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一一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4 分钟专栏文章

说起来我和杨德昌还算有某种缘分。2013年我第一次去台湾旅游时,在台北一家书店搜罗与电影有关的书籍,便发现了一本关于杨德昌的书,里面大致是以访谈的形式请杨德昌、吴念真等人谈一谈杨德昌的作品。书名现在早已不记得,书大概也放在我家某个角落积灰了。但是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一一》这个作品的海报。在第一印象里,我以为,通过这个看着一场婚礼的小男孩儿背影,导演是想从里面拍出某种成长的忧郁。而7年之后当我真的第一次看这个作品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背影原来是说人生的变化和不可详说。我们总是看着人生的一面,却又想尝试一下另一面的生活,在已经拥有的和未曾拿起的东西之间纠结与执念,最后带着遗憾离开。


其实说开来,长大了就是你只能做单选题,选完了后悔也没用。


于是所有关于这部电影讲得出的讲不出的感受,落地成了一句玄虚的话,“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电影在喜宴中开始在葬礼中结束,出片尾字幕的那一刻,我得出了我对于“一一”这个片名的解读:谁不是孤零零来又孤零零走呢。第一个一是你自己,第二个一还是你自己,人生到了最后最终的陪伴说穿了也只有你自己。但是把两个一像这样排列不就是“二”了吗,“二”是什么呢?我的解读是,二是你回归为第二个一以前遇见的人的总和。他们都要陪我们度过一段有趣的时光。


说完了感受,我还是照例聊一聊这个作品里的视听语言。


侯孝贤的电影里,我看到了长镜头勾勒出的台湾岛风物。他的《恋恋风尘》和《悲情城市》里我总是能看到大量的普通人生活的状态与自然风光的融合。《一一》里更多的是在都市中的一种生活状态,由于加入的城市的快节奏这个变量,创造与毁灭、爱与恨的进程都被加速了。反倒是像这样的全景极为难得:

一群人就这样向我们缓缓走来,一片欢愉甚至藏在了伴奏的《欢乐颂》变奏钢琴的旋律之间。

台湾电影之间,侯孝贤与杨德昌之间或许一直都有这种互相影响与传承。这个向左摇的长镜头像极了《悲情城市》开场的那个同样的调度,传达的意思也很接近,具备一种很强的功能性,比较完整带出了核心主角的生活/生存环境。对于《悲情城市》而言,就是那个吊灯都会偶尔坏掉的木屋;对《一一》则是比较典型的中产家庭。

这种观察者的视角本片出现也比较频繁——把景别拉得开开的,情绪色彩极度客观,但是和这两个人息息相关的莉莉的母亲却在近旁通过打电话画外音的形式参与视听语言的构建,又是极度主观的情绪色彩。

这个镜头的视角像极了婚礼喜宴接近散场时想走却暂时走不掉的主家人的视角(没错说的就是以前跟着爸妈参加婚礼的我)。其实所谓在电影里把握住生活的本质这句话乍一听是句很虚的话,你怎么把握?怎么拍出来?理论说得上了天实际操作两眼一抹黑。方法就是你站在自己曾经的视角上,把机器摆在那儿就可以了。

使用镜子和镜面反射在电影行业并不少见,有的是为了增加画面的纵深感,配合不在镜子里的前后实景增加层次;有的是为了暗示镜子里和生活是反过来的;还有的其他功能不一而足。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本片里镜子的使用是一种对影片中角色生活的反讽,比如越是说自己顺风顺水的老弟,在后面反而差点死掉。当然,这始终是我的个人见解。

这个镜头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拍台北的城市风物了,在那个夕阳西下的“Magic Hour”能拍出这样的画面,就是单纯地好看就足够赏心悦目了。

浅焦镜头其实是一种极具力量的手法,前景的二人似乎在聊着吵架或是分手的话题,后景的婷婷在虚化中弹奏着巴赫的平均律。这平均律本来是听了可以平复心情的,搁在这儿前景这二位可是“听而不见”。

这段话特别有哲理,不同的人看能参出来不同的意思。对我而言,最大的启示是,没得到的不要去想,执念是一种“内箭”。《出曜经》里有一首谒,“内箭”只说来自于此:


伐树不尽根,虽伐犹复生。
伐爱不尽本,数数复生苦。
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
内箭亦如是,爱箭伤众度生。


这个镜头里镜面反射的使用有一种很好的对戏剧表演的情绪释放的约束。不是每一场哭戏都需要用特写给到人物的脸,看到脸上的泪才叫拍到位了。有的时候退到一个更客观的景别,释放出的是更悲怆的无力感。在那些放在舞台上表演的话剧里,我们同样无法使用特写贴到进前看演员的哭,但是却能从故事本身感受到那种悲恸,这里是异曲同工了。

这里把莉莉的哭喊和婴儿的啼哭通过接近的声音为线索进行剪辑极为巧妙。剪辑技法中,有一种叫“匹配剪辑”,通过场景,人物,形状,颜色,甚至的声音的匹配达到转场效果。画面上的匹配最好的例子是《2001太空漫游》里那个扔出去的骨头变成太空船,声音的话这个就是个很好的额例子。

这里胖子的小舅怕不是杨德昌本人吧(飙泪笑)。

此处有一个在视听语言上很舒服也很实用的对于镜子的使用。这里吴念真先是在镜子里接了电话,知道自己被公司耍了以后起身离开,镜头随之左摇,摇到给吴念真实景以后电话再响,吴念真再去接电话,镜头跟着他往前走,主观的情绪也在逐步酝酿,随后吴念真扮演的南骏就和公司那边吵起来了。这种小调度对烘托情绪有很实用的功能性。

后面的剧情我们略过不表,来到接近片尾的这里,同样的景别同样的取景,但一个是拍脸一个是拍背影,意思也大不一样,一个是婚礼一个是葬礼。要不怎么我觉得是“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呢。三个小时的电影岂止是过完了三倍的人生,这里面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难以言说的太多了。影片开头走过的林荫小路,就算片尾时还是一样,和角色们一起走过的人里却少了一个人,心境也不太一样了。


如是便可以作“不见来时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