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阳光灿烂的日子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7 分钟专栏文章

此部分撰文:郭之然

写作姜文电影的影评一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这件事难在姜文的作品,从其第一部,也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开始在视听语言上的使用就是不拘一格的。那些我们可以拿来参考分析使用的视听语言技巧未见得对他的作品有用,但这也让写作这部电影的影评有趣了起来。

同时从这一篇开始,我将介绍我的多年好友柳旭也参与公众号的创作。此后每周的影评我会着力创作视听语言和编剧方面的内容,他会着力创作相关的社会学科内容。因为我始终坚信,“知人论世、以意逆志”,也就是知道导演创作的背景和时代背景,可以帮助我们更好的理解影片。每周除了有影评之外,还会有一篇独立的和我们分析的电影有关的社会背景的文章,当做拓展阅读给大家使用。如果还有闲暇时间,我会尝试更新一些我觉得有趣好玩的内容。

那么闲言少叙,我们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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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鸿在其著作《当代电影艺术导论》中言及和姜文同时代的导演,认为他们展现了一种现实主义的人文关怀。

“在1990年代以后,英雄时代的创世回忆、清官良民的盛世故事、善男信女的劝世寓言构成了主旋律电影的主体,喜说戏说的滑稽演义、腥风血雨的暴力奇观构成了中国商业电影的基础,多数国产电影实际上不同程度地回避甚至有意无意地虚构着我们实际遭遇的现实,忽视我们遭遇现实时所产生的人文体验,不少影片在没花现实的同时也在美化人性,在简化故事的同时也在简化人生,人文精神在90年代的中国电影中似乎成为一种难以言说的潜台词........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等影片,都显示出一种对于人性、对于艺术、对于电影的真诚,这些影片不是去演绎先验的道德政治寓言或者政治道德传奇,也不是去超现实的欲望奇观或梦想成真的集体幻觉,而是试图通过对风云变幻的社会图景的再现和对离合悲欢的普通平民命运的展示,不仅表达对转型期现实的体验,而且也表达人民的生存渴望、意志、智慧和希冀“(p. 577)

我觉得这段话算是讲明白了借由《阳光灿烂的日子》和其原著,王朔的《动物凶猛》,姜文到底想说个什么事情。其实就是一个有别于《血色浪漫》中钟跃民这样大院子弟似的,普通军人家庭的孩子从少年到中年的故事。

影片接近片尾的地方马小军独白说:“姥爷有四顶帽子,大地主、大资本家、国民党员、历史反革命。”,以及“父母的婚姻上级是不赞成的,因为他们不属于同一阶级。但他们一意孤行、不听劝告。结果,爸爸为此断送了前途,妈妈也丢失了原来的教师工作,成为了随军家属。”马小军的父母固然没有因为文革被查,但也算是工作繁忙,马小军至少在青春中有多少可以随意挥霍的时间上和长安街沿线的大院子弟们一样平等。


2 |

讲明白了电影说了什么我们才好分析视听语言。

以我个人的创作经验而言,独白的出现总是有种反叛的意味。学电影的时候我总是被老师教导,你的电影要严格跟着三幕剧走,要所见即所得,要用对话不要用独白。交作业的时候我觉得我受够了,拍了一部依靠独白撑起来的电影。现在看来这个作品还是有很多不足,但我不曾对其独白失望过。

姜文应该也没有对自己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独白失望过。

开篇字幕还在走就是他雄浑的男中音,开宗明义说了在夏天的时候人们身体裸露的部位更多,欲望也更多,在阳光充足的时候人的精力也是最多的。

独白基本也引导了剧情的发展,甚至在两小时出头马小军和刘忆苦在老莫的争执中跳脱出来解释这是主观回忆中个人因素产生的对于回忆的偏见。画面因此跟着倒放再来了一次,这一次没有争执只有推杯换盏。这个手法倒是非常的戏剧,或者理论爱好者会将之称为“间离”。

在剪辑上,这个作品和姜文之后的每一部作品都有一些一脉相承的内容,就是学院教授的适用于一部在语法上有意义的景别间接在他这里不完全适用。姜文经常将一个全景和一个大特写组接,也经常将两个越轴的镜头组接。于我个人而言,如果这样的间接方式可以和影片的风格本身自洽,没什么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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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部分撰文: @wassejoe


在北京街头的汽车里,刘忆苦抢着灌下了青春期的最后一口酒;路路仍旧骑着他的那根从不离身的棍子, 以一句傻X来向我们告别。回身靠在真皮的椅背上,被汗浸透了的衬衣紧紧地粘着它所能接触到的每一寸肌肤,这种令人怀念的黏腻感使我想起了一生中最美好的那个日子,想起了那使我周身发麻的抚摸。我似乎又闻到了烧荒草的那股味道,从街边袅袅地窜上天去,但米兰是谁呢 ?

