心像一个稚子般附耳告诉吕惊蛰,吕惊蛰听到答案后也只是一笑置之。此时正是山顶传来第三次钟声。
赵添心正色道:“时辰已到。”吕惊蛰也毕恭毕敬地回答:“是。”二人化作两道青光齐齐向山顶飞去。
山中及冠与山下并无二致,在此按下不表。及冠后赵添心宣布吕惊蛰正事出师,不曾言及继承掌教之事,吕惊蛰只道此间事情已了,向赵添心及各位长老禀告后回到瀑布边继续辟谷修行。
至夜半子时,吕惊蛰突然发觉自己周身迟滞,竟不可驱动身体,猛然睁眼,眼前正是赵添心。此时二人头顶上正是满月,月华照拂下来,令赵添心周身泛出金色光芒。
吕惊蛰见是赵添心,并未慌张,问道:“师父这是要做何?”赵添心学着吕惊蛰的样子在其对面盘膝坐下,问道:“徒儿,你可知乾元艮锁?”吕惊蛰点头,道:“齐一十六位得道高人,伴以物华天宝之地十二载灵力,方成乾元艮锁。此锁用以锁住得道之人与天地气数联结,可令仙人嚎哭。”赵添心道:“不错,那你可知你身上也有此锁?”吕惊蛰再点头,道:“自十二岁起便察觉,但徒儿相信师傅不会加害徒儿。”赵添心欣慰笑道:“好徒儿,为师不会害你。一位高人在你未出世之时替你立下惊蛰的名讳。你可知惊蛰的本意为何?”
吕惊蛰摇头。赵添心答曰:“惊蛰的本意是惊谪,你的名讳本就是谶,可用于召请诸天星将。”闻言吕惊蛰第一次惊慌失色起来,不知该作何回答,唯有双唇略张,嘴巴干涩,不知所云。
赵添心继续道:“而有这乾元艮锁,锁住气数关隘,你才不致招致天劫。如若不然,你早已身死。”
良久,吕惊蛰才回过神来,追问道:“那师父为何现在要以缚灵咒困住我?”赵添心缓缓道:“因为乾元艮锁的解铃之人,正是为师。”闻言吕惊蛰已是明了,赵添心若是为吕惊蛰解开乾元艮锁,自己必死无疑。
吕惊蛰急忙想要再说什么,但瞬间昏睡了过去,只得任由赵添心摆布。
赵添心“唰”地腾空而起,左手引诀朝下,右手引诀朝上,口中喃喃不停。天地间均匀散开的月华竟是逐渐向赵添心聚拢,最后尽数汇聚在其指尖处,赵添心随之朝吕惊蛰一点,月华尽数冲向吕惊蛰。吕惊蛰继而猛地张开口,从其口中缓缓有白色雾气溢出,在十二载后再度凝聚成乾元艮锁。
乾元艮锁成型后,赵添心缓缓落下,掠至锁扣边,顿时风声鹤唳,一旁瀑布水流受到扰动时大时小,齐云山中百兽啼哭。赵添心再度将月华尽数汇聚在手掌上,此刻齐云山全脉除了这一处方寸之地,尽皆陷入黑暗。最后,赵添心用聚拢月华的右手,生生扯开了乾元艮锁,赵添心耳边传来轻轻“咔哒”一声。
下一刻,月华散开,恢复如常。随后,万道乳色烟雾从四面八方奔走而至,疯狂涌入吕惊蛰四肢百骸,其中最粗壮的一道,自赵添心胸口而出,赵添心容貌随之剧变,皱纹、白发逐渐显现,竟是把自身修为度予吕惊蛰,其中间杂有赵添心经历累月的回忆。
半个时辰后,狂风自吕惊蛰身旁剧烈散开,山中落叶尽散,齐云山山顶半数积雪被震落,山顶洪钟自撞,百兽静寂。吕惊蛰醒转,身前是老态龙钟,却依然仙风道骨的赵添心。
见到吕惊蛰醒转后,赵添心抚须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齐云山第三十任掌教赵添心之徒。”
“你还是何人?”
