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产业与媒介

导致电影行业持续下滑的关键原因是什么?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17 分钟含 AI 辅助创作 · 作者对内容负责知乎问答

讨论电影行业的「下滑」,首先需要界定清楚在讨论什么。

如果「下滑」指的是票房总量——那中国 2025 年全国电影总票房约 425 亿元,相比 2019 年峰值的 642 亿元下降了约 34%。北美市场 2025 年约 87 亿美元,距离 2018 年 119 亿美元的峰值同样跌去了近三成。两个全球最大的电影市场在同一时期经历了相似的收缩,这显然不是一个国家或一个市场能单独解释的现象。

如果「下滑」指的是观影人次——中国 2019 年观影人次 17.3 亿,2024 年降至约 10.2 亿,少了 7 亿人次。

五年时间,相当于流失了全国一半的影院访客。

如果「下滑」指的是电影在文化议程中的位置——这个指标最不好量化,但感受可能最真切。

十年前一部《战狼 2》或《我不是药神》上映,几乎能垄断一整个月的社交话题。如今一部头部电影撑不过首周末,讨论热度就被短视频、短剧、综艺、游戏瓜分殆尽了。

这些不同维度的「下滑」指向的不是同一个原因。把电影行业的困境归结为「片子不好看了」或者「短视频抢走了注意力」,就像把一家餐厅倒闭的原因归结为「菜不好吃」——可能对了,但没什么解释力。

电影行业的结构性收缩,背后是至少六组独立但互相加强的力量。它们同时在作用,这才是问题最棘手的地方——单一因素是可以应对的,系统性压力很难靠行业内部的局部调整来化解。

一、流媒体不是电影的补充渠道,它重塑了「看电影」的定义

这是最大的一个变量。

2019 年之前,电影行业的基本假设是清晰的:电影首先在影院上映,经过 90 天左右的窗口期后进入家庭娱乐市场(DVD/电视/流媒体)。影院是「正餐」,其他渠道是「打包带走」。这个层级秩序支撑了整套商业模型:制片厂用院线票房回收主要成本,家庭娱乐和电视授权是利润。

Netflix 在 2015 年左右开始用自制电影冲击这个模型的时候,行业的第一反应是抵制——戛纳电影节在 2017 年宣布,没有法国院线上映计划的电影不得进入主竞赛单元。这条规则至今仍然有效。但到了 2020 年,新冠迫使影院关门,制片厂别无选择,只能把电影直接送上流媒体。窗口期这个东西,在三个月内从 90 天缩到了零。

当窗口期被打破之后,即便后来影院重新开业,它再也回不去了。华纳兄弟在 2021 年做了那个著名的决定——全年所有电影同步上线 HBO Max 和影院。克里斯托弗·诺兰公开骂这是「最差的流媒体服务」做出的决定,但华纳这么做了不是因为蠢,是因为数据。他们看到了用户在客厅里形成的新的观影习惯,以及这个习惯背后意味着的订阅收入稳定性。

窗口期的消失带来了三个连锁效应。

第一,它改变了「看电影」的成本结构。在窗口期健在的年代,去电影院和在家等三个月之间的体验差是巨大的——大银幕、好音效、第一时间参与社交讨论。窗口期缩短到 45 天甚至 30 天之后,等待成本大幅降低。对大多数非特效大片来说,「等一个月在家看」成了一个非常理性的选择,尤其是对家庭观众——一张电影票 50 元,一家三口 150 元,再加爆米花饮料轻松突破 200 元。而在家订阅流媒体一个月 20 元,看十部电影。消费者做这个算术题不需要思考太久。

第二,它改变了制片厂的激励机制。流媒体平台的核心 KPI 不是单片票房,而是用户留存时长和新订阅转化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平台更关心「这部片子能不能让人不取消订阅」,而不是「这部片子能不能让人坐进电影院」。这两种逻辑产出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前者倾向于安全、熟悉、有明星、有 IP、适合作为背景音的「内容填充物」;后者才需要真正的银幕级体验。当制片厂开始用流媒体的逻辑来反向指导院线电影的选题,院线电影本身就越来越像「长了两个小时的流媒体内容」。

