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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特·达蒙中国宣传《奥德赛》,谈及电影《长城》直言「好莱坞让张艺谋失望了」,怎样理解这一说法?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15 分钟含 AI 辅助创作 · 作者对内容负责知乎问答

2026年7月30日,《奥德赛》北京首映红毯,有记者把一个埋了快十年的梗抛给马特·达蒙:你的女儿评价《长城》——The Great Wall has nothing to do with great(这片子跟伟大没有半点关系)——你自己怎么看?

达蒙的回答滴水不漏:张艺谋是史上最伟大的导演之一,能与他合作是一次美妙的经历和荣幸,我也很希望能再次与他合作。然后话锋一转:“我觉得电影的故事……有一些东西……当时好莱坞可能让张艺谋导演失望了。”

请注意原话里那两个明显的停顿。这不是一句提前写好的公关稿,而是一个在现场斟酌措辞的判断。他斟酌的不是“要不要替《长城》辩护”——那个案早就定完了——他斟酌的是这口锅应该放在谁的头上。他本来可以直接说“电影的故事有问题”,但话到嘴边改了主意:问题不在故事本身,而在“好莱坞让张艺谋失望了”。最后他把锅稳稳地放在了“好莱坞”三个字上,而不是“张艺谋”三个字上。

这个问题之所以值得认真回答,是因为它表面上问的是一句场面话,实际上问的是一桩悬了八年的公案:《长城》的失败,到底应该算在谁的头上?达蒙这句“好莱坞让张艺谋失望了”,是第一次有当事的核心成员,在公开场合把归因说得这么明白。要真正理解它,需要先搞清楚三件事:达蒙以前是怎么评价《长城》的;张艺谋在这个项目里到底握有多少权力;以及这部电影从娘胎里带来的病。

一、这不是达蒙第一次说这话:从“灾难是怎么发生的”到“谁该为灾难负责”

很多人以为达蒙是在北京红毯上第一次松口,其实早在2021年7月,他就在Marc Maron的WTF播客里把这件事说得相当透彻了。

那次访谈的起因就是他的女儿。达蒙说女儿喜欢拿他的烂片开涮,管《长城》叫“The Wall”(《墙》)。他纠正:“拜托,人家叫The Great Wall(伟大的墙)。”女儿回敬:“Dad, there's nothing great about that movie(爸,那部电影没有半点伟大的地方)。”达蒙在播客里笑着承认,女儿是他认识的人里最毒舌的之一——但笑完之后,他说了一段很不笑场的话:

“拍摄过程中我就意识到要出事。我当时想,灾难就是这么发生的(this is exactly how disasters happen)。它整体不成立(It doesn't cohere),它作为一部电影是行不通的。”

更关键的是他给出的理由。达蒙说,他在片场看到的是:张艺谋这样一位导演,在努力消化来自好莱坞高层雪片般的修改意见(notes)。一个导演要同时满足太多双从上面伸下来的手,电影就散了架。他还感慨过演员这份职业里最煎熬的体验之一,就是明知一部电影不成立,还得跟着片方满世界宣传它——那正是《长城》宣传期他干的事。

把两次表态放在一起看,脉络非常清楚:2021年的达蒙描述的是过程——灾难是怎么发生的;2026年的达蒙给出的是归因——好莱坞让张艺谋失望了。五年时间,他把一句片场吐槽提纯成了一个行业判断。语气变软了,指向却更硬了。因为他不是局外人,他是那部电影的一番男主,是整件事的目击证人。

二、《长城》:一个“配方完全正确”的项目,如何系统性地失败

《长城》这个项目的起点,其实和导演没有半点关系。故事的原始点子来自传奇影业创始人托马斯·图尔和《僵尸世界大战》的作者麦克斯·布鲁克斯——两个美国人想拍一个“欧洲人来到中国、卷入长城上的怪兽战争”的故事。2011年,项目官宣由爱德华·兹威克(《光荣战役》《燃情岁月》《最后的武士》)执导并参与编剧,后来这版流产。此后剧本在好莱坞流水线里翻来覆去地磨,用张艺谋自己的话说,“剧本的商业开发持续了7年”,经手的编剧名单里最后甚至出现了托尼·吉尔罗伊——写出《谍影重重》系列的那位。

