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产业与媒介

欧美演员在选择电影剧本时,是更看重艺术性还是商业前景?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10 分钟含 AI 辅助创作 · 作者对内容负责知乎问答

大多数演员都会强调剧本、角色和导演的重要性。

例如保罗·吉亚玛提在接受 PBS 采访时明确谈到,他通常希望首先看到剧本,甚至希望在见导演以前完成阅读,因为最先需要判断的是故事本身能否使自己持续读下去;随后才会考虑人物、导演以及参与项目的其他人。

马特·达蒙在较早的一次职业访谈中同样将自己的项目判断归纳为三个主要因素:喜欢的剧本、优秀的导演和优秀的角色,并表示三个条件同时满足其实非常罕见,因此其中两个条件成立往往已经足以构成接下项目的理由。

然而,如果由此直接得出“欧美演员主要追求艺术性而非商业性”的结论,实际上会低估电影产业职业决策的复杂程度,因为演员在公开采访中陈述的创作动机,与一个项目在真实产业环境中所承担的职业功能,并不必然完全相同。

更准确的理解方式或许是:对于已经获得一定选择权的演员而言,剧本、角色和导演通常构成项目判断的第一层标准,但真正决定一个项目是否值得进入其职业履历的,是这个项目能够提供什么样的职业资本,以及这种资本是不是演员在当前职业阶段所需要的。

而所谓职业资本,并不只有票房这一种形式。

一、首先需要区分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演员想演什么”和“演员有资格选择什么”

讨论演员如何选择剧本以前,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前提是,绝大多数演员其实并不存在我们通常想象中的那种自由选择权。

吉亚玛提在谈到自己能够首先阅读剧本、再判断角色和导演时,也特别补充了一层限定:他承认自己现在很幸运,已经能够按照这样的方式选择工作,但职业早期并非如此,而且对于大多数演员来说,这种状态本来就不是常态。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在谈论自己的选片方式时也曾明确强调,自己能够选择真正想拍的电影是一种非常幸运的职业位置,而他的很多演员朋友并不拥有这种自由。

因此,严格意义上说,我们讨论的其实并不是“欧美演员一般如何选择电影”,而是:

当演员已经获得相当程度的市场议价能力以后,他们如何管理自己的项目组合。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

一个刚刚进入行业的演员首先面对的问题往往是能否获得工作,因此项目带来的工资、曝光、工会资格、人脉关系、经纪公司认可乃至下一次试镜机会,都可能比抽象意义上的艺术价值更加现实;而当演员逐渐成为具有市场识别度的职业演员以后,他才真正开始拥有拒绝项目的能力。

于是,演员职业发展的一个重要变化并不仅仅意味着片酬越来越高,还意味着:

拒绝错误项目的能力越来越强。

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选片品位”本身就是一种需要通过职业成功获得的权力。

二、剧本为什么通常会成为第一层筛选机制?

如果暂时把商业因素放到一边,从演员的工作性质来看,剧本成为第一层判断标准其实非常容易理解,因为演员最终需要执行的并不是电影的预算规模、发行策略或者预测票房,而是人物。

剧本决定了人物有没有足够清晰的欲望、行动和变化,决定人物是否具有演员可以进入的心理空间,也决定演员最终能够在银幕上留下什么。

吉亚玛提把一个非常简单的阅读体验作为判断依据——剧本是否能够让他继续翻页。 这种说法虽然来自演员个人经验,却揭示了一种非常基本的项目判断逻辑:剧本首先必须作为故事成立,然后角色才有可能作为表演对象成立。

迪卡普里奥谈到自己的选择时,则把这种判断进一步落到了角色与导演之间的关系上:如果一个角色能够在情感上吸引自己,同时自己认为能够为这个角色提供某种东西,而导演又具有实现剧本野心的能力,他通常不会过度怀疑这个决定。

这里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结构:

剧本提供可能性,角色提供演员的具体工作,而导演决定这种可能性能不能最终成为电影。

所以在成熟演员的职业决策中,“好剧本”和“好导演”实际上很难被完全拆开。

三、为什么演员职业越成熟,导演有时反而会变得比剧本更加重要?

