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超级英雄背后是一种怎样的美国文化符号?
”一种怎样的文化符号”这个问法里藏着一个陷阱。
它预设超级英雄是某个单一符号——就好像美国国旗代表国家、西部牛仔代表拓荒精神那样,以为超级英雄也对应着一个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的”美国性”。
超级英雄是美国文化中好几组彼此矛盾的价值观同时登场的舞台。
它的经久不衰,根源在于它是一个矛盾容器——把个人主义与集体救赎、移民身份与本土主义、暴力与正义、自由与管控这些美国人自己也没吵明白的东西,打包放进紧身衣和斗篷里,让它们每周末在漫画格和银幕上再打一次。
超级英雄的类型基石,是秘密身份。
超能力是皮,打反派是肉,拯救世界是背景板——秘密身份才是骨头。
克拉克·肯特是超人,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彼得·帕克是蜘蛛侠。
这个结构从1938年《动作漫画》创刊号开始就没有变过。
一个普通人,隐藏着非凡的自我,在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每一天都是表演。
这个结构被反复讨论了近一个世纪,但它最深层的文化含义在最近十年才被充分挖掘出来——双重身份是一个移民叙事的隐喻。
超人的创造者杰里·西格尔和乔·舒斯特是犹太移民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从东欧逃离了反犹主义浪潮。
超人的故事是一个难民故事——父母在星球毁灭前把婴儿送上飞船,降落在堪萨斯的一个农场,被收养、被赋予一个新名字、学会用新身份生活。漫画作家朱尔斯·费弗对此有一个精准的表达——“超人的温和举止和眼镜代表的克拉克·肯特式书呆子阶级,绝不是我们的真实面目。在那层窝囊的外表下,住着钢铁之躯。”他接着说了一句更尖锐的话——“超人不是来自氪星,他来自明斯克,或者罗兹,或者维尔纳,或者华沙。”
美籍华裔漫画家杨谨伦把双重身份的日常经验说得更具体。
他比较了自己的童年和超人的设定——“我在家里有中文名字,在学校有美国名字。我说两种语言,生活在两套期待之下。”而超人——“他有两个名字,克拉克·肯特和卡尔-艾尔。他有两套服装,一套美国式的上班穿,一套色彩鲜艳的外国式的在特殊场合穿。”这绝非过度解读。超级英雄类型的几乎所有奠基人,从杰克·科比到史蒂夫·迪特科到斯坦·李到比尔·芬格到鲍勃·凯恩,都是移民的孩子。这些来自东欧、来自意大利、来自爱尔兰的犹太和天主教移民家庭的年轻人,在布鲁克林和布朗克斯的廉价公寓里长大,操着父母的外语口音进入公立学校,学会在美国身份和祖籍身份之间做日常切换。当他们坐下来画漫画时,这种经验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类型的骨骼——一个人拥有两个名字、两套身份、两种生活,在两种社会期待之间来回翻转。双重身份是创作者集体自传被转译成了类型语法——情节装置只是这层转译完成后留下的表层形态。
这个移民隐喻在当代被进一步更新了。
第二代、第三代移民创作者开始进入漫画行业,将双重身份从隐性的自传变成了显性的主题。卡玛拉·汗——惊奇女士,一个来自泽西城的巴基斯坦裔美国少女——她的日常烦恼不是氪石,而是父母不让她晚上出门、清真寺的礼拜时间和超级英雄训练撞车、以及被人当成”从卡拉奇来的”时那种恼怒的纠正——“我来自泽西城。”双重身份从创始人那一代的秘密变成了这一代的宣言——“我不需要二选一,我两个都是。”
但双重身份这个移民隐喻,在同一个类型内部就撞上了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义警传统。
超级英雄不只在家里说中文、在学校说英文。他还穿上制服出去打人。他的正义绕开了法律程序,直接诉诸个人暴力。这个维度把超级英雄锚定在美国文化中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脉络上——对 centralized government 的深层不信任,以及个人武装权利的神圣性。