讽刺的地方就在这里:好莱坞最顶级的类型片编剧资源全部过了一遍手,最后交出来的剧本,连男主角的动机都立不住——一个欧洲雇佣兵,为了偷火药来到中国,打了一仗,忽然就完成了从雇佣兵到圣徒的转变。这不是某个编剧失手,这是委员会式开发的典型产物:每一个人都在往配方里加“市场需要”的东西,加到最后,故事本身死了。

2014年前后,项目官宣由张艺谋执导,成为传奇影业旗下“传奇东方”的头炮。2015年3月,影片在青岛开机,达蒙全家随行,在中国一住就是半年。这是一部从立项起就严格按照“全球商品”来设计的电影:好莱坞男一号加欧洲戏骨(威廉·达福、佩德罗·帕斯卡)负责海外卖相,中国女将军加华语群星负责本土票房,英文对白为主保证全球发行,长城加饕餮负责中国元素——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对应着一张市场报表,它甚至因此成为第一部真正意义上“为两个最大市场同时定制”的超级大片。可惜电影从来不是这么算出来的。

对张艺谋来说,接盘的动机非常清晰,他自己说过两层:一是“借船出海”——借好莱坞的全球发行体系把中国文化元素送出去,《长城》若成功,就能像《星球大战》《变形金刚》那样系列化地“长”下去,培养数以亿计的世界观众;二是把它当试金石——中国文化走出去不可能一步到位,总要有人先趟一遍工业流程。

资本层面,这部电影还踩在一个更宏大的叙事上:2016年1月,万达宣布以不超过35亿美元全资收购传奇影业,创下当时中国企业海外文化并购的纪录。《长城》不再只是一部电影,它是中美电影资本联姻的头生子,从立项那天起就背负着远远超出一部电影的期待。

它还是那个时代中美电影“蜜月期”的顶点。2012年中美电影新政把分账片配额从20部提高到34部,好莱坞全面加码中国市场:《变形金刚4》把剧组拉去重庆武隆和香港取景、塞入中国演员,2014年在中国卷走近20亿;《功夫熊猫3》干脆由东方梦工厂做成中美合拍。中影、华谊、乐视各自出海找伙伴,资本和片场全线打通。站在2015年往前看,《长城》几乎是这条抛物线的顶点:最大的预算、最负盛名的中国导演、最大牌的好莱坞明星、最深的资本绑定。也正因为它是顶点,摔落时才格外响——它摔碎的不只是一部电影的口碑,还有“中美合拍黄金时代”这个想象本身。

结局我们都知道了。制作成本1.5亿美元,宣发再烧约1.1亿美元;中国票房11.73亿人民币,北美开画仅1800万美元、累计约4550万美元,全球票房约3.35亿美元——专业媒体估算净亏损在7500万美元上下,稳稳进入2016年度好莱坞亏损榜前列。口碑更惨:豆瓣开分5.5一路滑到4.9,烂番茄新鲜度三成多。中美两个市场,一边骂“白人大侠拯救中国”,一边骂“洋泾浜爆米花”,两头都不认。

三、张艺谋在《长城》里到底有多少权力:一顶写着“导演”的安全帽

理解“好莱坞让张艺谋失望了”的关键,在于理解中美两种制片体系里“导演”这个词的不同含义。

在中国语境里,尤其到了张艺谋这个级别,导演是剧组的绝对核心:剧本他定,演员他挑,剪到他满意为止。而在好莱坞的制片人中心制里,导演是一个高级雇员——剧本是制片方开发的,选角要制片方批准,终剪权在制片方手里,导演的工作是把既定方案“执行好”。张艺谋在《长城》签的,本质上就是后一种合同。后来的多篇复盘报道都提到,他在项目中自由度极低,对剧本和最终剪辑的话语权有限,甚至曾因创意反复被制片方驳回、被逼按合同执行,动过中途退出的念头。

你可以从他“争到了什么”和“没争到什么”的清单里,看清这条权力边界。

他争到的,几乎都在视觉和仪式感层面:无影禁军五军的色彩体系(鹤、鹰、虎、鹿、熊),秦腔,孔明灯,还有那场葬礼戏——张艺谋自己透露,美方几次想拿掉这场戏,觉得外国观众会无感,是他力争才保住的,结果映前测试里外国观众反而很喜欢。他还拒绝了原剧本结尾达蒙与景甜的激情戏:“在我们的观念里,女将军是没有那么容易追到的。”硬是把“英雄美人”的好莱坞套路改成了战士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没争到的,是故事本身。饕餮的设定、白人雇佣兵的视角、空洞的动机线、磁石破敌的机械降神——这些构成一部电影骨架的东西,全部不在他的权限之内。张艺谋其实很清醒,他在宣传期就公开总结过好莱坞怪兽片的套路:“怪兽出现,威胁人类生命安全,英雄出现,赢了。”他甚至直言能预见到有人会说这故事肤浅、老套。一个把套路看得如此透彻的导演,最后拍了一部套路的标本——这不是判断力的问题,是所有权的问题:剧本不是他的,他只是被允许在布景板上作画。

