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简析新好莱坞电影(New Hollywood)兴起的产业背景及其对经典好莱坞的继承与反叛
所谓「新好莱坞」(New Hollywood),通常指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至80年代初之间,美国电影工业发生的一次深刻转型。它既是一场产业危机中的自我更新,也是一场电影语言、作者意识与文化观念的大规模变革。
新好莱坞最重要的导演,包括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马丁·斯科塞斯、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乔治·卢卡斯、罗伯特·奥特曼、阿瑟·佩恩、威廉·弗莱德金、保罗·施拉德等。
他们既受到欧洲现代主义电影影响,又成长于美国电影工业内部,因此形成了一种非常矛盾而独特的电影形态:一方面继承经典好莱坞成熟的工业叙事能力,另一方面又强烈反叛经典好莱坞的价值观、人物模式和视觉秩序。
新好莱坞的出现,并不是单纯因为一批年轻导演突然天才爆发,而是因为经典好莱坞体系本身已经陷入严重危机。
它的产业背景,首先来自传统制片厂制度的瓦解。
1948年的「派拉蒙法案」要求制片厂剥离影院体系,终结了经典好莱坞时期那种生产、发行、放映垂直整合的工业模式。过去的大制片厂既拍电影、又控制影院,因此能够稳定维持流水线生产;而垄断体系被拆解后,好莱坞失去了原有工业稳定性。传统明星合约制度、导演长期雇佣制度和固定类型片生产机制也逐渐松动。
第二个重要背景,是电视的崛起。
50年代以后,美国家庭电视迅速普及,观众不再必须进入电影院获取娱乐。电影观影人数大幅下降,好莱坞长期依赖的传统观众结构开始瓦解。为了对抗电视,制片厂曾尝试以宽银幕、Technicolor、史诗片和歌舞片等视觉 spectacle 留住观众,但到了60年代中期,这种策略越来越失效。大量高成本大片如《杜立德医生》等票房失败,使制片厂陷入财政压力。
第三个背景,是美国社会整体文化气氛的剧烈变化。
60年代的美国正经历越战、民权运动、嬉皮士文化、青年反叛、反权威思潮和政治危机。年轻一代观众开始对传统好莱坞那种稳定、乐观、道德明确的叙事产生疏离感。经典好莱坞电影中的家庭价值、英雄主义和幸福结局,越来越无法解释现实中的社会撕裂与精神危机。观众需要新的电影语言来表达他们所处时代的不安、迷惘和愤怒。
第四个背景,是欧洲艺术电影对美国年轻电影人的巨大影响。
法国新浪潮、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和伯格曼、费里尼、安东ioni等欧洲导演,使美国年轻影评人和电影学院学生意识到:电影不只是工业娱乐,也可以是导演个人表达。很多新好莱坞导演本身就是电影学院培养出来的「电影迷一代」,他们大量研究欧洲现代主义电影,也重新评价希区柯克、霍华德·霍克斯等经典导演。于是,好莱坞第一次出现了一批既懂电影工业、又具有强烈作者意识的年轻导演。
在这样的背景下,《邦妮和克莱德》《毕业生》《逍遥骑士》等影片的成功,向制片厂证明:年轻观众正在形成新的市场,而旧的电影模式已经无法吸引他们。《逍遥骑士》尤其重要,它以极低成本获得巨大成功,使陷入危机的制片厂意识到,把更多创作自由交给年轻导演,也许能够重新激活市场。
于是,在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好莱坞进入了一个相对罕见的「导演中心时期」。年轻导演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创作空间,新好莱坞由此真正形成。
新好莱坞对经典好莱坞的「继承」,首先体现在它并没有完全抛弃经典叙事能力。
很多人会误以为新好莱坞只是反叛和实验,但实际上,它的大多数作品依然建立在经典好莱坞成熟的类型结构之上。《教父》仍然是黑帮片,《出租车司机》仍然带有犯罪片结构,《大白鲨》本质上仍是惊悚片,《星球大战》甚至重新激活了冒险片和神话叙事传统。新好莱坞并不是彻底摧毁类型,而是对类型进行重新改写。