马特·达蒙的职业经验提供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

他早年谈论选片时,把剧本、导演和角色并列为三个主要判断因素;但多年以后,当他再次被问到自己的选片方式是否发生变化时,他明确表示,随着工作经验增加,他越来越确信电影首先是导演的媒介,因此导演逐渐成为自己最重要的判断依据,而他早年则更倾向于认为剧本和角色最重要。

这种变化并不难理解。

对于缺乏制作经验的年轻演员来说,剧本是最直观的项目文本,一个写得非常好的角色至少意味着演员拥有相对清晰的表演材料;然而经历过足够多的电影制作以后,演员会逐渐意识到,剧本质量并不能保证成片质量,因为电影还要经过摄影、调度、表演选择、剪辑、声音以及大量导演决策。

一个普通剧本可能被极其优秀的导演发展成复杂的电影,而一个优秀剧本同样可能在执行过程中失去原本的力量。

因此,成熟演员选择导演,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在选择一个项目最终的“执行概率”。

凯特·布兰切特对《玉面情魔》和《不要抬头》的选择就非常典型。她在谈到这两个项目时直接将自己的决定称为高度“director-driven”的选择,因为真正吸引她的是能够进入吉尔莫·德尔·托罗和亚当·麦凯所创造的工作环境,与这些创作者发生合作。她甚至明确反对按照角色大小规划所谓理想职业路径,因为在她看来,进入值得参与的创作关系本身就可以成为项目价值。

这意味着,当演员已经不再需要通过每一部电影证明自己“能够担任主角”以后,角色的银幕时间甚至可能不再是最重要的指标。

与谁工作,开始变得比演多少分钟更加重要。

四、那么票房到底重不重要?

当然重要。

但是票房的重要性通常并不像“演员阅读票房预测以后决定接戏”这么直接。

电影产业本身是一个高度依赖声誉、融资与未来机会的项目制劳动力市场,演员参与某一项目不仅获得片酬,同时也在更新市场对于自己的判断。一个商业成功的电影能够扩大演员的公众认知度,提高其未来项目的议价能力,并使制片方更愿意相信这个演员能够承担更大规模的制作风险。

因此,商业电影提供的真正职业价值并不只有这一部电影赚了多少钱。

它还可能提供:

更大的观众覆盖范围、更强的全球辨识度、更高的下一部电影议价能力,以及更强的项目融资能力。

关于好莱坞项目开发的行业讨论也长期强调明星与融资之间的直接关系:一个具有足够评论声誉、观众号召力或者票房记录的演员被“attached”到剧本以后,本身就可能显著提高项目获得融资和进入制作阶段的可能性。

因此,当演员已经成为所谓“bankable star”以后,他实际上拥有了另一种权力:他的名字本身能够改变电影的融资条件。

反过来,这种商业能力也会扩大他的艺术选择权。

一个演员如果刚刚完成一部全球发行的大型商业电影,他接下来接受一部预算很低、片酬有限但角色极其复杂的独立电影,职业风险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因为前一部作品已经为他提供了足够的市场资本。

所以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之间并不一定构成简单对立。

对于一些成熟演员来说,它们甚至可以形成一种职业组合。

五、奖项是不是演员选片时预先计算出来的?

这是另一个容易被误解的问题。

当然存在所谓“awards vehicle”,制片公司、发行商、经纪人和公关团队也完全知道什么类型的角色更容易进入颁奖季讨论,例如历史人物、人物传记、强烈身体转变、心理疾病、道德困境以及高度集中的人物戏,都曾经形成相对稳定的奖项叙事传统。

但是,把演员选片理解为“看到一个可能拿奥斯卡的角色,所以决定出演”,仍然过于简单。

因为奖项真正提供的也不是一座奖杯本身。

它提供的是一种不同于票房的职业资本。

票房证明的是市场价值,而重要奖项及其提名更多证明的是行业内部的文化合法性与表演声誉。

一个演员可能拥有极高知名度,却仍然没有获得足够强的表演声誉;另一个演员可能长期受到评论界认可,却缺乏支撑大型制作的商业能力。这两种演员拥有的是完全不同的职业资本。

因此,所谓“冲奖片”的真正价值往往在于重新定义演员。

它可以帮助喜剧演员证明自己能够完成严肃戏剧,可以帮助长期饰演配角的演员进入主角位置,可以帮助商业明星建立作者电影履历,也可以让一个长期被类型化的演员打破市场对于自己的固定认识。

六、这就涉及演员职业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Typecasting

关于电影演员职业发展的经典社会学研究早已注意到,类型化具有一种非常矛盾的功能。

Zuckerman、Kim、Ukanwa 与 von Rittmann 在发表于《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的研究中,通过分析电影演员职业轨迹以及行业访谈指出,清晰、集中的职业身份在进入市场时可能具有优势,因为市场更容易识别和评价一个演员;然而这种身份一旦稳定下来,又可能逐渐形成限制。

换句话说:

