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寄生虫》影评一则
- 影片之外
我个人的观影习惯是会看一部电影的片头，这其中涉及到了这个作品的制作公司的厂标。在此以外，我还会去了解一下这个作品是以什么设备拍摄完成的。就厂标而言，《寄生虫》这部作品是由韩国的CJ ENTERTAINMENT，即希杰娱乐公司制作完成。
这家公司也是韩国最大的娱乐公司，同时也是梦工厂的股东之一。除了这次获得国际关注的《寄生虫》之外，这家公司还制作发行了《介绍一下我的女友》、《丑闻》、《杀人回忆》、《我男朋友的罗曼史》等作品。
说到设备，就不得不提ARRI这家公司，他们家出产的阿莱摄像机几乎承包了今年奥斯卡所有得奖的作品：
《寄生虫》由ARRI ALEXA 65完成拍摄，镜头是Prime DNA Lenses
《1917》由 ARRI ALEXA Mini LF 完成拍摄，镜头是 ARRI Signature Prime Lenses / TRINTY / ARRI FSND
《乔乔的异想世界》由 ARRI ALEXA Mini（也是我个人最爱的一款），ARRI ALEXA SXT完成拍摄
《小丑》由 ARRI ALEXA 65/ARRI ALEXA LF/ARRI ALEXA MINI完成拍摄（土豪），镜头是Prime DNA Lenses
《小妇人》由ARRICAM LT，ARRICAM ST完成拍摄
《婚姻故事》由ARRICAM LT/ARRICAM ST/ARRIFLEX 435完成拍摄
《好莱坞往事》由ARRIFLEX 435完成拍摄
《极速车王》由ARRI ALEXA LF完成拍摄
我个人喜欢使用阿莱的原因之一就是在镜头下呈现的细腻的质感。有时一个镜头拍完，在监控中回看时我都在惊呼，这种对现实高质量的还原，一如我们所追求的“现实世界的奇观”。
- 好开场的重要性
不记得我是从哪里看到的一段话，一位文学评论家接受采访时说，自己第一次读到《白鹿原》第一句话“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时，立刻就被吸引住了。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我看《寄生虫》开场这里。通过几个镜头组接和调度，我们可以看见这一家人在地下室里逼仄的住所，到处找免费无线网络的窘迫以及靠叠披萨外卖盒为生的手段。彼时看到这里我已经对这个电影产生了恨浓厚的兴趣，真正抓住我的是窗户外街道工作人员对蟑螂进行喷雾消杀，喷雾飘进地下室来，所有人都在咳嗽难受时，导演给了宋康昊饰演的爸爸一个缓推镜头，直达他的眼神——只有他在认真地跟着视频里的教程学习快速叠披萨盒的方法。其实到这里这家人的情况有多遭的信息量已经给的差不多了，我们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新的变量。这个眼神里是不甘也好是的确想上进也罢，都会让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起来。分镜的节奏感抓得很准。关键是，这里刚刚开场不到五分钟。
2. 登堂入室
男主角基宇第一次去女社长家中这几场戏有几个点让我印象很深刻。第一处是他和女社长坐下来聊天时，他端起茶杯刚打算喝，镜头的焦点也给到了他这里；但立刻就被女社长的话给打断，杯子也立刻放下。这里镜头的焦点甚至都来不及回正，但却可以把女社长的强势体现得很好。
第二处是隔天基宇带着自己妹妹基婷，假装她是刚认识的杰西卡老师来面试，自己回去教社长女儿多慧上课。此处剪辑时用了很细微的三段节奏，均由缓推引入。第一段是基宇刚坐下，两个人围绕多慧的弟弟聊了一下，这期间镜头一直在进行极为细微的缓推。其实严肃说来通过镜头变焦这样的缓推是很难实现的，这样的缓推多少是要后期在PR里通过做关键帧实现。但这样的缓推优势很明显，就是让本来的固定机位拍摄有了质感，也表示了基宇和多慧关系的进展。随后二人通过多慧弟弟的话题引入英语作文写作，镜头跟着下摇，再摇回来时多慧问基宇来的杰西卡是不是他女朋友（实则是他妹妹），这里镜头进行第二次缓推，两人的话题更暧昧的，缓推也让景别向更主观的方向靠近。两人的话题越聊越暧昧，中间又是通过镜头下摇和上摇回来的方式改变了一次节奏，但这一次镜头摇回来以后，两人就接吻了。每一次两人关系进展都有新的运镜节奏进入，逻辑紧密，给情感表达流出了空间，就冲这一场戏的运镜把握，这个电影就值得被夸了。
