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电影赏析 | 一战再战
在2025年至2026年的全球电影版图中,没有任何一部作品能像保罗·托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简称PTA)的第十部长片《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这样,在评论界与大众文化中撕裂出如此巨大的鸿沟。
一方面,它在颁奖季势如破竹,不仅斩获了包括评论家选择奖、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奖、国家评论协会奖在内的多项“最佳影片”殊荣,更在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上狂揽13项提名,并最终捧回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在内的6项大奖。
另一方面,它在社交媒体和部分专业影评人中引发了激烈的反弹,被指责为“政治上空洞无物”、“充斥着白人救世主情结”,甚至被保守派媒体抨击为“美化左翼暴力的危险宣传”。
这种极端的两极化评价,恰恰证明了《一战再战》不仅仅是一部供人消遣的娱乐大片,更是一个文化现象和意识形态的战场。
作为PTA职业生涯中预算最高(高达1.3亿至1.75亿美元)、格局最宏大的作品,这部电影试图将好莱坞动作惊悚片的商业外壳,与极具颠覆性的政治讽刺、深沉的家庭悲喜剧以及作者电影的视听实验熔于一炉。

本文旨在探讨的核心问题是:《一战再战》究竟是一部精准定义了当下分裂时代的杰作,还是一个野心过剩、政治表达肤浅的华丽败笔?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好看”或“难看”的二元对立中。我们将从电影的创作源流与美学构建出发,深入剖析其核心叙事与人物塑造的复杂性,并系统梳理其引发的巨大政治与文化争议。
最终,我们将看到,这部电影在技术上的精湛、叙事上的狂放与主题上的矛盾性,是如何共同构成其迷人而又令人不安的特质的。
要理解《一战再战》的艺术肌理,必须首先审视其文学源头以及PTA如何运用极致的视听语言对其进行重塑。
一战再战》的灵感来源于后现代主义文学大师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1990年的小说《葡萄园》(Vineland)。然而,正如PTA在接受《Esquire》杂志采访时坦言:“《葡萄园》太难改编了,所以我偷走了那些触动我的部分,然后像个小偷一样开始狂奔。”这种“创造性背叛”构成了影片独特的叙事动力。
品钦的原著是一部充满闪回、支线繁杂、带有强烈迷幻色彩的后现代拼贴画,旨在哀悼20世纪60年代激进运动的消亡以及里根时代“毒品战争”的压迫。而PTA则大刀阔斧地进行了线性化和现代化改造。他提取了小说的核心冲突——一个过气的革命者父亲(鲍勃)、一个缺席且背叛了同志的母亲(珀菲迪娅)、一个被卷入风暴的无辜女儿(薇拉),以及一个代表法西斯式公权力的变态反派(洛克贾上校)——并将背景平移到了一个充满当下紧迫感的“平行现实”美国。
这种改编并非简单的时代背景替换。在《性本恶》(Inherent Vice,同样改编自品钦小说)中,PTA保留了品钦那种慵懒、迷茫的“大麻烟雾”质感;但在《一战再战》中,他将叙事引擎推向了极致的“追逐电影”(Chase Movie)模式。电影的第一幕以极快的节奏交代了虚构左翼激进组织“法式75”(French 75)的兴衰,随后时间跳跃16年,影片彻底变成了一场充满偏执、窒息感和疯狂动作戏的逃亡之旅。PTA借用品钦的政治寓言外壳,实际上浇筑的是他自己长期以来对父女关系、中年危机以及个人在宏大国家机器面前无力感的深刻思考。

摄影指导迈克尔·鲍曼(Michael Bauman)采用了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罕见的VistaVision水平格式胶片摄影机进行拍摄。这种格式不仅赋予了影片一种宏大、复古的史诗感,更在广角镜头下捕捉到了加州从红木森林到荒芜沙漠的壮丽与荒诞。