第三,它改变了「什么是电影」的认知。如果一部《爱尔兰人》可以在 Netflix 上看,一部《罗马》可以在 Netflix 上看,它们当然是电影——而且是顶级导演的电影——但它们从来没有在影院里真正大规模放映过。当最好的电影不在影院看,影院就不再是「看电影」唯一的定义场所。这个认知一旦转移,对整个院线经济的打击是地基性的。

二、内容的系统性保守化:IP、续集和风险厌恶的恶性循环

电影行业有一个公开的秘密:续集、翻拍、改编 IP 的比例在过去十五年里持续攀升,原创剧本的比例持续下降。

以好莱坞为例。2000 年北美票房前十名中,有 7 部是原创剧本(非续集、非改编、非已有 IP),包括《荒岛余生》《角斗士》《永不妥协》这些现在看来几乎不可能拿到 A 级预算的片子。到了 2024 年,北美票房前十名里,原创剧本的数量是零——全部是续集、前传、衍生、改编或 IP 重启。《头脑特工队 2》《死侍与金刚狼》《神偷奶爸 4》《沙丘 2》《哥斯拉大战金刚 2》《功夫熊猫 4》《绝地战警 4》《猩球崛起 4》《龙卷风》(翻拍)、《怪奇大法师》(续集)。

中国市场同样如此。2024 年中国票房前十名里,《热辣滚烫》《飞驰人生 2》《抓娃娃》《第二十条》《熊出没·逆转时空》《默杀》《年会不能停!》《哥斯拉大战金刚 2》《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异形:夺命舰》——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续集、翻拍或已有 IP 的延伸。真正的原创叙事正在被挤出高预算区间。

这个趋势背后的经济逻辑是直接的:当营销成本(一部 A 级电影的宣传费通常在制作预算的 50%~100%)高到必须在上映首周末就收回足够票房,制片厂只能选择「已知的赌注」。原创剧本意味着从头建立观众认知,IP 续集意味着认知是现成的。一个电影公司高管在绿灯会上做的不是艺术判断,是风险计算——已知 IP 的预期票房方差远小于原创剧本。当每一部电影的赌注都在 1 亿美元以上,没有人愿意赌在方差上。

但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的矛盾:观众对 IP 的疲劳是真实存在的。漫威电影宇宙第四阶段(2021-2023)的票房和口碑双降是这个现象的教科书级案例。2023 年的《惊奇队长 2》全球票房仅 2.06 亿美元,制作预算约 2.7 亿美元,成为漫威宇宙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亏损的影片。《蚁人与黄蜂女:量子狂潮》同样扑街。不是因为每部都拍得特别差,而是因为观众对这个叙事宇宙的情感投入在过去十年里已经被充分消耗了。

更糟糕的是,IP 依赖正在改变创作者的行为模式。当一个编剧或导演知道自己的作品大概率要成为某个宇宙的「第 17 块拼图」时,创作心态不可能和写一个独立故事的人一样。前者在做填空题,后者在开荒。这不是人才的问题,是系统的问题——电影产业在过去十五年里逐渐建立了一套奖励「填空题做得好」的机制,而不是奖励「开荒开得好」。

保守化的另一个侧面,是电影正在失去「文化惊喜」的能力。一部真正有突破性的原创电影——比如 1999 年的《黑客帝国》、2009 年的《阿凡达》、2019 年的《寄生虫》——能给整个行业注入一种「原来电影还可以这样」的能量。这种能量会反过来刺激更多创作者和观众。但当整个行业都扎进续集和 IP 里,这种惊喜的频率和强度都在下降。2024 年奥斯卡最佳影片《奥本海默》严格来说并不是原创(基于传记),但它至少证明了严肃作者型大片仍有市场。问题是这样的项目一年能有几个。