第三处是基宇妹妹问女社长，她的儿子多颂一年级时是不是发了什么通过越轴拍女社长的反应这里。这个动作想来一是她已经买了“杰西卡”的账，相信她的能力，二来是印证了此前基宇的朋友敏赫对她的判断：单纯。此后女社长的反应，激动、流泪，整个人都快PTSD了，和刚见基宇时的形象产生了强烈的反差。
3. 弄臣序曲
此处我想提到的是由亨德尔的歌剧代表作《Rodelinda》第二幕中的咏叹调Spietati, Io Vi Giurai连接的一段蒙太奇表演。大致从影片37分钟开始，到大致45分钟结束。这段歌剧本身便关于爱情、背叛与计谋，放在此处极为合适。优美华丽的巴洛克旋律搭配基宇一家人逐渐通过各种手段和女社长口中的”信任链“进入这个富有的家庭，形成了一种旋律与节奏的美感。而一家人互相排练”台词“和模仿女社长的反应的这组镜头让我不由地想到了”弄臣“这个词。弄臣本是古代宫廷中以插科打诨来为君王消烦解闷的人物（但未必是正式的职衔），常由侏儒、小丑或是能人异士担任。为帝王所宠幸狎玩之臣。虽然身份卑下，但弄臣往往是宫廷中唯一享有言论自由的人，文学、传说中他们常被塑造成“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的讽谏者。但在此处，这几位却是在完成从社会底层人物向”弄臣“的转变。
在聊疾苦一半犬儒的时代，成为弄臣反而是很多人的追求。言至此时，能说的只有一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4. 一镜内的奇观
此前我提到过”现实世界的奇观“这说法，其实这是某种约定俗成的话。我们认为优秀的视听语言组成的段落可以为我们提供在现实生活中无法感受的体验，但电影的镜头却又忠实地将其记录了下来，这是我在本片中也看到的内容。在影片的中后部分，出去露营因为下雨回来的女社长，一边吃着炸酱面一边手向冰箱的方向指去，说到自己儿子多颂一年级时”碰见鬼了”（实际上就是住在地下室里的男人）。在这一个镜头以内，我们看见了两个时空，一个是现实，一个是女社长的回忆，这样的设计便可称作“现实世界的奇观”。但这个手法也并不是奉俊昊独创。我看到的使用这个手法最早和使用的最令我百感交集的是安哲普洛斯的《尤利西斯的凝视》。那部作品中，我们看见安哲普洛斯通过舞台剧式的调度在一个长镜头实现了三次时间的变幻，不可谓不惊艳。
5. 自毁性倾向与现实的镜像
在创作的剧本的时候，我一直相信和在一定程度上使用埃里克·弗洛姆的一句话：”因不得超越自我之故，人类终极的选择是创造或毁灭，爱或者恨“。这句话对《寄生虫》这部作品同样适用。影片第三幕高潮的部分，一直对朴社长对地下室的味道耿耿于怀的主角爸爸终于是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即便是在亲眼看见自己的女儿被住在豪宅地下室里的另一个男人杀死之后，他对朴社长这样下意识的动作仍然起了杀心。这个行为在此刻已经无关是否是朴社长做出的，而是谁做出的他就要杀谁。对于爸爸金基泽而言，来到豪宅以前的生活太过低下，来到豪宅以后的生活太过安逸，反差越大越是容易造成精神上的不适。而所谓自毁性倾向，就是人生中无数个感性击败理性的瞬间，无数个由本能引领决定的时刻，无数个基宇向女社长介绍”杰西卡“的选择。人的自我被自身的理性所约束，在这个层面上而言，自由意志确实是死了。
而两个地下室，两个在地下室生活的家庭，是刻意设计的镜像形象，方便帮助观众回味和体会剧作结构，我却隐隐想到多年前编剧课老师们对我们经常说的一句话：“你们要去帮助角色在现有的生活和希望得到的生活之间创造鸿沟，再在结尾的时候让他们摔下来。”
一来一回之间，不知几家欢喜，几家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