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的凝视》

时间和空间在安哲普洛斯的调度下跳起了华尔兹。

我心目中大致上有一个我比较喜欢的导演排序，里面第一是昆汀，第二是姜文，第三是娄烨，西奥·安哲普洛斯大概是第四。而所有看过的电影中，只有《尤利西斯的凝视》这一部作品让我产生了百感交集的感觉。

安哲普洛斯是希腊人，出生在希腊的一个中产家庭，据说1960年在看完戈达尔的《精疲力尽》之后决定去学电影，7年以后拍出了短片《传播》，并被公认为为“希腊新电影”，此后佳作频出。2012年在拍摄《那一片海》时在路边遭遇车祸身故，享年76岁。于是我学习电影以来一个天大的遗憾是没能更早知道他。

《尤利西斯的凝视》是一部非常神奇的电影，准确说来，是电影中的一个极为具体的桥段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在那之前，我先给没看过这部电影的朋友简单描述一下剧情：

美籍希腊裔导演A为了寻找希腊最早的电影胶片而重回阔别了35年的祖国，国内的动乱以及人民对美国的仇视令他也受到殃及，于是他辗转巴尔干半岛，最终在同样战火纷飞的萨拉热窝找到胶片，最后，战争稍有平息，萨拉热窝人民纷纷从躲藏处走出来，在一篇狼藉且凌乱不堪的雪地上、街道边举行音乐会和戏剧表演，载歌载舞的表达庆祝。在庆祝活动到达尾声时，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传来阵阵的刺耳枪声。

乍一看剧情本身也不复杂，但如果一个导演是奔着拍艺术电影的心态来完成一个作品的，我们反倒更可以关注一下其作品中的视听语言的内容。

大卫·博德维尔在分析安哲普洛斯著名的长镜头风格后，列举了他的电影在长镜头中操纵的几种形式和叙事特征，它们都突出地减缓了镜头的戏剧性节奏。它们包括剧情框架的稀疏性（非线性的叙事手法），静音的动作以及大远景镜头之间的黑场。安杰洛普洛斯本人曾说过，“我的风格是试图吸收空间和时间的一种方式，以便使空间成为时间的流逝。”

其实这句话翻个面过来就是我这篇文章要分析的长镜头的内容。

我要分析的片段从下图开始，这里的剧情是主角A遇到一个像极了自己初恋女友的博物馆管理员，并在二人即将分别时邀请管理员坐上火车去往一个不知道终点的地方。跟着上了贼船（贼车）以后管理员问A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火车上），A回答是我的脚带我来到了这里。

截止到这个镜头，我们还能看见影片发生的时代大概是在1960年左右，随着二人来到火车车厢边，镜头右摇，我们看见车厢外站台上走动的人穿着的服饰大抵上也符合这个时代的样式：

随后出现的场面调度足以用惊艳来形容，在大概3秒内站台内这个时代的人全部走出了画面，迎面走来的是穿着苏联军服的军人，A由此进入了自己童年的回忆。我们也在这个长镜头里看到A和自己妈妈年轻时的状态重逢，恍惚之间A甚至伸手去触摸母亲的脸，从年轻的肤质中找到回忆的依据：

在这个镜头以前，有许多导演想要尝试采用比较”无缝“的手法交代我们的视角进入了回忆这件事，但就我个人而言，真的没有人做到比这个镜头流畅，这个镜头的出现极为惊艳。

接着母亲带处在回忆中的主角回到位于康斯坦萨的家里，主角以一个小男孩的身份再度见到了自己的祖父祖母和一种亲戚，这场家里的戏的场面大家似乎在准备庆祝什么，谜底将在稍后揭晓：

镜头随着A的身影运动，以一个环形调度背跟A再度回到了家门口的位置，在这个无限近似于舞台剧表演空间的区域，回忆中的A见证了自己的母亲和刚从苏联集中营中释放的父亲与大家团聚：

久别重逢的也不仅仅只有夫妻，还有父子。虽然在剧情上电影并没有交代A父亲的下落，但A都这个年纪了，他的父亲应该大概率也已经去世了。能在回忆中重逢实在是一件幸事：

随后群演台词中给出了一个关于时间非常重要的信息量：1945年快乐

大家唱唱跳跳，唱着新年歌曲，就像我们春节会听到《难忘今宵》一样。通过每一年在固定的地址通过同样的活动构架共同的关于节日的回忆最终成为了像这样庆祝新年的意义。但生老病死常在，所以更多的情况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也是下面的剧情涉及到的内容。

大家兴头正盛之际，一伙似乎是秘密警察的人进入房子来，跟着音乐的节奏跳着舞带走了一个人：

出门之前，被带走的人说，1948年快乐。原来时间已经转眼过去了3年。这个事情也好解释，过年嘛，都是这么个地方和这样一群人。但真正应该让人注意的是导演通过舞台剧式的调度轻松在一个舞台空间内展现了时间的变化且不需要剪辑。导演才是那个跳舞的人。

人被带走以后大家该继续跳舞的继续跳舞，直到人民没收委员会（People’s Confiscation Committee，PCC）进来收家里的东西，再度打断了欢乐的气氛：

什么都没有以后，A的父亲坚持我们还应该有一张照片，所有人都站好以后就等A来。A的母亲催促他快来，我们听到A的成年人声音回答”我来了妈妈“，但入画的却是一个小男孩儿。于是主角关于回忆的闭环在这里彻底完成：

所以在这个长镜头里我们看到了什么呢。这个世界的苦难总是多的，周遭的环境总是无常而荒诞的，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最起码要留下照片用于回忆。正是这样的内容才让人百感交集起来。

昨天我和一位朋友聊天，我们正巧聊到了存在主义。她给我分享了一位国内符号学教授的组会录音，听完以后我简单做了个总结，感觉是和这个片段不谋而合的：

人与社会交互（即和人交互）的必然性意味着在面对人生诸多选择时，迫于外部无常与荒诞的环境压迫，人很难做出最自由的选择，更多时候是最优的选择。动作不自由结果亦不自由。而如果需要存在先于本质，我们需要克服的就是让选择出于自由的意志。至少是通过实际的行为让自己获得一种自洽，由此在外部无常荒诞的环境中获得为人的尊严，此所谓存在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