“我是齐云山第三十一任掌教。”
“你再是何人?”
“我是苏承明今生转世。”
“你要去往何处?”
“我本渺渺,我当茫茫,我愿乐兮。”
闻言赵添心欣慰坐下,吕惊蛰上前扶住。赵添心道:“八十一重天外另有九重天,为师将毕生八十二重天修为都转赠与你,算是替一位老友,也替为师自己,了却几分恩怨。”吕惊蛰点头,道:“徒儿体悟到了,何前辈应当可以含笑了。”赵添心自己也哈哈大笑:“谁管他笑不笑,”没说完就咳嗽起来,吕惊蛰急忙帮其拍背顺气。赵添心接着道:“你的前世,此刻也在等他自己的因缘,你可曾感知?”吕惊蛰点头,望向西方,回答:“徒儿此刻看得见那份气数。”赵添心满意道:“不错不错,你去吧,今日最宜将数百年间种种恩怨一笔勾销。”吕惊蛰后退三步,毕恭毕敬行了三次五体投地大礼,道:“弟子叩谢师尊养育,授业之恩。”随即身形化作一道紫光去向西方。
下一刻,在赵添心眼中,九天之上的云层中绽开金光,划破云层。两个长过百丈,宽过三十人合抱,间隔数百丈,纹有真武四象的石柱从云层中跟随落下,悬在半空,自成一处无上奥妙阵法。从两个石柱阵法中心处缓缓飘下一个玉简,在赵添心面前展开,上面书写了赵添心生平功业与罪愆,其中“大功”处是“以力证道,促成天道”,“大罪”处是“仅为王朝俗世名利,助纣为虐”,最后的评注是“罪虽略大于功,但与天道有缘,着东方安宝华林青灵始老君座下镇雷使位。”赵添心阅毕,双眼泪流满面,口不能言。
史载,万历二十九年十月初九,齐云山掌教赵添心揽月华,破乾元艮锁,自开天门,得道升仙。
话分两头,吕惊蛰片息间已是来到了此前梦中常常见到的那处石桥旁,抬头一望,武当山玉虚宫在月华中隐隐可见。原来梦中那处深山,便是武当山,梦中这座石桥,便在武当山脚下。
桥边,苏承明的身影自林中缓缓走来,在泥泞小道上竟是留下了脚印,他手中多了一个赤红镶穗灯笼,不似凡间物。不知如何,苏承明居然重获凡人躯体。他见到吕惊蛰,不曾惊讶,只是依旧微笑道:“你来了。”
一旁地上散落着官府的告示,大意是今夜家家户户务必门窗紧闭。
第十三回、吴越山川寻已遍,欲回烟棹上瞿塘
吕惊蛰缓步至苏承明对面,道:“我来了。”苏承明伸出手做出“请”的动作,对吕惊蛰道:“坐,今夜会很热闹。”吕惊蛰微笑问道:“需要帮手麽?”苏承明道:“不可,如我这般孤魂野鬼,只可自渡。”闻言吕惊蛰来到桥边石墩处,自顾自坐下。
苏承明站在桥头,面对溪水上游,武当山深处,右手高举灯笼,左手自下而上画了一个半弧,继而推出一个伏灵印,一个暗金色模糊不清的真言随之浮现,最后苏承明化印为掌,暗金色真言附着在他手掌之上,逐渐成型为一个令牌模样,令牌上可见“酆“字。苏承明朗声道:“吾以酆都鬼王之名,号令万鬼来朝!急急如玄天律令!”令牌也被其推出,悬在溪水之上三尺处,发出暗金色光芒。苏承明口中所念,分明是道术符咒,然则所施的法术,是鬼道无疑。此外他自称“酆都鬼王”,想必是修习了鬼道。至于一魂一魄者如何修习鬼道,吕惊蛰不曾得知,但想必不甚愉悦。
起先,异动来自小镇西南,无数绿色萤火般的火点自此处坟地而来,聚集在令牌周围,坟地内所有石碑以立碑年限为序,自老及新,渐次闪烁暗绿色光芒。
之后,从四面八方,无数魑魅魍魉、孤魂野鬼纷至沓来,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其中有无头无手者,红衣厉鬼者,长舌如杆者,凶神恶煞面目可憎者,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者,数不胜数,几息之间,吕惊蛰目力所及便全是受号令而来的这些鬼魂。若是换了寻常人,见到这番场面只怕会就地暴毙,魂魄再被令牌牵引,加入这万鬼大军之中。
见到万鬼来朝,苏承明满意点头,随即微笑对武当山玉虚宫方向朗声道:“武当山的二位道长,可敢应战?”
