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导演程耳称「重视文本,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如何理解他的电影创作理念?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12 分钟知乎问答

引言:一把解开程耳电影迷宫的钥匙

何为“文本”?—— 程耳创作哲学的四重维度

第一维度:叙事的完整性 —— 逻辑的基石

第二维度:叙事的意义 —— 灵魂的注入

第三维度:文本的结构 —— 魅力的升华

第四维度:文本的外延 —— 境界的超越

从理念到实践:“程耳式”文本的建构之道

建构方式一:非线性叙事 —— 结构的游戏与记忆的模拟

建构方式二:极简对白与“冰山理论” —— 留白的艺术

建构方式三:极致美学与符号隐喻 —— 视觉的叙事

文本之魂:极端处境下的人性、深情与消亡

极端状态下的人性剖析

“深情”与“冷酷”的辩证

对逝去时代的追思与“消亡”美学

文本之外的创作者:一个“纯真者”的坚守与矛盾

结语:为何“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引言:一把解开程耳电影迷宫的钥匙

在中国当代电影的版图中,程耳无疑是一个独特且难以被轻易归类的存在。从1999年技惊四座的毕业短片《犯罪分子》,到蛰伏多年后推出的《第三个人》《边境风云》,再到引发广泛文化讨论的《罗曼蒂克消亡史》与《无名》,他的作品始终保持着一种高度统一的“作者烙印”:非线性的碎片化叙事、强迫症般的对称构图、极简克制的台词,以及在极端处境下对复杂人性的冷峻凝视。

第十届青葱计划大师课现场

然而,伴随着这种极致美学的,往往是关于“观影门槛”的争议。面对“看不懂”、“装腔作势”的质疑,程耳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在第十届青葱计划的大师课上,作为主席的程耳为青年导演们题写了一句核心寄语,这句话不仅是他对后辈的忠告,更是解开他自己电影迷宫的终极钥匙:

“重视文本,因为于此以外,空无一物。”

这并非一句简单的口号。在程耳的语境中,“文本”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为何能占据如此绝对的核心地位?这一理念又是如何贯穿并塑造了他那极具辨识度的光影世界?本文将深入剖析程耳的这一核心创作观,从理论维度的拆解到视听实践的建构,带领读者走进程耳精心编织的电影文本宇宙。

何为“文本”?—— 程耳创作哲学的四重维度

在传统的电影工业认知中,“文本”往往被狭义地等同于“剧本”(Screenplay),即白纸黑字的对白与场景提示。但在程耳的创作哲学中,文本是一个层层递进、包罗万象的完整体系。在大师课上,他将电影文本拆解为四个维度,为我们擘画出了一幅清晰的创作路径图。

第一维度:叙事的完整性 —— 逻辑的基石

程耳指出,文本最基础的层面是实现故事的完整叙述,其核心在于逻辑的严密性。“只有逻辑清晰的人才能够描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他曾笑言,如同生活中聊天无法继续常因逻辑出错,逻辑的缺失将直接伤害文本的完整性。这是电影作为叙事艺术的根本。

这一维度解释了为何程耳的电影尽管在结构上千回百转、时空交错,但在核心的情节链条上却始终保持着严丝合缝的因果关系。以《无名》为例,影片虽然打乱了1938年到1946年的时间线,但每一次闪回、每一个看似闲笔的镜头(如防空洞里的狗、广州轰炸的废墟),最终都在逻辑链条上找到了归宿。程耳的非线性并非为了掩盖逻辑的薄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底层逻辑足够坚实,他才敢于将故事拆解成碎片,邀请观众参与这场智力拼图。

第二维度:叙事的意义 —— 灵魂的注入

在确保故事完整有逻辑的基础上,文本需要承载意义。程耳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观众为什么要看它?”