01 |我一直觉得《阳光灿烂的日子》是导演姜文的一场关于青春期灿烂的梦。

在梦的开场,马小军迷恋上了溜门撬锁的快感。他打开了一扇又一扇被牢牢锁上的门,也在放学的午后流连于一张又一张陌生人的床。他不是为了钱,而仅仅是为了享受锁舌弹开瞬间的欣喜,并沉溺于对那些门后生活窥探。

马小军在屋顶游荡

而这种窥私的强烈欲望最终将他引向了那个只属于他陷阱。当从望远镜的圆孔里看见那个身着泳衣的丰腴的身影时,马小军几乎是瞬间就被捕获了,荷尔蒙所编织的网将他牢牢地缠死在了那张彩色照片前。他开始流连于附近的屋顶,在每一个能看见那房间的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烙印。而那个人却仿佛只是个幽灵,只有留存在感觉与嗅觉中的一些痕迹和芳香才能证明她的存在。而最接近那个人的瞬间,也只是躲在床下窥见了那双摇晃着的脚,以及那个束在小腿上的脚链。

那双在记忆里摇晃的脚

但或许对于马小军来说,米兰从未在他的生活中存在过。就像米兰不曾拥有过一张穿着红色泳衣的彩色相片一样,余北蓓也从没离开过由刘忆苦所组织起来的这个小圈子;马小军也从没有认了米兰当姐姐,没有拥有过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这一切都不过是青春里燥热的空气向未来所投射出的幻象。

02 |为了研究集体无意识,卡尔·荣格(1875-19612)曾经提出过一个关于“原型”的理论。他将男人心理中女性的一面称为“阿尼玛”,并且认为“这个内心的女性形象在男人的潜意识中是起着一种典型或者说是原型性作用的”,“她出现在我们面前,像女魔一样坐在我们头上,变换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一般说来显示出一种难以容忍的独立性”,“有时,她激起各种迷醉状态,足以匹敌最厉害的魔咒;或者释放出我们自身内可怕的事物,即使是恶魔的任何一种显形都难以超过它们令人恐怖的程度。”但同时,阿尼玛也是荣格回归人格内部先在的完整性形式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所呈现的“米兰”这一形象完美满足了荣格关于阿尼玛构成要素的描述。这种第二性的触动对于马小军来说首先是墙上的那张彩色照片,其次便是在床下窥见的白皙丰满的小腿。而在关于青春期的回忆中,他所首先接触到的却是余北蓓。在余北蓓那里,马小军收获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来自于异性的吻,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同龄女性鲜活的肉体,也第一次获得了与现实女性交往的经验。但随着米兰的出场,余北蓓这个第二性的代表逐渐被取代了;在马小军的记忆中所剩下的便只有与米兰的邂逅以及交往。而这种交往却在影片中关于生日的回忆里被揭露为了青春的矫饰。

在真实的记忆中,“米兰”只是在朋友口中听到的传奇人物,就像是我们常能从校园八卦中所能听到的那些名字,并不是真实的存在在我们的生活中。但当马小军被荷尔蒙的陷阱初次捕获时,他却首先联想到了这个名字。他开始流连于屋顶,试图在香烟的雾气里寻找这个青春的幽灵。尽管“米兰”或许不是那张照片以及那双脚丫的主人,马小军仍在这种徒劳的寻觅里形成了对她的深深的憧憬:就仿佛“米兰”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彻底融入了他的青春。于是马小军以淡淡的笑消解了因溜门撬锁而邂逅的扭曲,通过压抑这种非道德的经验,而将这种邂逅在记忆中重塑为了正常的搭讪。但现实中的米兰从一开始就是刘忆苦所带来的女孩,在她与马小军的相处中也处处充满了客气的关怀。而在盼望已久的初见中,马小军也选择了扮演电影场景和爬烟囱来逃避这种淡漠所带来的不适应。

可以说,马小军记忆中的“米兰”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仅仅只是青春期的性幻像,只是对第二性意识萌动之下所形成的阿尼玛。马小军从来不曾认识米兰,但“米兰”却真实地在他的生活中存在过。成年的马小军所怀念的也不过是那个属于他的“米兰”,而并非是那个刘忆苦所带来的米兰。当这种对于性的憧憬最终在记忆中转化为冲动时,马小军对于“米兰”的追求其实就已经随着其实现而自然消解了。他所迎来的并非是对性的满足,而是对青春的别离;在对自己告别的同时,马小军也宣布了与“米兰”的诀别。


参考文献:

尹鸿.《当代电影艺术导论》,高等教育出版社

荣格著.刘国彬、杨德友译.荣格自传[M],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5:179.荣格著.刘国彬、

杨德友译.荣格自传[M],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5:152荣格著.冯川编.荣格文集:让我们重返精神的家园,[M]北京:改革出版社,1997: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