两道黑芒应声出现在远处上游位置,武当山掌教朱让、执律长老朱全,眼泛乌光,血丝充盈双眼,周身被黑色烟雾笼罩,早已是入了鬼道。朱让咬牙切齿道:“竖子安敢害我!赵添心何德何能?我二人本可如他般位列仙班,如今却成这般认不认鬼不鬼之相,皆拜你二人所赐!”苏承明讥讽道:“你二人觊觎我和这位小兄弟许久了吧?天上仙人犯下的错误,人间多少年才得见一回,为何要便宜了皇帝老儿?”朱全反唇相讥道:“夏虫不可语冰。”闻言苏承明摇手大笑,笑声竟是在天地间回响,继而弯腰答道:“好个夏虫不可语冰!我来问你二人,我辈族人尽数被诛,可是武当山所为?我族人十之八九遭受炼化,我两魂六魄尽数被毁,还与皇帝老儿言之凿凿,说我族不知如何尽死矣,实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闻言二朱并不曾动怒,竟还示意苏承明说完。
苏承明不怒反笑,道:“被人痛骂历任掌教竟然无动于衷,你二人想必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随后再度大笑三声,就连镇上房屋的梁瓦都被震下少许,乒乒乓乓之声隐隐传来,间或有婴孩与幼儿啼哭之声。
朱让不去回答苏承明,转而看向吕惊蛰,问道:“我来问你,道为何物?”吕惊蛰略显惊讶,思索片刻后,答曰:“我上山之时,师父教我说道在天,道者,法天象地。此后我修行,未曾去想道者为何。”朱让继续道:“鬼道者何?”吕惊蛰摇头,示意不知。苏承明接过话头,“鬼道乐兮,更是生者的道;反倒是亡者,痴痴望着天道。我得酆都鬼王教化,自行修习鬼道,化炼无数魂魄,终再度重得两魂六魄,恢复凡人躯体,重新在轮回中有一席之地。却发现人道早已不如鬼道,反倒是鬼道自在。”
听闻这番论调,吕惊蛰一怔,十分吃惊。苏承明所言与他素日里所学所得简直是南辕北辙。而朱让竟然点头,道:“孺子可教。”这一番情景,实在不可再过诡异。
朱让对吕惊蛰道:“道不在天地,修仙论道,成我一人。道在我。”之后三人竟是都看向吕惊蛰,似是在点化之。吕惊蛰思虑良久,再度开口问道:“如此,为何会有凡间武当山、齐云山、龙虎山,诸般洞天,诸般派别之争?更有钦天监为帝王行事?”
朱让长叹一口气,道:“天道怜悯,六道众生本均为天道所化,如何能放之不顾?然则凡人若想位列仙班,需先投石问路。洞天、派别,便是石,便是路。起码天道该是这般盘算的。”
苏承明接话道:“七情六欲,怕是天道失算了。”
朱让道:“不错,人有七情六欲,然则恶多善少,为己求利者多,为天道求利者少。帝王心术,则一心求长生。而功业成罪愆必大,帝王长生之术,实为一个笑话。”
至此,吕惊蛰大致明了许多,他接话道:“因此你二人为上事是假,为己事是真。”
朱让不答,朱全道:“不错,道者,我也。”吕惊蛰冷笑道:“迹类疯迷。”朱全对苏承明笑道:“如今你与我二人同在鬼道,你可懂得?”