这条脉络在法律上的根基是第二修正案。
在历史中的肉身是民兵传统——从独立战争时期的Minutemen,到西部拓荒者,到现代拥枪文化。超级英雄是这条脉络的极端化表达——当个人武装从持枪升级到超级士兵血清、动力装甲和蛛网发射器时,会发生什么?答案是注册还是不注册的争吵、钢铁侠和美国队长的决裂、索科维亚协议——整部《内战》就是第二修正案的辩论套上了超级英雄的服装。
蝙蝠侠是这个维度最纯粹的样本。韦恩家族的继承人,哥谭本地精英,毫无移民色彩。他隐藏双重身份的目的不是融入美国社会——他隐藏双重身份以便在夜间绕开法律。蝙蝠侠的叙事核心只有一个问题,“当法律失效时,谁有权利使用暴力。”他是义警传统的黑暗面——“一个没有道德和没有法律的社会中,最后一股善的力量”,但同时也是”使用暴力来解决暴力问题”这个悖论的肉身化。阿兰·摩尔在《守望者》里把这个悖论推到了极限——“谁来守望守望者?”这个问题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回答。超级英雄类型存在的意义恰好在此——它的功能是重新提出悖论,一次又一次,永不回答。
于是超级英雄的核心矛盾开始浮现了。
一方面,双重身份讲的是一个关于融入的故事——外来者如何在美国找到归属,如何协调旧世界的遗产和新世界的身份,如何被接受。这是一个柔软的故事,关于归属感和认同。
另一方面,义警身份讲的是一个关于拒绝融入的故事——个人如何不信任体制、不等待法律的缓慢运转、用自己的拳头和道德准则替换公共程序。这是一个坚硬的故事,关于个人意志和暴力的合法性。
一个关于”如何成为美国人”,一个关于”美国人有权不服从任何东西”。这两个故事在逻辑上是互相取消的——如果超人最终真正融入了美国社会,他就不应该再穿着氪星制服出去执法;如果蝙蝠侠对哥谭体制的不信任是彻底的,他就不应该还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参加慈善晚宴。但超级英雄类型不解决这个矛盾——它让两个故事同时成立,让同一个人物在两个频道之间来回切换,把不可调和的价值观差异变成了同一个人格的不同侧面。
这还没完。
超级英雄同时承载着第三种互相矛盾的文化信号——个人主义和集体救赎之间的张力。
美国文化中最根本的悖论,用一位社会学家的话来概括,是”最广为接受的共同价值观,是个人主义价值观”。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个集体共享的信念,内容是”每个人都要靠自己”。超级英雄是这个悖论的视觉化。他/她是终极个人——独自行动、不归属任何机构、按个人道德准则行事、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同时又是终极救世主——为集体牺牲、保护弱者、服务社区、是千万人的希望象征。
超人独自扛起整座大都会的重量,这是个人主义的极致——一个人,没有团队,没有授权,没有程序,只有力量和责任。但同时,他每次拯救的对象覆盖了全部人类——跨越阶层、种族和国界。个人力量是手段,集体救赎是目的。
蜘蛛侠那句被引用到烂的台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本质上是把个人主义(超能力)和集体主义(对他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强行焊接在一起。焊接点是痛苦。彼得·帕克接受这个焊接,驱动力来自叔叔的死亡——个人悲剧使他无法再退回个人主义的舒适区。超级英雄类型的叙事引擎,恰好就是这个从个人到集体的强制转换——一次个人创伤,打开一条通往集体责任的通道。
三种矛盾——移民归属对抗义警拒绝、融入对抗不服从、个人对抗集体——各自独立,但在同一个类型中共存。超级英雄把这三组互不相容的价值观同时塞进同一个叙事容器,然后让它们互相摩擦。摩擦产生故事。
这引向了超级英雄经久不衰的真正原因。