为了阐释这一点,他生动地举了“与贾樟柯吃饭”的例子:仅仅用镜头记录下吃饭的物理过程,这只是停留在第一个层面(叙事完整);但这顿饭背后的“意义”——是为了商讨青葱计划的扶持事宜,还是因为某人临时缺席引发了行业猜测?这才是让叙事产生价值的关键。这种意义可以是情感的、社会的,甚至能上升到性灵层面。程耳认为,若能扎实做到前两点,“四平八稳地不犯任何错误,在美学上做到极致之后,它已经是一部相当合格的电影”。

第三维度:文本的结构 —— 魅力的升华

在稳固的叙事与意义之上,结构是文本的升华。程耳特别强调,此处所言的“结构”并非传统编剧教材中老生常谈的“起承转合”(他认为那属于第一维度),而是指作品内在的、更高级的“内部结构”。

昆汀·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是程耳推崇的“内部结构”典范

这种结构的魅力在于“在杂乱中建立真正的有序”。他以昆汀·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无耻混蛋》以及马其顿导演米尔科·曼彻夫斯基的《暴雨将至》为例,指出这种非线性、多视角交织的结构,能够主动引导观众参与叙事的重建,从而带来智力与审美上的巨大快感。这正是“程耳式”电影最显著的标签,他不是在单向地“讲故事”,而是在邀请观众共同“思考故事”。

第四维度:文本的外延 —— 境界的超越

这是程耳眼中电影文本的最高境界。所谓“外延”,即作品超越自身,与其他艺术门类(如绘画、小说、音乐)乃至观众的个人日常生活建立深刻连接的能力。它要求电影不仅是一个封闭的叙事闭环,更是一个开放的意义生成场。

在接受《解放日报》采访时,程耳曾以《无名》中的一道上海菜“呛虾”为例来解释这种外延。呛虾在满足味觉的同时带有某种残忍,在电影中,这道菜前后出现了两次,它不仅仅是食物,更被赋予了丰富的隐喻:“可以视作类似众生的脆弱或某种力量悬殊下的残暴、某种尚未抵达的恻隐之心。”当观众在现实生活中再次看到呛虾时,如果能联想到电影中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与脆弱的个体命运,文本的外延便真正实现了。

非单一剧本: 文本不仅是文字,而是涵盖逻辑、意义、结构和外延的综合系统。逻辑为王: 无论结构多么碎片化,底层的因果逻辑必须严密,这是叙事的底线。主动参与: 高级的“内部结构”旨在打破被动观看,激发观众的智力参与和审美愉悦。开放系统: 优秀的文本具有强大的“外延”能力,能与观众的生命经验产生持续共振。

从理念到实践:“程耳式”文本的建构之道

理念的宏大需要通过具体的视听语言来落地。程耳之所以能够将这四重维度的文本观贯彻到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作为编剧、导演、剪辑“三位一体”的创作模式。他曾坦言:“可能对于电影,我还是有一种自信,需要面面俱到地去掌握它……这个东西难以沟通,即使存在着沟通的可能,沟通成本对我来说也太高了,不如自己来做。”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使得他能够将电影视为一个精密的“产品”,通过特定的材料与建构方式,打造出独一无二的“程耳式”文本。

建构方式一:非线性叙事 —— 结构的游戏与记忆的模拟

从长片处女作《第三个人》开始,程耳就在尝试打破线性时间的束缚。到了《边境风云》,他采用了带有小标题的章节体结构(狗、往事、女儿、往事);而在《罗曼蒂克消亡史》和《无名》中,这种手法被推向了极致,时空被彻底切碎、重组。

程耳的长片处女作《第三个人》已初显其非线性叙事的探索

以《罗曼蒂克消亡史》为例,影片的故事线实际上是“抗战爆发前夕(2)- 抗战爆发前五年(1)- 抗战结束后(3)”。程耳选择先将矛盾最尖锐的抗战前夕展现出来,然后回溯人物之前的状态,最后交代结局。这种“2-1-3”的结构,不仅制造了巨大的悬念,更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宿命感与反讽意味。

面对外界关于“看不懂”的质疑,程耳的解释提供了一个极具心理学深度的视角:“其实这种结构上的处理,特别像我们有时候发呆去回忆自己的某一段人生旅途。陷入回忆或者梦境的时候,它都不会按照时间顺序,一定是首先想起一件事儿,然后想起前前后后。”因此,他的非线性叙事并非刻意制造观影门槛,而是在模拟人类真实的心智活动与记忆机制,让观众在时空的跳跃中,更深刻地体悟“消亡”的痛感。

建构方式二:极简对白与“冰山理论” —— 留白的艺术

程耳的电影文本中,台词往往少得可怜,且极度精炼。他深谙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一部作品好比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仅仅是八分之一,其余的八分之七都在水面之下,要让读者(观众)自己去体会。