苏承明将手中灯笼自下游方向向上游方向划动,随后直指朱全、朱让二人,道:“我本是渺渺人道一粒凡尘物华,拜你武当山所赐才落得如此下场。道虽同,谋大不相同。”言罢他凝神聚精,催动法力,口中一字一顿道:“百、鬼、夜、行”
随着法力催动,被苏承明号来的万鬼冲向朱全、朱让二人,二人亦同时催动法力,或炼化,或将袭来的鬼魂击溃,魂飞魄散。此番场景,虽在人间,却像极了阴司地府。如此斗法了许久,不见朱全、朱让二人有疲倦之像。
一粒朱红色萤火掠过苏承明时未曾离去,在其灯笼上环绕一周又一周,苏承明对萤火柔声道:“你来啦。”萤火随即化作一个红衣女子魂魄,女子眉清目秀,容颜不可方物。女子甫一现身,见到苏承明模样,眼中瞬间噙泪,凄然道:“你已等了三世,如何迟迟不去?此刻入了鬼道,来世我们如何相见?去吧,莫再执着。”苏承明摇头道:“你本不该每世只活三十四载,此事因我而起。”说罢推出右手,将灯笼一同砸向朱全、朱让二人。左手化出八道青色雾气飞向女子。二朱面对万鬼齐攻,一直十分游刃有余,唯独是面对这个灯笼,尽显狼狈,左顾右盼跳开至岸边。灯笼甫一落入溪水中,溪水之上瞬间燃烧起碧绿色火焰,过于靠近火焰的鬼魂直接被炼化,化为蠡粉。其余鬼魂却不曾给二朱喘息机会,继续攻杀而至,但天地间残存的魂魄已是逐渐减少,半个时辰后,苏承明号来的所有魂魄尽数被用完,反观武当二人则余力充盈。吕惊蛰尚未出手。
另一边,苏承明手中烟雾已逐渐看不清,自己身形也开始消散,一如梦中吕惊蛰初见他时一般,反观红衣女子,此刻身形却是极为实在,显然已是得到肉身——苏承明化去自身修为,以自身魂魄,换来女子肉身。此等逆天改命之术,吕惊蛰闻所未闻,就连朱全、朱让二人都不禁感叹,但随后便是狂喜。朱让放声大笑道:“自毁前程,反倒是助我一臂之力!”,一息间身形已经掠至女子身后,单手作势向女子天灵盖砍下。吕惊蛰挥手,将朱让击飞至一旁,朱让身上的黑雾都随之淡了几分。朱全怒道:“你无论如何都要毁我二人好事不可吗?”吕惊蛰漠然道:“恩怨纠葛,今夜都可了。”
朱全、朱让不再多言,各自引身飞向吕惊蛰,吕惊蛰化作青光一道向下游飞去,两道黝黑光芒紧随其后,各种“噗嗤”、“噼啪”之声传来,正是道术真言施放与被击破时的声响。瞬息之间,三人已斗法至半空中,再度现出身形。朱让、朱全悬在他面前约莫二十丈外。朱让道:“吕师侄,若是你今夜成人之美,我二人举霞飞升之时可诉与九天玄女,保你来日位列仙班。”