第二个继承,是它依然高度依赖经典好莱坞成熟的工业技术。
连续性剪辑、明星系统、类型生产、商业发行和观众情绪组织能力,并没有消失。即使最作者化的新好莱坞导演,也仍然在使用好莱坞工业体系。斯科塞斯、科波拉这些导演虽然强调个人表达,但他们依然懂得如何调动演员、控制节奏、制造高潮和组织商业叙事。换句话说,新好莱坞并不是反工业,而是在工业内部提高导演主导权。
第三个继承,是它仍然重视观众沉浸与情绪投入。
相比欧洲很多极端现代主义电影,新好莱坞其实仍然更接近观众。它虽然会采用开放结局、道德模糊和碎片化人物,但整体上仍然保留强烈戏剧性。《教父》《唐人街》《法国贩毒网》《猎鹿人》虽然复杂,但观众依然能被人物命运强烈吸引。这说明,新好莱坞并未彻底离开经典好莱坞的叙事传统,而是在其基础上进行更新。
但与此同时,新好莱坞对经典好莱坞的反叛又极其深刻。
最明显的反叛,是人物价值观的改变。
经典好莱坞中的主角通常具有明确目标和道德方向,即使有缺陷,最终仍会恢复秩序。
而新好莱坞中的主人公大量呈现迷惘、失败、孤独和道德灰色状态。《出租车司机》里的特拉维斯是精神失衡的边缘人;《逍遥骑士》的主人公漫无目的地漂泊;《唐人街》的侦探最终无法改变真相;《教父》中的迈克尔则从战争英雄逐渐堕落为冷酷权力机器。新好莱坞中的人物不再是经典英雄,而更像现代社会中的异化个体。
第二个反叛,是对传统美国价值观的怀疑。
经典好莱坞长期建立在美国梦、家庭伦理和秩序恢复之上,而新好莱坞则充满反权威、反体制和反英雄倾向。越战、水门事件和社会危机使导演开始怀疑国家机器、资本逻辑和传统道德。《猎鹿人》《现代启示录》等影片中的战争不再是荣耀,而是精神毁灭;《唐人街》中的权力腐败根本无法被个人战胜;《教父》则把资本主义逻辑与家族暴力结合起来,展现美国梦背后的黑暗结构。
第三个反叛,是叙事开放性和现代主义倾向的增强。
经典好莱坞强调闭合性结局,而新好莱坞则经常拒绝提供明确答案。
《邦妮和克莱德》的暴力结尾、《出租车司机》令人不安的“胜利”、 《逍遥骑士》的突然死亡,都打破了经典好莱坞稳定的情绪闭合。人物可能没有成长,世界可能没有恢复秩序,甚至观众会在结尾后感到更深的不安。
第四个反叛,是对暴力、性与现实阴暗面的更直接呈现。
1968年,美国电影分级制度取代海斯法典后,好莱坞终于摆脱长期审查限制。新好莱坞电影开始出现更加直接的暴力、血腥、裸体和心理阴暗内容。
《邦妮和克莱德》的慢动作枪杀、《出租车司机》的血腥结尾、《发条橙》的暴力表演,都显示出一种新的现实感和身体感。暴力不再被温和化,而开始具有令人不适的重量。
第五个反叛,是导演作者意识的全面提升。
经典好莱坞时期导演往往服从制片厂,而新好莱坞则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导演中心」。科波拉、斯科塞斯、阿尔特曼等导演拥有更大创作自由,他们开始像欧洲作者导演一样,把个人经验、政治态度和电影语言写进作品。新好莱坞因此也是美国电影第一次大规模「作者化」的时期。
不过,新好莱坞本身也存在内在矛盾。
它一方面试图让电影更艺术化、更个人化,另一方面又仍然必须依赖商业工业体系。70年代中后期,《大白鲨》和《星球大战》的巨大成功,逐渐改变了制片厂策略。制片公司发现,与其投资大量风格各异、风险较高的作者电影,不如集中资源打造高概念、高营销、大众化的超级大片。于是,「导演中心」逐渐被「大片中心」取代。
这形成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历史结果:新好莱坞导演既终结了经典好莱坞,也亲手开启了现代大片时代。斯皮尔伯格和卢卡斯本来属于新好莱坞一代,但《大白鲨》《星球大战》的成功,最终帮助制片厂重新建立了更强的商业控制逻辑。80年代以后,好莱坞逐渐进入「高概念大片时代」,作者导演的自由空间开始收缩。
它诞生于经典制片厂制度瓦解、电视冲击和社会文化危机之中,一方面继承了经典好莱坞成熟的类型叙事与工业能力,另一方面又强烈反叛其保守价值观、稳定道德结构和透明叙事模式,把作者意识、现代主义风格、反英雄人物和社会怀疑精神带入美国商业电影。它既是经典好莱坞的终结,也是现代好莱坞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