影片的剪辑由安迪·尤尔根森(Andy Jurgensen)操刀,他凭借此片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剪辑奖。尤尔根森的剪辑赋予了影片一种“永不停歇”的推进力。特别是在影片高潮部分的“山丘之河”(River of Hills)追车戏中,摄影机跟随着车辆在起伏不定的沙漠公路上狂飙,剪辑的节奏与车辆的失重感完美契合,创造出一种令人作呕却又无法移开视线的动能。据艺术指导弗洛伦斯·马丁(Florencia Martin)透露,这个场景的灵感正是来源于剧组在加州博雷戈斯普林斯(Borrego Springs)勘景时的一次偶然发现。
如果说摄影和剪辑构成了影片的骨架,那么强尼·格林伍德(Jonny Greenwood)的配乐则是流淌在其中的沸腾血液。格林伍德的配乐在《一战再战》中占据了绝对的“霸权”地位,几乎覆盖了全片90%的时长。它不再是传统的背景音乐,而是驱动叙事、塑造情绪的“第二主角”。
格林伍德为不同角色量身定制了主题旋律。洛克贾上校出场时,伴随的是带有浓重撕裂感的恢弘管弦乐,暗示其内心扭曲的权力欲;而主角鲍勃在长达30分钟的逃亡段落中,背景音则是一段极简风格的钢琴单音重复敲击。这段旋律如同炸弹倒计时器,将鲍勃兵荒马乱、无处可逃的紧迫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又带有一丝滑稽的调性,完美契合了鲍勃“背不出暗语、找不到地方给手机充电”的窘境。
除了原创配乐,影片中歌曲的运用也充满了精妙的互文性。最核心的插曲莫过于说唱先驱吉尔·斯科特-赫伦(Gil Scott-Heron)的《革命永远不会上电视》(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Televised)。这首歌不仅是“法式75”的接头暗号,更是影片对抗片中白人至上主义组织“圣诞冒险家”的主题宣言。此外,当珀菲迪娅与洛克贾发生那场充满权力反转隐喻的性关系时,背景响起了60年代黑人女子合唱团谢利斯(The Shirelles)甜美的《Soldier Boy》,将反讽效果拉满。

然而,这种高密度的声音轰炸也引发了争议。部分观众和影评人(如意大利影评人留言)指出,无处不在的配乐缺乏足够的调制,导致观影体验“过于饱满”甚至“令人疲惫”。这种双刃剑效应,恰恰是PTA刻意追求的——他试图用声音的压迫感来模拟片中人物所处的那个令人窒息的威权社会。
《一战再战》的叙事野心在于,它试图在一个宏大的政治惊悚框架内,塞入一个极其私密、甚至有些可悲的家庭故事。这种张力主要通过其复杂的人物图谱来实现。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演的鲍勃·弗格森(曾用名“贫民窟帕特”)是全片的灵魂人物,也是最具争议的主角。在传统的动作片中,主角往往是能力超群的救世主;但在PTA的镜头下,鲍勃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作为前革命组织的炸药专家,他在隐姓埋名16年后,变成了一个沉迷大麻、神经质、连女儿头发都不会梳的废柴父亲。迪卡普里奥贡献了其职业生涯中最具肢体喜剧色彩的表演之一。他将鲍勃的狂怒、无能与对女儿深沉的爱揉捏在一起,塑造了一个既可笑又可悲的形象。当危机降临,他试图重新披上革命者的外衣,却发现自己连组织的最新暗号都背不出来,甚至因为在电话中“侵犯了年轻同志的言语空间”而被挂断电话。
鲍勃的旅程,本质上是PTA对“迷失的男性”这一创作母题的延续(从《不羁夜》到《大师》)。《GQ》杂志敏锐地指出,鲍勃在某种程度上是55岁的PTA的自我投射——一个曾经的行业叛逆者,如今变成了一个试图在疯狂世界中保护女儿的“圣费尔南多谷老父亲”。鲍勃的无力感,正是中年一代面对日益极化和暴力的现实世界时的真实写照。
如果说鲍勃是观众进入这个混乱世界的向导,那么他身边的角色则是各种意识形态和生存策略的化身。
作为“法式75”的前领导人,珀菲迪娅是影片中最具爆炸性的存在。她将暴力与性欲深度绑定(“枪才是真正的乐趣”),展现出一种原始而危险的革命生命力 。然而,她最终因为产后抑郁和对权力的复杂迷恋,背叛了组织并抛弃了女儿。泰勒的表演极具张力,但这个角色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后文将详述),她究竟是复杂的反英雄,还是刻板印象的集合体?