三、注意力的重新分配:短视频、短剧和游戏是电影真正的对手

把电影行业的下滑归因于「现在的人不爱看电影了」是对了一半。更准确的说法是:电影在争夺用户闲暇时间的竞争中,输给了效率更高、门槛更低的对手。

抖音(TikTok)的全球月活用户已超过 15 亿,中国短视频用户日均使用时长超过 2.5 小时。这不是一个「和电影无关」的数据。每一个花在刷短视频上的小时,都是从看电影、追剧、看书、运动、社交的总盘子里拿走的。人的闲暇时间是零和的——每天 24 小时,去掉工作、睡眠、通勤和家务,可支配的「自由时间」大约在 4~6 小时之间。短视频的侵略性在于,它把碎片时间填到了极致:等电梯、吃饭、睡前、上厕所——每一个间隙都被填满了。当碎片时间被充分填满之后,整块时间也会受影响——连续刷了 40 分钟短视频的人,不太可能再起身去电影院坐两个小时。

短剧(竖屏剧)是另一个近两年才爆发的新变量。中国短剧市场规模在 2024 年已超过 500 亿元,逼近全国电影票房。短剧的逻辑非常粗暴:1~3 分钟一集,每集结尾留钩子,先免费看前几集再用付费解锁后续。题材集中在霸总、逆袭、穿越、甜宠——几乎和主流院线电影的选题完全错位,因此它抢走的不只是时间,而是一群「本来就不是非要去影院」的轻度观众。这些观众以前可能一年去一两次影院,现在一分钟都不会去了,因为在手机上 30 秒一反转的叙事密度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对「故事」的耐心。

游戏这边的竞争同样不容忽视。2024 年《黑神话:悟空》在中国市场首月销量超过 2000 万份,按每份 268 元的均价计算,首月收入超过 50 亿元人民币——这超过了很多头部电影的最终票房。而且一个玩家在一款游戏上花的时间动辄 50~100 小时,这个时间掏出来,可能就覆盖了一整年的影院消费。

电影在面对这些新对手时,有一个结构性的劣势:看电影需要你出门、花固定的两个小时、不能暂停、不能倍速。而它的竞品——短视频、短剧、游戏——全部都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节奏消费。当「便利性」成为用户选择娱乐方式的首要因素时,电影的劣势是物理性的,不是内容能解决的。

四、票价、消费信心和「电影值不值」的消费者算术题

这本账算起来很简单,但行业里的人经常不愿意直视。

中国电影平均票价从 2019 年的约 37 元涨到了 2025 年的约 44 元,涨幅约 19%。一线城市 IMAX 厅票价有时超过 100 元。同期,流媒体会员月费大多维持在 15~25 元区间。一个 Netflix 会员(或爱奇艺/腾讯视频会员)一整个月的娱乐支出,约等于半个电影票。

这个价格对比放在三年前可能还不是大问题——因为看电影被认为是一种不可替代的体验。但当流媒体的内容质量不断上升(前面提到的《爱尔兰人》《罗马》以及大量精品限定剧),当家庭观看设备不断升级(65 寸 4K 电视已经降到 3000 元以下),「不可替代」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更根本的是,宏观经济走向直接影响了文化消费的支付意愿。2024-2025 年中国消费者信心指数持续低迷,居民储蓄率上升,非必需支出全面收缩。看电影是一个典型的「可推迟消费」——没人会因为今天不看电影就活不下去。在经济不确定性高的时候,文化消费是第一个被砍的。这不是电影行业的问题,是所有可选消费面临的共同困境。