被类型化首先可能帮助演员获得工作,随后又可能阻止演员获得其他工作。

这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已经成功的演员会主动选择一些看起来“不符合商业理性”的角色。

他们可能接受更低的片酬,进入规模更小的独立制作,出演戏份并不多的人物,改变身体形象,甚至故意选择与过去银幕形象相冲突的角色。

从单部电影的收入来看,这些选择未必划算;从长期职业身份管理来看,它们却可能极其理性。

布兰切特谈到自己会因为对某种角色产生兴趣而出演较小角色,并明确表示自己并不按照一种预设的、所谓理想的职业晋升路线思考,这恰好体现了成熟演员对类型化问题的高度敏感。

而基于1980—2019年好莱坞导演、制片人、编剧和演员职业数据的较新研究,也进一步提出了项目制文化产业中的职业身份并不能简单理解为“越专一越好”或者“越多元越好”,成功职业需要在市场能够理解的外部身份与内部创作适应性之间形成某种平衡。

因此,一个演员偶尔出演一部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电影,很可能并不是职业规划突然失控,反而可能意味着职业规划正在主动修正。

七、真正决定选片逻辑的,很可能是演员处于职业曲线的什么位置

如果把前面的因素综合起来,就会发现“艺术还是商业”这个问题之所以始终难以得到统一答案,是因为演员的选择函数本身会随着职业阶段变化。

职业早期的演员通常首先需要解决进入行业的问题。

此时最重要的资产是工作机会、曝光、人脉以及能够被行业识别的角色,因此演员的选择空间有限,项目本身能够提供的职业入口往往比抽象的艺术判断更加现实。

当演员进入上升期以后,问题逐渐变成建立身份。

这个阶段,一个突破性的角色、一位重要导演或者一部获得评论界关注的电影,可能明显改变市场对演员的分类方式,因此角色质量与合作对象的重要性迅速上升。

当演员进入明星阶段以后,商业项目的重要性又会发生变化,因为此时演员需要维护自己的市场规模,而大型商业电影能够维持全球曝光、片酬水平以及融资能力。

然而当演员已经拥有非常稳定的明星地位以后,选择逻辑可能再次发生改变。

此时他已经不需要每一部电影都证明自己的商业价值,于是导演、角色挑战、创作兴趣甚至工作体验反而可以获得更大的权重。

基里安·墨菲曾经非常清楚地描述过类似态度。他指出,自己参与大型制片时并不会首先考虑电影完成以后会给职业带来什么后果,而更关注当下的工作本身;同时,他也承认自己的大量工作实际上来自独立电影,因为在那里更容易遇到有趣并能够获得满足感的人物。

这种态度背后的前提仍然值得强调:能够如此选择,本身已经意味着演员获得了相当程度的职业自主权。

八、因此,真正成熟的选片逻辑更像是在管理一个“作品组合”

如果借用投资组合的思维理解演员职业,很多看起来互相矛盾的选择就会变得合理。

演员并不一定要求每一部电影同时提供最高艺术价值、最高票房潜力、最高片酬、最大角色和最高奖项概率,因为现实中这样的项目极少存在。

他们真正管理的是若干部作品共同形成的长期职业结构。

一部大型商业电影可以提供市场资本,一部作者电影可以提供文化资本,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可以扩大表演身份,一个与重要导演合作的小角色可以进入新的创作网络,而一部稳定的系列电影则可以提供财务安全,使演员有能力承担下一部实验性项目的风险。

从这个角度重新观察一些欧美演员的履历,我们就会发现许多看似杂乱的选择实际上存在非常明确的结构。

商业作品扩大自由,艺术作品重新定义身份;成功项目提高议价能力,冒险项目防止职业身份固化;某些电影负责扩大观众,另一些电影负责告诉行业这个演员仍然能够做什么。

于是,我们最初的问题——

欧美演员选择电影时,到底更看重艺术性还是商业前景?

可能本身就设置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二选一。

对于真正拥有选择权的演员而言,更准确的问题应该是:

“我现在的职业最缺少什么,而这个项目能够给我什么?”

有时答案是钱,有时是观众,有时是一个从未演过的人物,有时是一位一直希望合作的导演,有时是一部能够进入颁奖季的作品,有时只是一次足够有趣的创作经验。

而最成熟的演员职业规划,也许恰恰体现为他们很少要求一部电影承担所有功能。

他们真正选择的并不是一部孤立的电影,而是在不断选择:五年以后,希望自己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从这个意义上说,选片本身就是演员职业的一部分。

演员在银幕上塑造角色,同时也通过一次又一次接受和拒绝项目的决定,塑造那个被电影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