西恩·潘塑造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滑稽可笑的法西斯头子。他掌管着残酷的移民拘留中心,同时又极度渴望加入一个名为“圣诞冒险家”的白人至上主义秘密俱乐部。他对珀菲迪娅有着扭曲的性迷恋,这种迷恋最终转移到了她的女儿薇拉身上。PTA通过这个角色,将美国国家机器的暴力解构为一种源于个人心理扭曲和性压抑的荒诞闹剧。正如《时代》周刊所言,洛克贾就像是一个“肿胀的神经”,充满了卡通式的夸张。
与鲍勃的慌乱和洛克贾的癫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薇拉的空手道老师塞尔吉奥。他代表了另一种更为成熟、务实的抵抗模式。他不仅经营着武术馆,还在暗中运作一个保护非法移民的“拉丁版地下铁道”(Latino Harriet Tubman situation)。在鲍勃被追杀时,塞尔吉奥冷静地指挥移民撤离,同时顺手救下了鲍勃。他植根于社区,不喊空洞的口号,而是用实际行动对抗强权。这个角色为影片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道德锚点。
《一战再战》上映后,迅速超越了电影评论的范畴,演变成一场席卷美国政治光谱两端的文化战争。在2025年这个政治极化达到顶峰的节点,这部电影不可避免地被各方势力拿来作为攻击对手的武器。
对于保守派而言,这部电影是一场“噩梦”。福克斯新闻(Fox News)的评论员大卫·马库斯(David Marcus)将其斥为“不合时宜的左翼暴力辩护词”,认为电影将美国描绘成法西斯独裁国家是危险的谬误。保守派媒体《The Blaze》更是直言,电影在美化国内恐怖主义,当迪卡普里奥高呼“革命万岁”并引爆炸弹时,好莱坞实际上是在将一半的美国公民视为“应该被消灭的敌人”。
然而,自由派和左翼阵营内部对这部电影的看法也存在巨大分歧。一部分人将其视为对抗特朗普主义(或类似威权主义)的“抵抗者圣经”,赞赏其对移民拘留营和警察军事化的直白批判。但另一部分严肃的左翼批评者则认为,影片的政治表达极其肤浅。
《纽约客》的理查德·布罗迪(Richard Brody)将《一战再战》与戈达尔的《中国姑娘》(La Chinoise)进行了对比。他尖锐地指出,在戈达尔的电影中,革命伴随着深刻的意识形态辩论和阶级分析;而在PTA的电影中,革命变成了一种“氛围”(vibes)。“法式75”的行动发生在一个思想的真空中,缺乏群众基础,更像是一个精英俱乐部而非真正的抵抗军。此外,将白人至上主义描绘成一个戴着滑稽面具的秘密俱乐部(“圣诞冒险家”),实际上削弱了系统性种族主义的现实恐怖感。
《Variety》的专栏文章则提出了第三种视角:这根本不是一部“左翼电影”。影片实际上是在嘲笑右翼对“Antifa超级士兵”的阴谋论想象,同时也在讽刺左翼脱离现实的浪漫主义幻想。电影的核心是“反威权”和“保护家人”,而非推销某种特定的政治纲领。
在身份政治日益敏感的今天,《一战再战》在种族和性别再现上踩中了无数雷区,引发了激烈的学术与大众辩论。
《The Ithacan》的一篇评论严厉批评该片是又一部“迎合顺性别白人男性观众”的电影。文章指出,尽管电影涉及黑人革命者和拉丁裔移民的苦难,但核心叙事依然围绕着一个懒惰、吸毒的白人男性(鲍勃)展开。边缘群体(如塞尔吉奥的社区)不断无条件地帮助他,最终成就了他的自我救赎,而他却无需为自己的失败承担真正后果
然而,《Electric Literature》的一篇深度长文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观点。作者认为,鲍勃根本不是“白人救世主”,而是“落难公主”。他在全片中几乎毫无建树,不断被更有能力的非白人角色拯救。文章特别强调了影片的“拉丁核”(Latinocore)维度。班尼西欧·狄奥·托罗深度参与了其角色塞尔吉奥的剧本创作,为影片注入了真实的拉丁裔文化质感(如未加字幕的西班牙语对话、对边境生存智慧的展现)。塞尔吉奥救鲍勃,并非因为鲍勃是白人主角,而是基于边缘社区互助的团结原则(Solidarity)。这种对白人无能的展示,恰恰是对传统好莱坞白人救世主叙事的解构
