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产业与媒介
国内影视行业,优质作品少,和人才普遍缺乏有关吧?
这个问题的提问方式本身包含了一个预设:人才缺乏是因,优质作品少是果。
但这个因果链跳过了最关键的中间变量,即一个行业用什么机制来筛选、定价和使用人才。
一个行业长期产出平庸作品,不一定是没有人能写出好东西,而可能是能写出好东西的人在这个系统里不被需要、不被支付,或者被持续地过滤掉了。
以下从五个维度拆开来看。
一、编剧在产业链中的实际权重
先看预算结构。
国内影视行业,一部剧的制作预算中,演员片酬通常占50%至70%,导演和制片团队占15%至20%,宣发占10%至15%。编剧稿酬很少超过5%。这个比例本身就是编剧在产业链中实际权重的量化表达。
对比两组数字。韩国顶级编剧的单集稿酬可达1亿韩元,约58万元人民币,薪酬与一线演员平齐甚至更高,且编剧有权挑选导演和主演。好莱坞编剧工会的最低基本协议规定,黄金时段剧集约3.1万美元一集,编剧通常兼任执行制片人,对剧本修改拥有否决权。而在中国,根据2025年至2026年间的行业调查和公开维权案例,一部剧的投资方、平台方、制片方、导演、主演、以及主演带来的跟组编剧,每一方都可以要求修改剧本。编剧在多数项目中的角色是纯粹的执行者:接活、按意见改、交稿、等尾款。尾款能不能拿到另说。
《田耕纪》编剧金媛媛在2025年署名权胜诉后公开表示,这个行业80%的编剧拿不到尾款。她的原话是「拿到尾款确实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
稿酬转包链条把这个结构暴露得更彻底。
同一部剧,头部编剧以10万元一集接下项目,转包给中层编剧变成3万元一集,中层再转给底层枪手,变成3000元一集。从10万到3000,缩水97%。而底层枪手往往是实际执笔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出现在任何字幕里。《繁花》的署名争议中,自称承担了大量实际创作工作的编剧程骏年(笔名古二),最终只获得「前期责任编剧」的署名,月薪在3000至6000元之间浮动。
这一组事实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行业不是没有会写的人,而是会写的人被放在了整个价值链的最低端。
他们的产出在预算中被低估,他们的署名在法律上缺乏保护,他们的修改权在合同中被「修改到甲方满意为止」的条款一次性让渡。一个编剧如果同时具备才华和尊严,她在这个系统中的理性选择是离开。留下来的,要么是能忍受这些条件的人,要么是找到了绕过这些条件的方法的人。这两类人都不太可能稳定地产出优质内容。
二、流量逻辑如何挤出创作逻辑
2026年3月,年过七旬的资深编剧赵冬苓(代表作《红高粱》《警察荣誉》)公开表示:今年以来屡次被平台方要求修改剧本,理由只有一个,即「适配流量演员能演的角色」。
她过去的剧本在平台是「一稿过」,现在即使剧本已通过审核,平台仍坚持必须先选定流量演员才能推进项目。她的定性是「本末倒置」和「毁灭性冲击」。
这不是个别平台的个别行为。它是一个标准化商业决策流程的必然结果。
平台的决策逻辑如下。
长剧投资大、周期长、回款慢,风险敞口大。流量演员自带粉丝基本盘,在数据模型中可以折算为最低收视保障和首日热度保底。一个好剧本能带来的增量收益无法被事先量化,但一个流量演员能带来的保底收益是可以估算的。在风险评估体系里,前者是变量,后者是常量。资本偏好常量。
这个决策逻辑传导到创作端,产生了一个筛选效应。一部剧的项目过会,最核心的问题不是「剧本好不好」,而是「有没有流量演员愿意接」。如果流量演员接了但要求修改人设、增加高光戏份、调整故事线,剧本就必须改。赵冬苓遭遇的情况是流程而非意外:剧本质量通过审核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找到流量演员,第三步是让剧本去适配流量演员。在这个三步流程中,剧本从产品的核心变成了一个需要不断削足适履的附属品。
各方都没有做出非理性决策。平台拿到了有流量保底的剧,观众看到了一部故事拼凑但主演有知名度的剧,编剧交出了一个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剧本。每个环节的决策者在自己的约束条件下都做了理性选择,但这条链的最终产出在故事层面上几乎必然是平庸的。这不是审美问题,不是智商问题,是激励结构问题。
三、行业萎缩与人才管道的断裂
编剧和导演的成长高度依赖「做中学」:写出来、被推翻、重写、看到成品、获得反馈、下次写得更好。
这个循环需要稳定的项目流和足够的试错空间。
如果行业本身在萎缩,循环就断了。
国家广电总局的数据显示,中国电视剧获得发行许可证的数量从2014年的429部下降到2024年的115部,十年缩水73%。2024年同比2023年再降26%。与此同时,备案数量却在上升,2024年前10个月备案516部,同比增长20.8%。「备案多、发行少」意味着大量项目死在了从剧本到成片的路上。每多一个死在半路的项目,就有一批编剧和导演的投入没有回报、作品没有面世、履历没有积累。