在《罗曼蒂克消亡史》中,葛优饰演的陆先生对章子怡饰演的小六说:“我看见你上了车,你应该去了苏州,从苏州再坐火车,往北走。我有时候会想起你。”这段看似平淡的公路电影般的台词,实则压抑着巨大的情欲、深情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无奈。程耳没有用长篇大论去解释人物的内心,而是将情感的波涛隐藏在克制的字句之下。

这种极简叙事要求观众具备高度的敏感性,去捕捉那些未尽之言、撇嘴时的唇语以及长久的沉默。正如程耳在评价王一博时所说:“他很有礼貌,他很得体,然后他也有足够的沉默吧。而我正好是一个特别能够去理解这种沉默的人。”在程耳的文本里,沉默往往比喧哗更有力量。

建构方式三:极致美学与符号隐喻 —— 视觉的叙事

电影是视听的艺术,在程耳的体系中,视觉元素绝非仅仅是装饰,它们本身就是“文本”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叙事的“意义”与“外延”。

他的镜头语言具有极高的辨识度:强迫症般的居中对称构图、冷峻的色调、考究的光影质感。程耳曾解释,大量对称、俯拍的镜头是为了呈现一种“庄重的凝视感”,让观众在黑暗的影院中与银幕形成一种彼此审视的关系。

此外,程耳极其擅长使用物件进行符号化叙事。在《无名》中,梁朝伟饰演的何主任,其一尘不染的皮鞋、反复调整的领带,都是其精密计算内心的外化;而黑白酒壶的对比,则成为忠诚与信仰的隐喻。这些视觉符号在碎片化的时空中反复出现,如同音乐中的主导动机(Leitmotif),将散落的叙事线索紧紧缝合在一起。

数据来源:公开影视资料整理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对文本细节的极致打磨,直接导致了程耳极低的创作产量。从图表中可以看出,他每部剧情长片之间的间隔都在4到7年不等。在资本裹挟、追求快产快销的中国电影市场,这种“慢”本身就是一种对“文本”敬畏的姿态。他曾坦言:“我不能容忍美学上的陈旧与过时……包括剧本里的标点符号都是非常严谨的,他会在每一场戏写完之后,自己默不作声地演一遍,确保每一个字都是通顺的。”

文本之魂:极端处境下的人性、深情与消亡

如果说四重维度和视听建构解决了“如何讲故事”的问题,那么程耳的电影究竟在“讲什么”?透过那些错综复杂的结构和冷峻的镜头,我们能触摸到其文本内核中一以贯之的母题。

极端状态下的人性剖析

程耳偏爱犯罪、黑帮、谍战等题材,但他并非为了追求感官刺激,而是试图将人物逼入绝境。在生死、忠奸、爱恨的极端状态下,人性的伪装被撕裂,最真实的底色得以显现。

他的角色往往拒绝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呈现出复杂的双重性。《边境风云》中孙红雷饰演的毒枭,既有杀人不眨眼的残忍,又对小女孩展现出如父如兄的温情;《罗曼蒂克消亡史》中的日本间谍渡部,平时是温和谦逊的“上海女婿”,甚至会给猫喂食,但在战争的催化下,却暴露出垂涎美色、囚禁性奴的兽性。程耳通过对这些复杂人性的挖掘,完成了对特定历史和民族情感的另类阐释。

“深情”与“冷酷”的辩证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程耳多次提到“深情”这个词。然而,他的电影中却充斥着突如其来的暴力与死亡,看似极其“冷酷”。

这种矛盾其实是一种高级的辩证法。程耳的“深情”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卿卿我我,而是一种在残酷世界中艰难维系的隐秘联结。正如他所言:“小说里更多地在关注每一个人,或者每种关系的深情与冷酷,它其实是同时具有的。”在《罗曼蒂克消亡史》中,阿娇饰演的老五为了报恩,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这是一种古典的深情;在《无名》中,梁朝伟与王一博在残酷搏斗后的隐秘传承,同样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深情。程耳用冷酷的暴力作为底色,恰恰是为了反衬出那抹深情的珍贵与悲壮。

对逝去时代的追思与“消亡”美学

“消亡”是程耳作品中挥之不去的阴影。《犯罪分子》中平静生活的消亡,《第三个人》中幸福家庭的消亡,《边境风云》中和平边城的消亡,直到《罗曼蒂克消亡史》中整个民国时代的幻灭。

