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剧作与人物

多故事的拼接电影为何会让人感到不适?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5 分钟知乎问答

把拼盘电影的不适全归给「拍得差」,是最省事也最没用的解释。《巴斯特·斯克鲁格斯的歌谣》六个故事个个精良,科恩兄弟的手艺摆在那儿,可整部看完还是累。问题出在结构上:拼盘电影让人不适,主因是结构对人的消耗,与段落质量关系不大。

先澄清一个分类

拼盘和多线叙事、环形结构经常被混在一起说,其实观众体验完全不同。多线叙事是几条线同时推进、最后交汇,《两杆大烟枪》《疯狂的石头》是这种,观众从头到尾追的是同一张网。环形结构是首尾咬合,《低俗小说》转一圈回到开头。拼盘不一样,几个故事前后排列,互不接线,观众每换一段都要从头开始。网和环只要投一次注,拼盘要投好几次。

难受分两种

烦躁。故事内部失败:叙事破碎、逻辑不通、人物立不住。质量好了,这种难受就没了。

惋惜。故事本身成立,甚至很好,只是被截断了。多段式电影的不适多数属于这一种,而且段落越好惋惜越重。《斯克鲁格斯》第三段那个没有四肢的朗诵者,完全能撑起一整部,二十分钟就送走了。观众记住的不是愤怒,是可惜。

两种难受方向相反,一个是质量太差,一个是质量太好被浪费。混在一起谈,怎么谈都谈不清。

为什么难受

看电影时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注意力押在主角的目标上,想知道他能不能成。押注要时间,一部电影的前二十分钟多半只是下注,还没到兑现。拼盘片的结构正好卡在兑现前:故事结束,下一个人物上场,请你重新下注。连看六个开头等于连换六个场,人脑每切换一次都要耗力气,六次切下来,真正累的是脑子。

剧集本来也有同样的问题,但追《黑镜》没有这么累,因为周更把六次投注摊到了六个星期。每集之间有一周时间消化、冷却,再带着新胃口进场。拼盘电影把六次切换压进两小时,连消化时间都不给,这是它比剧集累的地方。

提问者说的「潜意识里觉得电影该完整讲一个故事」,这个直觉更接近人脑的出厂设置。心理学里有个蔡格尼克效应:没办完的事,比办完的事更占脑子。完整的故事是一个能装进脑子、装进去就能放下的闭环。拼盘片让五六个没闭上的环同时挂着,看下一段时,上一段还欠着尾。欠着的感觉累积起来,就是那种说不清的不适。

剧集每集结尾也留钩子,但那是另一种欠法:下一集开头就还,欠账本身是追剧的动力。拼盘片的账是死账,各段互不接线,欠下的永远不还。

情绪刚起来就被掐断,这是第三层。长片给的情绪是一条完整曲线,铺垫、加压、爆发、收尾;拼盘每段只有一个小坡,刚被顶起来故事就完了。不过有个例外得承认:恐怖片。惊吓是脉冲式的,不需要长弧线,掐断反而留余悸。《致命录像带》和《世界奇妙物语》靠拼盘活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这个结构在恐怖类型里不是缺点。反过来看,它在依赖长弧线的剧情类型里才显得吃亏。

好拼盘片的活法

好拼盘片从来不当自己是一个故事,它把自己当成一本短篇集。观众进场默认想看的是一部完整的电影,手里拿到的却是一本短篇集,预期对不上,难受就来了;预期调对了,同一部电影会舒服很多。

文学把这套读法早就跑通了。《都柏林人》十五个故事没有共同主角,靠「都柏林式的瘫痪」串起整本;《小城畸人》是同一座小镇互不接线的众生相。习惯读短篇集的人看《荒蛮故事》普遍比只看电影的观众适应,原因就在这里。音乐也一样,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一个低音主题变三十次,没人要求它讲一个完整故事。

具体的例子。《荒蛮故事》六个故事讲的是同一件事:文明表面下暴力的出口。《云图》用反抗与传承把六个时空交叉剪在一起,等于让观众同时下六注,所以它爱憎那么分明——喜欢的觉得过瘾,烦的觉得被撕成六份。《天注定》四段全来自真新闻:胡文海、周克华、邓玉娇三案和富士康跳楼,指向同一片土地。《重庆森林》两个故事共享同一份都市孤独,第二个故事里还有第一个故事的角色从背景里走过。

国产拼盘片的不适还多一层:任务拼盘。科恩兄弟拍《斯克鲁格斯》是两个人拍六段,斯兹弗隆拍《荒蛮故事》是一个人拍六段,主题先于分段;《我和我的祖国》是七个导演各领一段命题作文,分段先于主题。主题在先,段与段之间的缝里装着东西;命题在先,缝就是空的。判断一部拼盘片,就看缝里有没有东西。

主流不主流

院线这边,我的判断是不会。看电影是单次交易,两小时里观众没时间学新规则,一个完整故事永远是默认选项。这个判断有历史证据:1962 年戈达尔那批法国导演就拍过集锦片《七宗罪》,拼盘作为一种成熟形式存在六十多年了,六十多年没长成主流,不会因为哪几年流行起来就忽然变成主流。它偶尔卖得好,《我和我的祖国》进过 2019 年票房前十,但那是献礼任务片,不是市场自己长出来的类型;续作票房从家乡约 28.3 亿降到父辈约 14.8 亿,一路走低。哪天出现不靠档期任务、纯靠市场连火三部的拼盘片,我上面这套说法就作废。

它活得下来的位置在类型缝隙里:恐怖片拼盘、短喜剧拼盘、艺术院线的作者拼盘。缝隙里的东西,一直有,但长不大。

剧集这边它已经是主流了。《黑镜》《9号秘事》每集一个独立故事,整季共享一个主题;《爱、死亡与机器人》更进一步,把拼盘做成策展,各集交给不同工作室,观众点开之前就知道每集都不一样,预期被平台提前管好了。单元剧把拼盘玩法拆散了摊进一季,用周更慢慢教会观众怎么读。电影没有这个时间。

还有个中间地带:短视频平台的微短剧天然单元化,那批观众的默认预期就是每集一结。他们将来进电影院,对拼盘的排斥可能比我们这一代低。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我和我的祖国》七个导演按命题作文拼在一起,假装自己在讲一个故事。《荒蛮故事》六个故事坦坦荡荡承认自己是六个故事。同样是拼盘,差就差在承不承认。

本文由 AI 辅助起草,经人工逐段修改与事实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