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让子弹飞》张牧之——何为侠?
生平负侠气,排难不留名
生死鸿毛似,千金一诺轻
《盗官记》是马识途长篇小说《夜谭十记》其中的一篇,小说最初发表于《红岩》1980 年第 2 期, 小说讲述了张牧之盗官惩恶的侠义传奇。张牧之被处决、百姓含泪送别的结局,更是以悲剧的力量铸成张牧之—— 张青天这一永恒的悲情英雄形象,巴陵野老的洒泪,使其真实身份(陈师爷)呼之欲出,而听众的倍感唏嘘,也暗示这样的侠义传奇穿越历史,产生了动人的回响。
电影《让子弹飞》改编自《盗官记》,却并未再现张牧之的侠义精神,而是将注意力集中于故事中的“冒名顶替”,增加了马邦德冒名汤师爷、杨万楼顶替黄四郎的情节, 进一步深化人物身份的暧昧性。在故事主题方面,姜文也未着力表达侠义精神之可贵,甚至将张牧之受众人爱戴而被处死的结局,改写为击败黄四郎后兄弟离散、成为孤家寡人。既然张牧之没有死,也就不会有原著中所谓巴陵野老追述他的传奇,并寄托哀思了。
如淳对《史记 • 季布传》“任侠”一词的解释:“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所谓‘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也。”或许初登场的张牧之可以被视为任侠集团的首领。他虽为求财而来,但他与兄弟们的肝胆相照,以及其赴鹅城后的种种举动:枪毙“麻匪”、拒绝榨穷鬼钱、扯开冤鼓、断案打武举人,以及宣称自己来鹅城为了所谓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都似乎与“以武犯禁”的任侠气质相符合。但民众一面向断案的县长山呼“青天大老爷”,一面又在讲茶大堂围观胡万借公平之名逼死六子, 这与影片后面张、黄决战时“谁赢他们帮谁”的表现遥相呼应。民众的愚昧和怯懦尤其表现在凉粉小贩孙守义(一个极为反讽的名字)身上,张牧之为他伸张正义,而他却摄于黄四郎的权力,不但参与了逼死六子的阴谋,更在鸿门宴上成了双方斗争的牺牲品。如果说开始的张牧之还相信公平,并致力维护公平的话,那么在和黄四郎“这帮东西” 的较量中,他已然看清了公平的虚伪和脆弱,公义已被消解,强权之外,只有更强的强权。六子的死开启了对“公义” 的解构,“原本伸张正义的理想也被复仇的观念所代替, 正义成为张麻子他们为兄弟复仇的附赠品”,个体间的私义“在无形中解构了正义的普遍性”。
但这种私义仍然是合乎侠义精神的,所谓“为国为民” 的大侠,是后世对“侠”的儒化,侠士的原始面目本就是重乎情义,“言必行,行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己躯”(《史记•游侠列传》)的人。值得注意的是“鸿门宴”上张牧之的转变:原本众兄弟在六子坟前信誓旦旦表示(当然也夹杂着滑稽的表白)要为其报仇,但最后张牧之却下命令让他们撤退,他听取了师爷“杀人诛心”的总结,开始和黄四郎假意逢迎,兄弟相称,高呼他要的是“江湖豪情,侠骨柔肠之大腿”。即使他回来后和兄弟们解释称自己改变主意、不与黄四郎鱼死网破是因为“兄弟们不能再死人了”, 但与六子刚死时他的怒不可遏相比,此时他已更为理性地看待复仇。当张牧之布置圈套,在葬礼上劫下人质时,师爷那句“粗中有细”,正表现了一个反侠义者的欣慰和惊喜,他在张牧之侠义的外表(粗)下看到了与其相似的地方(细)——这构成了“侠义”与“反侠义”间的巨大反讽。
同时,有别于西方的骑士精神,“侠”是更偏于市井与江湖的,所谓“生平负侠气,排难不留名。 生死鸿毛似,千金一诺轻”。庙堂之上非我所往,仗义江湖是我所向。这种质感也多少和张牧之有共通之处。
在我接触的其他娱乐作品里,有一个和这个“侠”的气质较为接近,烽火戏诸侯的网络小说《雪中悍刀行》。书中的“木剑温华”这一角色可以说是资质平庸(相对地)但心中负有侠气之人的典型写照。也有李淳罡这般十六岁入金刚,十九岁入指玄,二十四岁入天象,被誉为五百年一遇的仙剑大材,仅次于武当鼻祖,剑仙吕洞玄的少年成名的侠客,但亦是生于江湖相忘于江湖。另外还有生于庙堂终于庙堂的曹长卿这般的儒侠,追求的是“为国为民”。更有一位被李淳罡洞穿胸膛的绿衣女子和一位一夜观雪入陆地神仙的紫衣女子,代表着女侠的做派。反倒是全书主角徐凤年,生于柱国之家,世袭罔替,想做侠却有着终成不了侠的宿命,纵使是新武评第一,世间仅有的陆地天人,也只能为了北凉而活,这是徐凤年,也是侠客张牧之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