但电影行业有一个自身的问题,在这个环境下被放大了:性价比感知。

当一个观众花 50 元买票、花 20 分钟开车到影院、花两小时坐到黑屋子里、最后看到一部「还行吧也就那样」的片子——这个失望感会在社交媒体上放大。而且这种失望不只是针对这一部片子,它会累积成对整个「看电影」行为的怀疑。「上次去影院看了个烂片」是一个人在决定「这个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时最真实的第一反应。电影行业的复购率问题,本质上就是消费者信任问题。

五、中国特有的结构性问题:审查、政策波动和档期依赖症

前面聊的多是全球性因素,但中国电影市场还有自己专属的几道坎。

第一道坎是内容审查的不确定性。这不是一个「审查太严」还是「审查太松」的问题——而是「规则边界不清晰」和「审批周期不可预测」造成了系统性的创作保守。当一个剧本从备案到拿到公映许可证可能需要 12~18 个月,中间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因为无法预见的因素被要求修改或推翻重来,制片方的理性选择就是尽量靠近已经验证过的安全题材。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电影市场在主旋律、喜剧、悬疑犯罪这几个赛道上高度聚集——不是因为创作者没有想法,而是因为这几种类型的审查确定性最高,商业风险最可控。

审查确定性对内容的塑造是深层的。它不只影响「什么东西不能拍」,更影响「什么东西会占据主流」。风险最低的策略是翻拍(翻拍韩国、日本、印度的成功剧本)、改编(网文 IP、真实事件改编)、以及续集(已验证票房模型)。这正好和前面分析的全球 IP 保守化趋势形成共振,在中国市场体现得尤其明显。

第二道坎是政策波动。中国电影产业对政策的依赖程度远超其他国家市场。排片、档期审批、进口片配额、分账比例、税收优惠——这些变量的调整不需要经过市场博弈,可以在一纸文件里完成。2024-2025 年的一个典型场景是:进口大片的定档经常在最后一刻确定,营销团队几乎没有准备期。当一部好莱坞 A 级大片的中国上映日期在上映前两周才定下来,宣发预算花不出去、档期撞上本土保护、热度无法积累——这部片子在中国市场就基本等于不存在。

第三道坎是档期集中症。中国电影市场对春节档、国庆档的依赖已经到了畸形的地步。2024 年春节档(7 天)票房约 80 亿元,占全年票房的近 20%。国庆档同样高度集中。这意味着假如一部电影错过了这两个档期,其票房天花板大幅降低;而挤进这两个档期的竞争又极度惨烈,一部大片的宣发预算往往过亿。结果是头部集中、长尾消亡,中腰部电影在整个年度的其他时段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这又反作用于内容:当一部电影的命运高度捆绑于春节档/国庆档这两个窗口,它必须照顾到全家欢的观影需求——这意味着不能太阴暗、不能太复杂、不能太小众、不能有引起争议的主题。档期集中制和内容保守化是一对孪生兄弟,互相喂养。

六、新冠三年的长期后劲至今仍在发挥作用

2020-2022 年新冠疫情期间,电影院是受冲击最严重的行业之一。中国有数千家影院在这三年间关闭或转让。但这只是直接冲击。更深远的影响在行为层面。

长达三年的间歇性封控,在消费者身上强化了几件事。第一,它证明了「不去电影院也能活」,而且活得还不错。第二,它加速了家用观看设备的升级——封控期间很多人买了投影仪、大屏电视、音响,把客厅改造成了准家庭影院。第三,它重塑了社交习惯——以前「一起看电影」是约会和聚会的默认选项之一,封控之后大家找到了别的替代(线上游戏、剧本杀、露营等),其中一部分替代行为变成了永久习惯。

美国市场也有类似的现象。北美 2025 年的观影人次比 2019 年低了约 26%。这个缺口和「电影质量」没有本质关系——2023 年有《奥本海默》和《芭比》形成的「芭比海默」现象级双片联动,2024 年有《头脑特工队 2》创下动画电影票房纪录。但好片子并没有把总量拉回 2019 年水平。这说明有一部分曾经去影院的观众,行为上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他们不是「等好电影出现就回来」,是「再好的电影也不太想去了」。