“罗曼蒂克”在程耳心中,代表着那个逝去时代里最美好的人、事、物。他借由电影表达对历史的看法:战争与暴力如何摧毁了文明与体面。正如他为《罗曼蒂克消亡史》写下的注脚:“我们一直划桨,与波浪抗争,最后却被冲回我们的往昔。”这种强烈的宿命感,赋予了他的文本一种史诗般的悲剧力量。

拒绝扁平化: 人物在极端处境下展现出善恶交织的双重性。冷酷中的深情: 暴力与死亡是表象,底色是对个体命运的悲悯与隐秘的情感联结。时代的挽歌: 聚焦美好事物的“消亡”,反思战争与历史对文明的摧残。

文本之外的创作者:一个“纯真者”的坚守与矛盾

要真正理解“重视文本,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这句话的重量,我们必须将目光投向文本背后的创作者。程耳的创作观,深深根植于他个人的性格特质与文学情结之中。

鲜为人知的是,程耳最初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说家。他认为“一切事物的营养都来源于文学”,并且坦言自己更喜欢写小说,因为“电影有太多的依赖,我无法做到真正的自由或者真正的极致”。这种对文学的推崇,解释了他为何如此看重电影的“文本”属性。他实际上是在用作家的思维拍电影,试图在充满妥协的电影工业体系中,最大限度地捍卫创作者的独立性与表达的纯粹性。

在光怪陆离的娱乐圈,程耳展现出一种罕见的“单纯”。他自称是一个孤僻的人,喜欢静静地待着阅读和写作。面对票房的失利和外界的争议,他没有选择迎合,而是笃定地认为:“越简单、越单纯的出发点,反倒才是创作最有力量或者说能够抵达终点的某种方式……这个不是证明了一个纯真者的最终胜利吗?”

然而,电影终究是一门需要巨额资本支撑的艺术。程耳的创作生涯也充满了理想与现实的拉扯。他的作品往往拥有全明星的商业阵容,却包裹着极其个人化的艺术内核。他曾自嘲《无名》是“超级商业片”,这既是一种幽默的解构,也是他试图弥合艺术与商业鸿沟的努力。他坚信,创作者与观众是“相得益彰”的关系,观众完全有能力读懂复杂的文本,关键在于创作者是否在最准确的尺度上实现了表达。

结语:为何“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当我们重新审视程耳在青葱计划大师课上的那句寄语——“重视文本,因为于此以外,空无一物”,便会发现这绝非一句故作高深的诳语。

在程耳的电影宇宙中,“文本”不是拍摄的起点,而是电影的全部。它包含了严密的逻辑推演、深刻的意义追寻、精巧的结构游戏,以及能够与观众生命经验产生共振的广阔外延。无论是极简的台词、对称的构图,还是非线性的剪辑,所有的视听手段都只是服务于这个庞大文本系统的“材料”。

在当今这个常常被流量、特效和情绪营销裹挟的电影市场中,程耳的这句话,是对“作者电影”尊严的庄严宣告。它提醒着所有的创作者:剥去明星的光环、褪去资本的包装、散去营销的喧哗,一部电影最终能够抵御时间洗涤、留在观众记忆深处的,唯有那个扎实、独特且充满深情的“文本”。

而对于观众而言,理解了程耳的“文本观”,也就获得了一把进入他电影迷宫的钥匙。在这个迷宫里,没有被动投喂的廉价娱乐,只有主动解构与重构的智力快感,以及在光影明暗之间,对复杂人性与浩瀚历史的深深叹息。

参考资料

[1]

导演程耳:电影创作的四个维度,文本才是关键

https://m.sohu.com/a/980859965_122094388

[2]

导演程耳:“重视文本,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贾樟柯

https://finance.sina.cn/2026-01-28/detail-inhivfch5104604.d.html?vt=4

[3]

程耳,偏爱“涂鸦”的创作方式 - 环球人物- 人民网

http://paper.people.com.cn/hqrw/html/2016-12/26/content_1759938.htm

[4]

对话《无名》导演程耳:在精彩故事里融入对历史和人生的感悟

http://ent.people.com.cn/n1/2023/0124/c1012-32611869.html

[5]

独家专访《无名》导演程耳:拍电影太贵了,如果不能使它有 ...

https://www.jfdaily.com/wx/detail.do?id=578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