这正是达蒙在WTF播客里目击的场景,也是“好莱坞让张艺谋失望”的第一层事实基础:好莱坞请来的名义上是“合作导演”,实际给到的是一顶写着“导演”两个字的安全帽——戴着它进场,干的是执行器的活。

四、达蒙为什么一再替张艺谋说话:一个亲历者的十年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达蒙对这件事的立场,十年来几乎没有变过,变的只是坦率的程度。

2016到2017年的宣传期,他是《长城》的全球门面,无论中美记者怎么挖坑,他的口径始终是“张艺谋是我合作过的最出色的导演之一”。2016年7月,华裔演员吴恬敏(Constance Wu)公开批评《长城》的选角延续了“只有白人男性才能拯救世界”的种族叙事,在好莱坞引发不小的争论;达蒙的回应很克制:这个角色从来不是为中国演员写的,剧组请来张艺谋和半个中国的优秀演员,才让这部电影成为它现在的样子。整个宣传期,他没有把任何责任推给导演或剧组——哪怕他心里早就知道片子不成立。

2017年北美上映、电影盖棺定论之后,他才开始逐步说实话:先是在WTF播客承认“灾难就是这么发生的”,再到2026年北京首映礼说出“好莱坞让张艺谋失望了”。十年时间,从职业性的维护,到朋友式的仗义,再到旁观者的判词,三个阶段层次分明。

而他在红毯采访中对另一个问题的回答,恰好解释了这份维护的私人底色:拍《长城》时他们全家在中国住了六个月,孩子们对那段日子至今念念不忘,回想起来“像一次大冒险”,所以“我们对中国有着最美好的回忆”。一个人在北京过了半年日子、看着张艺谋在重压之下拍完一部他自己都不拥有的电影——十年后再被问起,他选择把敬意给人、把责任给体系。这不是公关话术能完全解释的:公关只需要一句“导演很棒”,不需要一句“好莱坞让他失望”。后一句,是证词。

五、《长城》为什么烂:不是谁失手了,是所有人都“做对”了

复盘《长城》最容易偷懒的结论,是找一个罪人:张艺谋江郎才尽,或者景甜资源咖,或者达蒙没有票房号召力。但这部电影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链条上的每个人按自己的KPI看都是“对”的,合起来却是一场灾难。

制片方是对的:全球十亿美元级别的大片配方,明星、怪兽、视效、异域奇观,一样不少。编剧是对的:好莱坞打怪片的标准三幕,节拍器一般精准。发行方是对的:中美同步上映,续集空间预留,衍生品前景充分。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那一环做“标准”了,于是做出了一部没有心跳的电影。

具体到文本,毛病更加清楚。饕餮的设定是《山海经》的皮、好莱坞的骨:兽王、蜂群式社会结构、磁石弱点,全部服务于“最后一击”的类型节拍,东方神话被还原成了一套游戏化的怪物图鉴。男主角的弧光更是半成品:一个为偷火药而来的雇佣兵,靠什么完成向守护者的转变?剧本给出的答案是“被无影禁军的信念感召”——可这份感召既没有足够的事件支撑,也没有真实的情感落点,最后只能靠达蒙的演技硬扛。顺带一提,影片自己的主题词恰恰是“信任”:殿帅战死、林梅接掌禁军,全片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可惜戏外发生的恰好相反——制片方不信任导演的判断,导演不拥有故事的骨头,最后观众也不相信银幕上的一切。戏里把信任讲得声嘶力竭,戏外把信任透支得干干净净,这大概是《长城》最黑色幽默的一笔。

景甜饰演的林梅则是另一个牺牲品。这个角色本可以成为全片最亮的点:戍边女帅,接过殿帅的旗,信念的化身。但剧本给她的功能只有两个——当男主角的翻译,和当男主角信念转变的见证者。一位中国女将军的完整弧光,被压缩成了好莱坞英雄成长记里的人形背景板。后来围绕景甜本人的种种非议,本质上是观众把对剧本功能的愤怒,错误地转嫁到了演员身上。