吕惊蛰道:“我乃齐云山子弟,如何是你师侄?”朱让笑道:“那苏承明本是我派早年一位掌教首徒,你是此人转世,如何不是我的师侄?甚至照此推算,你的辈分比我二人都要略高。”吕惊蛰不再答话,刚欲再发作攻来,朱全早也暗自运好气运,反手推出神印连点,做七种变化,分别是“伏灵印”、“金刚印”、“元婴印”、“归墟印”、“和合印”、“五雷印”与“真武印”,随后右手向南岩宫方向摊开,一柄通体发出青、白、红三光的剑应诏而来,被朱全握在手中。
朱全道:“此乃吕祖飞升之时留在下界的‘斩仙剑’,可斩鬼神,遑论你等凡夫俗子。我最后再劝你一次,莫要阻我二人。”
吕惊蛰道袍猎猎作响,他以双手结“五雷印”,引吭一声道:“天地大道,含和抱中。玄玄之祖,妙妙之宗。法御五雷,玄刹一虹!”一道惊雷应声而下,在他手中亦是凝型成一柄剑的模样,接着道:“尔等斩仙,我辈破道!”,递出这一剑,剑过之处留下无数残光。
作为应着,朱全左手持“斩仙”剑,右手将掌抵住剑背,口中连吐十六字真言,乌鸦岭处随之飞来无数锁链,结成太极图样,挡在二人身前。吕惊蛰递出的这一剑与锁链结成的太极图样两两相撞,各自化解。朱全继而挥出一剑,一道白芒奔向吕惊蛰,被后者以神诀一点而化解。
一位八十二重天境界与两位八十一重天境界斗法,不分伯仲。
朱让无奈道:“吕师侄不如我们就此作罢,我三人共引天劫,一同登仙如何?单论修为,你比我二人各自高上一重,但我二人协力与你不相上下,破不了招啊!”而此时变故突生,苏承明身影开始泛出白光,似乎是逆天改命之术即将功成。若是功成,则苏承明必然魂飞魄散。
下一刻,吕惊蛰飞至,手持神诀,打算锁住苏承明残存的魂魄,朱全、朱让却早已各自跟来,分立在石桥两侧,口中低语咒术,结成一处周身尽黑的阵法,包围住吕惊蛰、苏承明与女子三人。阵法成型,从二朱手中各自伸出一根暗绿色锁链链接吕惊蛰与苏承明,正是吕惊蛰梦中链接他二人与紫禁城的命数。二人气数,主要是吕惊蛰传承自赵添心气数,铺天盖地般涌向朱让、朱全二人。一瞬间,吕惊蛰脸色便苍白起来,体力不支。
大阵禁制消散之时,吕惊蛰一身修为已经尽数被朱让、朱全二人夺走,自己半跪在地,大口喘气,虚弱至极。苏承明身形则几乎透明,极难被发现。红衣女子则想催动道术,为二人续命,被朱全破开,浑身遭到束缚。
至此,朱让方才狂笑道:“竖子!你真当我武当千年功业仅仅只是虚名吗!三界众生,皆在镇下!”