这个类型活了近九十年——从1938年大萧条末期到二战、冷战、反文化运动、里根时代、9/11、奥巴马时代、特朗普时代、到今天——因为它是一种文化加工机器。它把美国社会中不可调和的矛盾——移民恐惧与移民神话、个人自由与公共安全、暴力合法性与法治原则——转化为可以反复上演、反复观看、反复争论的叙事冲突。每一次社会气候的变化,只是改变了这三组矛盾在故事中的配比和侧重点,从来没有真正解决它们中的任何一组。
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拿出来说。超级英雄这个类型诞生于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1938年,大萧条刚刚结束,欧洲的法西斯阴影正在逼近,美国还没有参战但空气中已经有战争的气味。在这个节点上,一个穿着蓝色紧身衣和红色斗篷的氪星孤儿从天上掉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扶正天平——对抗家暴者、黑心房东、腐败政客。超人的第一批敌人不是外星入侵者,而是社会不公。他是大萧条之后美国社会对”体制失效”的集体焦虑的回应——当银行倒闭、法律无力、政府僵持时,一个来自外部的、拥有绝对力量且道德纯洁的个体,就是最直接的幻想解决方案。
二战时期的超人和美国队长是纯宣传机器——个人主义暂时隐退,集体救赎和国家目标合一。冷战时期的超级英雄开始分裂——X战警把”融入还是拒绝”的主题从移民转码为种族和性取向,义警传统则在弗兰克·米勒的黑暗骑士手中变得空前暴力。9/11之后,超级英雄电影全面复兴——在这个节点上,三种矛盾同时被激活。对”谁来保护我们”的焦虑催生了复仇者联盟。对”保护者的权力边界在哪里”的焦虑催生了《内战》。对”外来者究竟是救星还是威胁”的焦虑催生了钢铁侠从军火商到救世主的转变。
蜘蛛侠的每一次重启,本质上都是在重新校准”个人对抗集体”这个矛盾的当代配方。托比·马奎尔的蜘蛛侠是9/11之前的个人主义——“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是痛苦的代价,但接受之后人生就有了明确的方向。安德鲁·加菲尔德的蜘蛛侠是后金融危机时代的个人主义——更孤独、更不确定、更怀疑”责任”这件事本身到底值不值得。汤姆·赫兰德的蜘蛛侠是漫威宇宙时代的个人主义——在一个超级英雄已经泛滥成灾的世界里寻找自己的位置,个人不再是独行者,而是在庞大的集体中试图保持自我。
每一代都得到了属于自己时代的蜘蛛侠。但蜘蛛侠的核心矛盾——一个来自皇后区的普通孩子,如何在非凡力量和普通生活之间找到平衡——从来没有被解决过。这就是重点。不能解决,不该解决。一旦这个矛盾被解决了,蜘蛛侠的故事就结束了。
所以回到开头的问题。
“超级英雄背后是一种怎样的美国文化符号”——回答这个问题,从观察开始比从定义开始更有用。超级英雄背后没有某一个单一的文化符号。它是一整套美国文化的内部矛盾系统被压缩进了一种叙事形式。超级英雄无法用来”代表”美国文化中的任何一个单一价值观,因为它”代表”的是这些价值观之间的冲突本身。蝙蝠侠指向义警传统,超人指向移民同化;钢铁侠指向个人主义的傲慢,美国队长指向集体牺牲的谦卑;守望者指向超级英雄类型的自我解构,复仇者联盟指向把这个类型重新拼回去的努力。
它们都在同一个类型里,都在互相争吵,而且这场架已经吵了快九十年,看不到任何停下来的迹象。
超级英雄作为一种文化符号的准确定义——它是一个拳击台。旗子代表立场,拳击台代表争论。美国文化用超级英雄这个拳击台,让移民和本土主义者打、让个人主义者和集体主义者打、让自由意志主义者和秩序拥护者打,打完了下周再打,打完这一个宇宙再重启一个宇宙继续打。
《蜘蛛侠——崭新之日》讲的是什么不需要剧透。但看完之后追问”超级英雄背后是什么文化符号”,说明蜘蛛侠又一次完成了它的工作——让观众在看完一场关于个人与责任之间两小时摔角之后,忍不住追问这背后到底是什么。
这个追问本身,就是超级英雄这个文化机器的产物。
它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制造这个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