然后是中美两套评价体系的双重反噬。在美国,影片撞上“白人救世主”的舆论枪口——为什么修长城、打怪兽、拯救中国的英雄是一个白人?达蒙多次辩护:William Garin这个角色从设定上就是欧洲雇佣兵,不是把一个中国角色“涂白”,严格说不算whitewashing。这个辩护在事实上成立,却救不了命——因为观众反感的不是选角的技术问题,而是“中国奇迹需要一个外来者来点燃”这个叙事结构本身。在中国,反噬更直接:观众期待的是“国师”出手、史诗巨制,结果看到一部台词翻译腔、情感塑料感的爆米花片,愤怒很快从电影烧到导演本人——有影评人公开给张艺谋“点蜡烛”,说他“已死”;围绕豆瓣评分的争议甚至惊动了人民日报客户端下场,批评评分平台“恶评伤害电影产业”,把一场口碑争议升级成了舆论事件。刘德华、张涵予、鹿晗、王俊凯、彭于晏、黄轩……半个中国影坛来给一部好莱坞配方片作配,更加放大了这种屈辱感。

但有一个事实常常被忽略:这部电影在视觉上从来没有丢过人。五军的色彩矩阵、长城上的人海阵型、孔明灯升起的葬礼——凡是张艺谋权限所及之处,都是高级货。这些年每隔一阵,中文互联网上都会泛起一轮“重看《长城》”的讨论,结论惊人地一致:画面是真国师,故事是真空洞。烂的从来不是画面,是画面所服务的那个空心的故事。这恰好从反面证明了:失败的环节不在导演席上。

六、“好莱坞让张艺谋失望了”的三层读法

现在可以回过头来,正式拆解达蒙这句话了。它在三个层面上同时成立。

第一层,红毯外交。达蒙此行是给《奥德赛》做宣传,中国是好莱坞大片最重要的海外票仓之一,张艺谋是这里最受敬重的导演品牌。把锅递给抽象的“好莱坞”、把敬意留给具体的张艺谋,是满分的人情世故——既回答了刁钻提问,又不得罪任何具体的人,还顺手替自己当年的一番身份解了围。这一层是话术,但话术不等于假话。

第二层,行业事实。这是目击者的陈述:好莱坞当年把“与张艺谋合作”理解成了“租用张艺谋的名字、场面调度能力和中国市场的入场券”,而不是“信任张艺谋的判断”。让一个拍过《红高粱》《活着》《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导演,去执行一个委员会磨了七年、连他自己都不拥有的剧本——这不叫合作,这叫外包。达蒙在片场亲眼看着一个伟大的导演被notes体系驯化,所以说“this is exactly how disasters happen”。

第三层,体系批判。《长城》不是孤例,它是2010年代好莱坞全球大片“文化外包”模式最昂贵的标本:异域文化当皮肤,当地导演当执行器,全球市场当算术题——以为把明星、视效、中国元素按配方混合,就能同时讨好全世界的观众。这套模式在资本层面的结局同样说明问题:万达35亿美元买下的传奇影业,联姻几年便渐生嫌隙,到2024年万达清仓传奇股权,当年那场“中美电影联姻”无声散场。达蒙说“好莱坞让张艺谋失望了”,换个说法就是:那套“公式加资本加委员会”的拍片方式,配不上它请来的导演。

当然,达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吗?也没有。他拿了一番的片酬,扛了全球的海报,电影失败时他是受益链条上的一环。只是在制片人中心制里,演员同样是雇员——他最多算一个看清了灾难却没能跳船的人。所以这句话里有真诚的反思,也有幸存者的事后聪明,两层都该看见。

七、八年后的三个对照组:错不在张艺谋,错在“哪一种好莱坞”

判断一句话对不对,最好的办法是找对照组。八年过去,现实给出了三组。

对照组一:张艺谋自己。《长城》之后,他交出的片单是:《影》(2018)的水墨美学,《一秒钟》(2020)写给电影的情书,《悬崖之上》(2021)票房近12亿、豆瓣7.6,《狙击手》(2022)口碑坚挺,《满江红》(2023)豪取45亿以上登顶年度冠军,《第二十条》(2024)再收24亿以上。请注意一个事实:拿回创作主权之后的这八年,恰恰是这位七十多岁导演商业成绩最好的八年。当年“张艺谋已死”的悼词,今天读来像个笑话——不是导演不行了,是当年那套体系根本没让导演上岗。