这个群体有多大?按北美数据粗略推算,大约在观影人口的 15%~20% 左右。这部分人不是电影的目标受众——他们是曾经的、但已不可逆流失的受众。电影行业正在承受的不只是需求的周期性波动,而是市场总容量的永久性收缩。

七、「中电影」的灭绝:两极化格局的形成

电影行业的结构正在从「金字塔」变成「哑铃」。

一边是预算 1.5 亿美元以上的 A 级大片,几乎全部依赖 IP、续集、视觉奇观来驱动全球市场。这类电影的数量很少,但票房集中度高——2024 年北美票房前五名占比超过 30%。

另一边是预算 500 万美元以下的独立电影和类型片(恐怖片、喜剧片等),靠精准定位的小众市场和低预算安全边际生存。

中间的那一大块——预算在 3000 万到 1 亿美元之间的中大型原创剧情片、作者型电影、非 IP 驱动的成人向作品——正在消失。这就是媒体和业内经常提到的「中电影」(mid-budget movie)的灭绝。

这类电影的代表作是什么?《肖申克的救赎》《阿甘正传》《美丽心灵》《社交网络》《消失的爱人》《三块广告牌》——这些不是大片也不是独立小片,它们的预算在今天大概在 4000 万到 8000 万美元之间,票房靠口碑和长线放映驱动。但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中,这类电影几乎拿不到绿灯。流媒体平台偶尔会投资它们作为奖项策略(比如 Apple TV+ 的《花月杀手》),但这不是一个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它更像是平台花大钱买声望,而不是一个能自我循环的电影经济。

中国的「中电影」困境甚至更严重。在票房高度集中于春节档/国庆档的背景下,一个中等预算的原创剧情片既没有档期保护的票房保证,也没有足够的营销预算去和 A 级大片抢夺注意力。除了少数享有顶级导演号召力和明星阵容的项目(例如陈思诚、贾玲、张艺谋的作品),大多数中腰部影片在上映第一周就被淹没,排片率从首日的 15% 迅速降到 3% 以下,然后悄无声息地下线。

中电影的消失意味着观众的影院体验越来越两极化:要么看超级英雄/动画/主旋律大片,要么不看。对于那些想在大银幕上看「一个认真讲的好故事」的观众来说,选择越来越少了。而这群人原本就是电影消费的核心主力之一——有可支配收入、有文化消费习惯、重视体验质量的成年人。他们的流失,比年轻人的注意力转移更致命,因为他们是付费意愿最高的群体。

八、人才流失:最好的故事创作者正在离开电影

过去二十年,电视剧经历了从小荧幕到大荧幕的反向跃迁。

HBO 在 2000 年代用《黑道家族》《火线》《六尺之下》证明了电视剧可以比电影更深、更复杂。Netflix 在 2010 年代用《纸牌屋》《怪奇物语》《王冠》把这个趋势推向了全球。到了 2020 年代,限定剧(Limited Series)成为顶级创作者的首选载体——它提供了 6 到 10 小时的叙事空间,远大于电影的两小时,而且不需要像传统电视剧那样被续订压力和一季 22 集的体量束缚。

好莱坞的顶级导演正在大规模迁移。《爱尔兰人》是马丁·斯科塞斯为 Netflix 拍的。《罗马》是阿方索·卡隆为 Netflix 拍的。《犬之力》是简·坎皮恩为 Netflix 拍的。《曼克》是大卫·芬奇为 Netflix 拍的。《花月杀手》是斯科塞斯为 Apple TV+ 拍的。这不是偶然——当电影制片厂越来越不愿意投拍成人向、作者型项目,流媒体拿着「不干涉创作」和「预算不设上限」的条件,把最好的导演一个个挖走了。