两人“哈哈哈哈”之声不绝于耳,响彻天地,直逼九天。
顿时,九天之上风雷涌动,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雷云逐渐压下,向石桥处靠来。朱全望向天空,怔怔道:“师兄,这便是九九天劫了吧?身入鬼道,还可否极泰来,位列仙班吗?”说完竟是哭了出来。朱让来不及回答,天雷劈下,直奔石桥上五人而来。
朱让、朱全眼中含泪,胸有千万不平,夹协此势奔向天雷,以人力力抗,一声“嘭”的巨响,霎时间九色真雷与二朱身体碰撞之处迸发出金光,直照得此地亮如白昼。同时,小镇内高于三丈的事物尽数被威压碾至粉碎,不论是立在镇门前的牌坊、酒坊的二层楼、亦或是不再受苏承明号令,躲在暗处的孤魂野鬼。而桥下,碧绿焰火已尽数熄灭,余温犹在。桥上三人各自挡住双眼,无法目视。
金光消散之后,悬空而立的是周身不再被浓稠黑雾笼罩的朱全、朱让二人。反之,二人身着玉质道袍,手中是镶边玉带,举身泛霞光,竟是凭借力抗天劫,得道飞升了。二人语气也与此前不同,朱让道:“因缘果报,何时能了?如今我二人已飞升得道,奉劝三位早早开悟,早入轮回。”说罢,与朱全飘然而上。
天边晨光初现,吕惊蛰昏死过去,苏承明身形终是要最后消散,他极为缓慢地叹出一口长气,有悔恨、牵挂,更多的是不舍。他最后对女子道:“如此看来,天道终究是不怜我等了。鬼道乐兮?放屁!”女子哽咽说道:“你放心,我这就去陪你。你为我等了三世,如今,我们可一同消散在五行之中。”说罢便跳入桥下碧绿火焰中,一道烟雾升起,环绕到苏承明身边。苏承明只是无奈,道:“何苦,何苦?”随后对吕惊蛰叹道:“唯独连累你了,若不是我,你本不该有这一遭凡间苦难。”说罢,又“咦”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自身化作另一道烟雾,与红衣女子化为的烟雾分别钻入吕惊蛰体内,吕惊蛰身形之外逐渐显出另外两个身形,反复纠缠、融汇之后,复归为一个身形,已是三魂合一,终是了结了百年来的夙怨,吕惊蛰面色也逐渐红润起来,天地间气数再度以极为夸张的速度汇聚至他身上。
下一刻,吕惊蛰醒转,猛然站起,仰头对天,口中朗朗道:“九天之上哪位仙官愿意替天行道?”声为谶语,惊蛰终成惊谪。吕惊蛰话语在一呼一吸之间在天地间响彻三次,钦天监内五座日晷同时崩裂,对应五位监官同时暴毙。武当山内钟声此起彼伏,齐云山中白鹤齐飞,龙虎山中百虎齐鸣。
无数答语自天上而来:“老夫愿往!”、“张某可来!”、“我来!”、“都起开,我来!”、“云长愿往!”,最后是“好一个替天行道!李某可否一试?!”但又被另一个声音打断,曰:“李老前辈可否将此份机缘赠予后生?太白下界,众仙无光。”声音答曰:“如何不可!替天行道,有你辛稼轩岂不美哉!”
片刻后,雷声再度传来,一道青色光影夹协另两道金色光影砸入武当山玉虚宫之中,玉虚宫眼看着塌了一半。随后是朱让暴怒的声音:“辛前辈,我派祖师中素有与你交好,为何拦我二人在天门之外?!”答曰:“放屁的交好!与辛某交好的乃是时任武当掌教,与你这般偷鸡某狗,大逆不道之辈何干?你再看看,方才想阻你二人者,又何止辛某一人?想要位列仙班,先过辛某这关!”之后朱全道:“如此得罪了!今日便让前辈亲身体验镇压三界上仙的玉虚宫大阵!”