更微观的数据来自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行业注册编剧超过14万人,但每年真正有作品播出的编剧不过数千人。绝大多数编剧处于接活、写稿、项目搁浅、再接活、再搁浅的循环中。新人编剧零薪酬跟组已是公开的行业惯例,目的仅仅是为了在字幕上有一个名字。李京盛在2025年中国网络视听大会上的发言指出了关键一环:投资向头部作品聚集,年轻导演和编剧缺乏机会,人才断档严重。当一个行业的新人需要以零薪酬换取入场券,人才筛选机制筛的就不是创作能力了,是经济承受能力。这意味着来自普通家庭的有才华的年轻人比来自有经济支持家庭的年轻人更早被淘汰。这个筛选结果与创作天赋无关。
微短剧的爆发进一步改变了格局。
2024年微短剧市场规模突破500亿元,上线数量远超长剧。但微短剧的生产逻辑是速度优先、爽点驱动、模板化生产。编剧在这个体系中更接近流水线工人而非创作者。全国政协常委邱华栋2026年提交的提案明确指出:短剧编剧面临署名被淡化、稿酬被拖欠、合同话语权极弱的问题;爆款编剧赢家通吃,多数编剧沦为复制流水线从业员。微短剧确实创造了大量编剧岗位,但这些岗位并不培养「作者型编剧」。它培养的是能在48小时内交出一部反转密集的付费卡点剧本的快手。
四、人才到底缺不缺:换一个问法
如果「缺乏人才」指的是「国内没有能写出好故事的人」,这个判断大概率是错的。
一个有14亿人口、有完整影视教育体系(北电、中戏、上戏、中传加上数百个开设影视相关专业的院校,每年输出数以万计的毕业生)、有极其丰富的社会现实素材的国家,不可能在生物学意义上缺乏叙事人才。
真实的问题不在这里。
真实的问题是:这个系统需要什么人,就会留下什么人。
系统需要能快速复制爆款模板的执行者,留下的是执行者。
系统需要能忍受无偿比稿、无限改稿、尾款长期拖欠的忍耐者,留下的是忍耐者。系统需要能适配流量演员需求的适配者,留下的是适配者。
作者型编剧,即那种有完整世界观、有个人美学、有叙事野心的创作者,不是不存在,是这个系统对她们既不需要、也不支付、也不保护。
她们中的大多数会在入行三到五年内转行,或者退到独立电影、戏剧、文学这些更边缘但控制权更完整的领域。
有一个数据点可以作为佐证。
2025年至2026年间,公开可见的编剧维权案件中,维权者几乎都是已经有一定行业地位和作品积累的成熟编剧。
赵冬苓的公开喊话、金媛媛历时两年的署名权诉讼、《隐秘的角落》编剧杨涵和王雨铭耗时四年才拿回前三集署名、《繁花》程骏年至今没有明确结果的维权。这些人尚且需要花费数年时间、承担巨大的职业风险来争取最基本的署名权和稿酬,一个刚毕业的年轻编剧面临的处境只会更差,且大概率没有诉讼的资源和底气。
当一个行业的从业者需要以诉讼来争取「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自己写的作品上」这一最基本的权利时(不是争取高薪、不是争取创作自由、不是争取分账权,仅仅是署名),这个行业对人才的友好程度就已经低到了危险线以下。它不是「缺乏人才」,它是从制度上在驱赶人才。
五、对照:韩国和好莱坞的编剧为什么能持续产出
两个参照系足以说明问题。
韩国实行编剧中心制。
这不是政策口号,是制度传统。
顶级编剧有权挑选导演和演员,有权决定外景场地,单集稿酬与一线演员持平甚至超过。编剧的权威靠的不是个人魅力,是「任何人无权擅自修改剧本」这个行业惯例。这个惯例的执行成本极低,因为韩国电视剧是边拍边播模式,编剧的剧本是拍摄的唯一依据,不存在拍完了再改的空间。
好莱坞靠的不是编剧中心制,是工会。
美国编剧工会(WGA)通过覆盖全行业的集体谈判协议,锁死了最低稿酬、署名规则、剩余收益分配、医疗保险和养老金。2023年的WGA罢工持续了148天,最终迫使制片厂在AI使用条款、最低编剧配置、流媒体剩余收益等关键议题上做出让步。好莱坞的编剧同样面临平台挤压和AI替代的威胁,但他们有制度性的集体议价能力。这种能力不是授予的,是罢工罢出来的。
中国编剧没有类似WGA的集体维权组织。
中国电影文学学会等行业组织在维权中主要提供声援和道义支持,没有集体谈判权,没有罢工权。这意味着每一个编剧单独面对平台、制片方和资方时,谈判地位完全不对等。合同由甲方提供、条款由甲方制定、修改权属于甲方、最终解释权属于甲方。编剧的唯一选项是签或者不签。在一个有14万注册从业者、每年只有几百部剧能播出的行业里,「不签」的代价是确定的(没有项目、没有收入、没有作品),而「签了但被侵权」虽然是一个概率事件,却至少还保留了微弱的可能性。大多数人的理性选择是签。这个博弈结构本身就已经决定了编剧群体的议价能力。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维度:AI正在加速压缩编剧的生存空间。
2026年的行业讨论中,编剧余飞实测发现AI已经能达到单集稿酬5万至10万元编剧的水平,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李星文指出AI短剧指向从创意到成片的「全链条自动化生产」,初级编剧岗位可能缩减到原来的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这意味着不仅编剧的现有权益得不到保障,连他们的岗位本身都在被技术替代。当一个行业的上层建筑(议价权、署名权、稿酬保障)和底层基础(岗位稳定性、入行门槛、成长路径)同时被侵蚀,人才的流失就不是一个偶然现象,而是一个必然结果。
六、结论
回到最初的问题:国内影视行业优质作品少,和人才普遍缺乏有关吧?
