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子弹飞》——镜头剪切的有序性和无序性

之前的两篇文章我们写了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和《太阳照常升起》，也基本确立了我们想创作的一个方向问题，就是将导演的个人作品连接起来，分析其整体性和每部作品独立的质感。姜文又是我个人特别喜欢的一位导演，所以就从他开始了。

那么，在《太阳照常升起》中，我有提到，姜文在这个作品中使用了大量的非传统拍摄手法，比如夸张的跟镜头和运动镜头。而在另外一个角度，姜文还有一套自己在剪辑上一以贯之的手法，这个手法的痕迹从《阳光灿烂的日子》一直延续到了《邪不压正》。而把这个手法放在《让子弹飞》这个兼顾商业与艺术性的片子里讨论是比较具有代表性质的。

不过在正式讨论之前，我需要先给各位读者朋友铺垫两个个知识点，在有这两个知识点的基础上我们可以把这个手法看得更通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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轴线和景别

景别

景别一般指一个画面中成年人所占的面积多少，按照这个说法，常见的景别有近景（一般带到头、脖子和肩膀）、中景（一般带到大腿）、全景（一般带到全身）、远景（一般看起来像火柴人那么小）、特写（头、手等独立的部分）。

在剪辑上，默认相邻的两个景别互相之间切换是不需要过度的，比如近景和特写放在一起、近景和中景放在一起等情况，而跨越一个景别剪辑（比如特写和中景）的时候，导演需要仔细考量是否合理。而在选择跨越两个景别（比如特写和全景）时则会慎之又慎。

轴线

以下图为例，我们默认对话的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被称为轴线，前后两个镜头的剪切原则上不能跃过这条轴线（越轴）。这句话的意思是，假设下图数字的1-6代表摄影机的六个机位，那么在剪辑上连贯的两个镜头的顺序就（在原则上）不能是1+5或者4+3的组合，因为空间关系会变得混乱。

那么，以《让子弹飞》电影开头那一段白马驾火车的戏为例，姜文在处理剪辑时怎样思考轴线和景别的问题呢（或者说压根就没咋思考，咋开心咋来）？

这段戏首先第一个镜头是火车的烟囱，姑且说这是个近景吧，角度是面对火车正90度。

第二个镜头是旗杆，也是面对火车正90度

第三个镜头也是面对火车的近景，角度稍微侧一点，不影响对轴线的分析

第四个镜头是侧45度，景别还是近景

第五个镜头又去到了火车前面拍了个全景

第六个镜头是火车车厢的主视角拍马的近景，直接翻了个180度（不越轴）

第七个镜头又翻了个180度回来拍全景

第八个镜头又拍马的近景

第九个镜头再翻一百八十度拍马正面的近景

第十个镜头再度调度到侧面90度拍全景

然后第十一个镜头远景

如果画机位图出来，我们会发现虽然这场戏不越轴，但机位的布置是相对无序的：

这里面还涉及到一个问题，叫作同机位同景别，意思是前后两个镜头如果机位接近景别相同，比较容易造成观众的混淆和混乱，也就是这场戏的第1-3镜，而6-9镜的反复跳转180度虽然不越轴，但也很容易造成混乱。

当然我并不是要批判姜文，而是这样的剪辑风格因为纵贯其所有作品，反而是凸显了他的“作者”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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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讨论的是无序性，那我们再来看个有序性，或者换言之传统的运镜。

就以经典的“大哥你是知道我的”这段为例，开场是一个全景，葛优在吐槽大家恶心，说“我干这事儿都关着灯”

随后镜头带到这边两人近景，给反应

再用前景带着葛优的手给这边拍反应

再回一个葛优的近景，全景转近景转得极为流畅。

再回姜文的近景

再给葛优反应，后面的近景我们按下不表

葛优吐槽完以后给一个全景告诉观众他走了

再轮流给大家一个反应和姜文的反应

甚至还有过肩，“正常”得不像姜文拍的

镜头方案逐渐过渡到特写，后面继续按照标准的对话戏拍法完成。

这是一种高效的对话戏的拍摄手法，有序而有效，顺利的话能在一下个下午完成这场剧本长度四五页纸左右的对话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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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私以为，在《让子弹飞》以前，姜文的作品突出的是自己的“作者风格”，而从《让子弹飞》开始，姜文开始寻找一种作者风格和商业电影之间的位置。《让子弹飞》找的很好，图一乐呵的观众能记住好的台词，写论文的可以写电影的后现代和荒诞，也给了我写视听语言的空间。能表达一定的艺术性还能有商业收益，不就是“站着把钱挣了”么。

补充：

何为“作者电影”

作者电影形成于20世纪50年代法国电影界的一种创作主张，又称“作者论”或“作者政策理论”.其理论渊源，最早发端于法国著名导演亚.阿斯特吕克1948年发表的《 摄影机 — 自来水笔 ，新 先锋派的诞生》一文，该文认为，电影已经成为一种具有独特语言、可以自由表达思想和情感的工具，正如作家用笔写作一样，电影导演可以用摄影机来进行银幕“写作”。6年后，当时还是年轻影评家的著名法国导演特吕弗，发表了针对当时陈陈相因的所谓“优质电影”而责难的《法国电影的某种倾向》一文，第一次明确提出了“ 电影作者 ”和“作者电影”的概念.嗣后数年中，“电影作者”与“作者电影”的观念，得到“ 电影手册 派”评论家们的进一步阐释和运用，从而发展成为一种高度肯定导演个性、贬抑流俗化创作现象的“作者”理论.“ 作者论 ”直接影响和助成了法国“ 新浪潮 ”电影的产生，并影响到其他国家的电影创作，为鼓励艺术创新、提高导演在制片厂中的地位、减少厂方对创作的干扰起到了积极的作用.②泛指具有明显个人风格特征的影片，有时与“ 艺术电影 ”的具体含义有所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