对珀菲迪娅这一角色的批评尤为猛烈。许多黑人女性评论家指出,珀菲迪娅被严重“奇观化”和“性化”。她不仅与迫害自己同胞的白人法西斯军官发生关系,最终还出卖了组织。这种塑造被认为加深了对黑人女性“不可靠”和“过度性化”的刻板印象(Misogynoir)。同时,女儿薇拉虽然是情感核心,但在很大程度上沦为了推动两个白人男性(鲍勃和洛克贾)对抗的“麦高芬”(MacGuffin),缺乏足够的主体性。
影片中一段备受争议的情节是鲍勃与年轻一代革命者的电话争吵。鲍勃因为背不出暗号而暴跳如雷,而电话那头的年轻人则用充满当代政治正确话语的词汇(如“触发行为”、“侵犯言语空间”)进行回击。
斯坦福大学的一位学者在博客中批评这段戏是PTA作为中年人对年轻一代的老登式嘲讽,为了博取廉价的笑声而牺牲了角色的合理性(真正的地下武装分子不可能如此脆弱)。
但如果结合PTA的创作语境来看,这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鲍勃的愤怒掩盖不了他的过时。他代表了那种曾经崇尚直接行动(武装斗争)、如今却被复杂的官僚主义和新的话语体系抛弃的老一代左翼。PTA并非单纯在嘲笑Z世代的“脆弱”,而是在哀叹一种旧有反抗模式的失效,以及代际之间无法沟通的悲哀。

这种代际的错位感,也体现在影片的受众反应上。正如右侧图表所示,尽管专业影评人(尤其是老一代影评人)对影片的视听语言和宏大表达给予了极高评价(烂番茄新鲜度95%),但普通观众和部分年轻一代文化评论者的反馈却显得更为复杂和撕裂。这种评分上的微妙差异,正是影片在意识形态和代际沟通上产生摩擦的直观体现。
在梳理了《一战再战》的视听美学、叙事结构以及其引发的滔天争议后,我们该如何对这部电影下定论?
《一战再战》绝不是一部完美的电影。它的叙事有时显得臃肿失控(162分钟的时长中包含了太多未充分展开的支线,如修女种植大麻的情节);它在处理复杂的种族和性别议题时,暴露出了一位白人男性精英导演不可避免的盲点;它的政治表达在追求荒诞讽刺的同时,确实牺牲了对现实社会机制的深刻剖析。
然而,正是这些瑕疵和矛盾,构成了这部电影不可替代的价值。在好莱坞日益趋向保守、被超级英雄IP和安全无害的算法电影统治的今天,PTA敢于动用近两亿美元的资源,拍摄一部如此愤怒、如此怪异、如此具有冒犯性的作者电影,这本身就是一场“革命”。
《一战再战》的伟大,恰恰在于它的“不纯粹”和“分裂”。它既是技术上炉火纯青的工业奇迹,又是叙事上狂野失控的个人表达;它既有对威权主义的深刻恐惧,又充满了对人类愚蠢行为的无情嘲弄。它没有给出如何拯救世界的答案,也没有塑造出完美无缺的道德楷模。相反,它将2025年美国社会所有的愤怒、困惑、偏执、种族裂痕和代际鸿沟,全部塞进了一辆在沙漠中狂飙的汽车里,任由其在失控的边缘摩擦出耀眼的火花。
正如影片片名所暗示的那样,生活在这个时代,就是面临“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的无尽消耗。
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用这部电影开出了一张属于我们时代的诊断书:混乱、疲惫,但依然在绝望中寻找着微弱的爱与联结。
它或许不是PTA最无懈可击的作品,但绝对是他迄今为止最具时代必要性、最值得被反复争论和凝视的矛盾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