答案可以拆成两层。
第一层,这是一个因果倒置的诊断。
不是「缺乏人才导致优质作品少」,而是「行业机制的筛选效应系统性地排斥和消耗人才,导致优质作品少」。编剧在产业链中被置于价值链的最低端,预算占比不到5%,合同话语权近乎为零,署名权需要靠诉讼来争取,80%的人拿不到稿酬尾款,剧本在制作流程中被任意修改而原作者无权干预。在这样的条件下,有才华的人要么主动离开,要么被磨平。留下来稳定产出的,是在这个系统中能存活的类型,而不一定是能写出好故事的类型。这是选择效应,不是天赋分布问题。
第二层,即便承认「人才不足」这个描述有部分解释力,这个不足也不是一个静态的存量问题,而是一个动态的流量问题。
每年有近600部电视剧备案、数万部微短剧上线、数百部电影开拍,这个行业消耗的剧本量是巨大的。在这些剧本中有的写得好、有的平庸、有的差。决定哪些剧本最终被拍出来以及怎么拍的,不是「编剧写得怎么样」这一个变量。它是平台的数据模型、资本的风险偏好、流量的档期安排、演员的个人诉求、审查的政策边界、排播的竞争策略共同作用的结果。编剧只是这个多变量方程中的一个输入项,且通常不是权重最高的那个。
如果要给出一个最简洁的判断:这个行业在人才问题上最大的矛盾不是人不够,是写得好的人在这个系统里拿不到项目、留不下来,或者写出来的东西被改得面目全非。这是一个产业组织问题,不是一个天赋分布问题。治好它的药不在教育体系里,在合同条款、薪酬结构、署名保障和集体议价权里。
2026年4月国家广电总局提出「推动明星中心制向剧本中心制转变」,方向是对的。但方向正确和实际落地之间的距离,在任何一个改革领域都可能是漫长的。韩国编剧中心制的建立靠的是几十年制度传统的积累,好莱坞编剧权益的保障靠的是WGA近百年的集体抗争历史。中国要走的这条路,不缺政策表态,缺的是能让编剧群体获得真实议价能力的制度工具。没有这个工具,所有关于「重视人才」「鼓励原创」的表态,在合同的甲乙方关系面前,都是装饰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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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与数据来源
· 中国青年报(2026-03-22):《剧本向流量妥协,正在毁掉好故事》——赵冬苓公开表态
· 澎湃新闻(2026-04):《谁在逼内娱编剧写烂剧?》——行业深度调查
· 中国青年报/浙江日报(2026-06-08):《短剧越火,编剧越难?》——邱华栋提案报道
· 广电总局发展研究中心(2024-12):《2024年中国剧集报告》——电视剧产量十年数据
·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2014—2024年电视剧发行许可证统计
· 每日经济新闻(2025-03):《资本逃离、用户流失,长剧产量十年锐减73%》——李京盛发言
· 金媛媛(2025-11):《田耕纪》编剧署名权胜诉案——编剧尾款拖欠比例公开声明
· 程骏年/古二(2025-09起):《繁花》编剧署名权争议——薪酬与署名纠纷
· 红网评论(2026-04):《从明星中心制到剧本中心制》——广电总局座谈会政策信号
· 虎嗅(2026-04):《内娱编剧行业乱象曝光》——原创窃取、无偿比稿、维权困境调查
· 中国电影文学学会:编剧行业生态与维权案例分析
· WGA官方网站:美国编剧工会2023年集体谈判协议核心条款
· 韩国电视作家协会:编剧分级体系与稿酬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