下一刻,无数剑腰刻有太极图的铜剑自武当山各处飞向玉虚宫方向,从玉虚宫废墟中升起三柄举身白光,长一百一十七丈,宽三十四丈的气剑,与其余铜剑共同组成遮天蔽日的剑阵,气势犹胜过苏承明百鬼夜行大阵。
随后寰宇间响彻一个洪亮的声音,声如雷电:“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玉虚宫大阵应声而破,玉虚宫随之轰然崩塌,同时传来朱让、朱全的惨叫。
一道青光从玉虚宫处飞来,落在吕惊蛰身边,随手将朱让、朱全扔在地上,再各自插上一把铜剑。二人已是恢复了凡人身姿,早已气绝。而身影化归有形之后,一个身具仙人之姿,衣着青衫,长须飘飘,中年男子模样的人出现在吕惊蛰面前,对其微笑道:“惊蛰,好名字啊。后生,你很不错。”吕惊蛰抬手行礼道:“参见辛前辈,多谢前辈出手相助。”男子微笑道:“无妨,我辈在天上看你几人斗法,早已着急坏了,只是天宫中戒律繁多,若不是你以谶语扣开天门,本无一人可下界助你。但我下界时限极短,九天玄女命我与你传话。”吕惊蛰恭敬回答:“但请前辈吩咐。”
男子正色道:“天行有常,下界武当朱全、朱让二人执迷鬼道,不悟久矣。今正法之,众生引以为戒,此为第一事。玉虚师祖治下不严,致门中贰者为祸苍生,着下界一百载,涤魔荡妖,重塑清明,此为第二事。吕惊蛰生于三界外,不在无形中,如今三魂归一,着齐云山掌教,了却前缘,终老此山,此为第三事。我宣告已了,这便回去了,后生你好自为之!”随即再度化作青光,扶摇而上。同时,另一道金光降落在武当金顶,真武大帝之声响彻天地,道:“玉虚师祖归位。”
天光已明,吕惊蛰孓然站在桥头,眼前是破败的小镇,远处是玉虚宫的废墟,以及武当上诵经之声。
吕惊蛰,一个本不该出世的人,历经波折后,此刻成了最后独活之人。他喟然道:“内箭亦如是,爱箭伤终生。”,继而恭声对玉虚宫方向道:“弟子齐云山第三十一任掌教吕惊蛰恭请无极真武帝君二事,其一为成全苏承明与柳之月三世缘分,准入轮回。其二是准弟子自行斩断今世姻缘。”远远从武当山传来一声叹息,随即真武大帝答道:“你有半个时辰。”
闻言吕惊蛰遥遥道谢,行至溪流下游,来到左岸边,口中道:“乾坤转易”,周围景色瞬间变为阴司鬼差之所。吕惊蛰回头,那座石桥犹在,桥上站着一位老妇人,老妇人身后是两位鬼差,身前正是苏承明与红衣女子。老妇人对二人道:“苏承明、柳之月,喝完这碗汤,你二人三生纠葛便了,此后各自转世,能否再见全凭缘之一字。你二人可明了?”两人点头,名为柳之月的红衣女子最后伸手抚摸了苏承明的脸颊,率先喝下老妇人手中汤药,眼神瞬间冷漠起来。老妇人示意一旁鬼差,两位鬼差带着柳之月向远处走去。而苏承明迟迟不接碗,老妇人道:“如何,喝还是不喝?”苏承明笑着摇头,自行退到桥下,遥遥对吕惊蛰施了一礼,吕惊蛰点头致意。
苏承明道:“我便继续守着她吧,再等等她。”老妇人不再多言,显然是对此习以为常。岸边,曼珠沙华旁,一个青衫男子见到此情此景,口中喃喃:“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阴阳回回”。
景色再度倒转,吕惊蛰回到尘世,伸出一指向东北指去,一律青烟飞速向北而去,而吕惊蛰自身则化作一道青光飞向齐云山。
是日,齐云山第三十一任掌教吕惊蛰正式执册制教。
王氏宅院内,今日是王富贾独女王鸢出嫁之日,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她身着一地烟罗,头戴鎏金嫣红细钗,只是并不愉快,只因所嫁之人并非她心中真正的情郎。一律青烟飘进轿内,王鸢耳边听闻:“鸢鸢。”正是吕惊蛰幼年之声。王鸢潸然泪下,哭花了妆,嘴中哽咽道:“你果真没忘了我。”吕惊蛰道:“是没忘记呀。”王鸢嗔怒道:“那你为何不早点来娶我,今日我出嫁了,嫁不了你了!”吕惊蛰不答,只是道:“我就是最后见见你,之后我就在山上一直望着你啦。你要嫁的那家公子日后会对你很好,你们会有一二一女,长命百岁的。你好生待他,我走啦。”说罢青烟消散。留下在轿中恸哭的王鸢。
众人只道是出嫁之人舍不得娘家,唯有一旁书院先生忽然心中隐约有一股悲凉不知从何而来,口中道:“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