导演走了,编剧也走了。一个编剧面对的选择是:写一部电影剧本,花两年时间开发、融资、拍摄、后期,最后能不能上映取决于几十个不可控的因素;或者写一季 8 集的限定剧,平台直接给全季订单,开发周期缩短一半,创作自由度高得多,而且稿酬不低。这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中国市场同样在经历这个转移。迷雾剧场(爱奇艺)和 X 剧场(腾讯视频)出品的《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漫长的季节》等限定剧,无论在叙事野心、表演水准还是社会议题的穿透力上,已经全面超越了同期的国产院线电影。一个认真对待故事的人——无论是创作者还是观众——目前在国内电视剧里能找到的满足感,普遍高于院线电影。这不是说中国电影没有好作品,而是说最好的叙事能量正在大规模地从电影迁移到剧集。

九、电影不是死了,是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说完了八组压力,最后需要澄清一个容易被误解的点:以上分析讨论的是电影行业在「下滑」,不是在讨论电影在「死亡」。

电影作为一种媒介,正在经历的功能变化,可能比下滑本身更有趣。

电影曾经承担的功能(娱乐、叙事、社交话题、文化记忆的锚点)正在被多屏生态分解。有些功能——比如提供两小时的娱乐消遣——被流媒体和游戏稀释了。有些功能——比如制造全民话题——被算法驱动的社交网络碎片化了(十亿人看同一部电影的时代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十亿人各自看各自的推荐流)。但有些功能电影仍然是不可替代的:超大银幕的视觉沉浸、集体观看的仪式感、以及在「一个封闭的黑暗空间里被一个故事完整地占据两小时」这种稀缺的心理体验。

这些不可替代的功能指向的不是大众电影,而是体验型电影——IMAX 视觉奇观、艺术院线的深度作品、电影节驱动的话题之作、以及与粉丝文化深度绑定的 IP 事件型电影。换句话说,电影正在从「大众日常消费品」转型为「体验型文化事件」。它的用户群在缩小,但留下的用户群的参与深度和支付意愿可能更高。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电影行业未来的命题就不是「如何把滑走的观众拉回来」——拉不回来了。而是「如何在缩小的市场里找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和更具深度的内容供给」。后一个问题比前一个难得多,但也比前一个更值得讨论。

遗憾的是,目前大部分电影公司的战略回答仍然是前一个问题——做更大的 IP、更多的续集、更炫的视效,试图用规模和奇观把流失的观众拉回来。这就像一家餐厅发现客人变少了,于是把菜单上的每道菜都做成了特大份。但客人不是嫌菜小,是在外面点外卖了。

十、结语:下滑不是意外,是一组结构性变量的同时抵达

电影行业的下滑,在五年或十年前并非不可预见。Netflix 的崛起、短视频的扩散、新冠的冲击、IP 疲劳的累积——每一个单独来看都是缓慢发生的,但当它们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同时达到临界点,叠加效应就是陡峭的。

这组变量包括但不限于:流媒体对窗口期的瓦解、内容供给的 IP 化和保守化、注意力争夺战中电影便利性的结构性劣势、宏观经济下行引发的非必需消费收缩、中国市场特有的审查不确定性和档期畸形集中、疫情导致的部分受众不可逆流失、中电影的灭绝、以及顶级创作人才向剧集的系统性迁移。

它们不是一个故事的不同章节,它们是同一个生态系统里互相放大的一组力。IP 保守化让电影变得更像流媒体,这让窗口期进一步失去意义;窗口期消失让轻度观众更倾向于在家等上线,这让中等预算的原创电影更加没有商业可行性;中电影的灭绝让影院体验进一步被大片定义,这让愿意花钱进影院的观众群进一步收窄——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恶性循环。这个循环很难从其中任何一个单点打破,因为它已经构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系统。

电影行业的未来,取决于能不能在新的结构中重新找到一种「只有在影院才能得到、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得不到」的价值。这个价值是什么,目前没有人给出了一个让市场买单的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靠更大的 IP、更快的续集、更贵的票价来防守,守不住。这不是一个能被防守住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