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

他生于1920年代，拜师于当世数一数二的杏林圣手牛先生。一十七岁时他随牛先生去同为杏林豪门的济世堂提亲。亲事当然是给他说的，提前的对象是济世堂堂主高徒，天生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货色，家门师门都给她折腾得够呛。后来她甚至还背着家里和师门居然偷着去外洋留学，临走时只留了一张纸条，一去就是两年。

等她回来，家里和师门自然是少不了一顿收拾。她的长辈实在是受不了她了，打算把她嫁人了事，逼她嫁给牛先生的弟子。当然，得是牛先生最得意的弟子。

不过这姑娘倔啊，刚留洋回来的人说要自由恋爱，宁死不从。济世堂的老人们哪里听到过这些说法，少不了又是一顿打。

这个时候，牛先生带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来了，心平气和地。

原来这位弟子知道了婚事的始末缘由后不希望姑娘为难：“弟子仰慕端木小姐已久，但弟子知道自己不配！”

端木家和济世堂的长辈一看这位后生，心里也犯了嘀咕——他们拜托牛先生选出自己最出色的弟子，这牛先生门下不乏已经成名的医中好手，可眼前这后生，堪堪成年，而且身材瘦小，谈吐怯懦，哪里是个如意郎君的样子。

如此也好，端木家和济世堂正打算就坡下驴，就此退了这门婚事，那姑娘倒是自己打着绷带来了。这一下可热闹了，姑娘为什么要打绷带呢，刚被长辈们“教训”了一顿，这一来不是当面打长辈的脸么。

“瑛子，你怎么来了，快回去！”济世堂堂主压着火说了一句。

但姑娘像是完全没看见长辈们一般，只是劈头盖脸问那后生：“就是你要娶我啊？”

“啊，端木小姐么！”后生连头都不敢抬。

“你见过我？”“随家师拜访济世堂时见过小姐一面。你根本没注意到我，那日一见，就再没忘了小姐。”“你喜欢我哪儿啊......”“呃”

短暂的沉默后，端木家的长辈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吼了起来：“说的什么话？成何体统！一个姑娘家这说的什么话！瑛儿！别给我在这儿丢人！”

后生扶了扶眼镜，忙不迭插话进来：“漂亮！我就是爱慕小姐漂亮！”

“我也曾扪心自问，不管多少次结果还是一样，我.....我肯定是被小姐的美貌吸引了！”

“老牛头！我让你找个好弟子你就是这么找的是吧？！”

“没错！可......可我真不算好色之徒！师父，不算吧......您知道我！”

场面混乱了起来，打破混乱的还是端木家的姑娘：“哼，倒也实在。”后生赶紧接话：“当然不止小姐的美貌，小姐的事情我经常听人提起。我......我自以为我为人古板，不懂变通。小姐行事不拘一格，也是我十分仰慕的！”

端木家姑娘的神情认真了起来，“你仰慕我的样貌。性格，没了？我的手段呢？”当着长辈这么问是很失礼的，几位长辈一时语塞。

“现下，我的手段怎么能，怎么能和端木小姐姐相提并论，自然是，十分仰慕的。”

“现下？嚯！也就是说，假以时日，你就不必再仰慕我的手段了呗？”

“说话！怎么不出声了！”

后生咽了口口水，慢条斯理说：“听说您去外洋学习几年西洋医术，敢问感想如何？”

“自然是大开眼界，那是全新的世界。”

“我也一样，活人之术，不问东西南北，有缘就学。您传我，我就学得会，您不传，我仰慕也没有啊。医术一道，于我就是高山，山下仰望毫无意义。我只是爬山就好了。”

说完后生抬起了头，眼里有光。

端木家姑娘第一次正视着后生，“你这个又怂又狂的劲还真是......你叫什么？”

最后，端木家的姑娘开开心心和后生成亲了。两人婚后不久，端木家姑娘收到一份邀请，去往一个地方，最后下落不明，那一年是甲申年。

端木姑娘失去下落后，后生找了她很久，一直都没找到。两人没有留下子嗣，后生终生未再娶，终生都在打听端木姑娘的下落。

后生后来也老了，在学医的技法上无比精进，精进到知道自己阳寿到头是什么时候。他托一位好友的后辈炼取了自己的魂魄，以魂魄之姿继续留在阳世，只为最后能再见自己的妻子一眼。

后来的后来，他的魂魄被歹人抢走，魂飞魄散，到最后他也没能再见到端木家的姑娘。

老来多健忘，惟不忘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