对照组二:诺兰模式。达蒙这次来宣传的《奥德赛》本身就是答案:2.5亿美元预算,全球首部100%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完全片的电影,诺兰在与华纳分手后转投环球,拿到的是顶级资源加完整的创作主导权——从剧本、选角到剪辑、营销节奏,制片方的职责是提供弹药然后闭嘴。同一时期,《奥本海默》用约1亿美元的成本换回全球近10亿美元票房,外加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在内的七座奥斯卡——市场会用真金白银给“作者优先”投票。这才是好莱坞对待顶级导演的正确姿势,也是它历史上一切伟大大片的共同姿势。“不让导演失望”的方法从来不是配更多的制片人,而是给够钱、给够权、然后退后一步。

对照组三: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另一批人。2014年,就在张艺谋进组《长城》前后,电影主管部门把宁浩、郭帆、乌尔善、陈思诚、肖央一批年轻导演送去派拉蒙,学习好莱坞的工业流程。几年之后,这批人交出的作业是《流浪地球》《封神三部曲》《唐人街探案》系列。郭帆的结论很直白:好莱坞的流程学得来,但它的体系搬不来,中国的重工业电影只能自己一寸一寸地造。张艺谋那一代的思路是“借船出海”,郭帆这一代改成了“造船出海”——《长城》证明了前者的极限,《流浪地球》46亿多的票房证明了后者的可能。这条路线的更替,本身就是对“好莱坞让张艺谋失望”最沉稳的回应。

而达蒙恰好是两种好莱坞的共同亲历者:《长城》代表委员会的好莱坞,《星际穿越》《奥本海默》《奥德赛》代表作者的好莱坞。他一个人身上装着好莱坞的两副面孔——所以这句话由他说出来,比由任何影评人说出来都更有分量。他不是在点评别人的事故,他是在对比自己的两段职业生涯。

八、尾声:这句话为什么让中文互联网出了一口长气

2016年那个冬天,中文互联网上有人给张艺谋点蜡烛,说“国师已死”。十年之后,一个好莱坞一线明星站在北京的红毯上,替当年的汹涌舆情把那口锅端了起来,放回了它本来该在的地方。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时代注脚:2016年,进口片还能拿走中国四成上下的票房;十年后的今天,这个数字只剩一两成,好莱坞分账片在华的存在感一降再降。十年前,是中国最好的导演远赴好莱坞“借船”;十年后,是好莱坞一线明星飞越半个地球、到北京的红毯上营业。达蒙那句话里其实还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台词:当年是好莱坞挑张艺谋,如今是好莱坞需要中国市场。主客之势,十年易位。

对今天的年轻创作者,这件事的教训其实非常具体:第一,任何号称“帮你打开国际市场”的合作,先问清楚终剪权在谁手里;第二,配方保不了底,只有真诚的表达能保底——《长城》的配方是满分,诚意却没能通过验收;第三,导演的名字不值钱,导演的权力才值钱。张艺谋用自己的一次跌倒,替后来所有人量出了这条底线。

但要公允地说一句:真正的翻案,从来不是达蒙这句话完成的,而是张艺谋自己用《影》《悬崖之上》《满江红》《第二十条》一部一部拍回来的。达蒙这句话的价值在于,它是一份来自体系内部的证词——当年的失败,不是东方美学不行,不是中国导演不行,而是那套把导演当执行器的拍片方式不行。

有意思的还有一段后话:2024年,《长城》上线Netflix后多次冲进全球观看时长榜前列,一批欧美年轻观众把它当成“不用动脑子的怪兽爽片”重新消费。剥离了当年的民族情绪和资本期待,它作为一部B级片其实勉强合格——只是它当年的身价不是B级片的身价,承载的期待也不是B级片的期待。这恰好又回到了达蒙那句话:让所有人失望的从来不是电影本身,而是那个错位的配置。

《长城》最终没能成为文化输出的丰碑,却意外成了一座界碑:它标出了好莱坞全球大片配方的边界,也标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当你把一个伟大的导演变成昂贵的执行器时,失望的从来不只是导演本人,还有银幕前所有期待过它的观众。

达蒙用十年时间、隔着半个地球,替观众把这句话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