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兰亭》

一、

2019年夏天，我被确诊为轻度抑郁，医生建议我出走走。

正好我对我在的城市和住的地方都有点儿受够了，于是决定外出旅游一番。

如果你住的地方对面是个商圈工地左边是个地铁工地斜对面是个拆迁工地，你也可能会得轻度抑郁。总之从医院出来我第一时间定了飞去杭州的机票，感谢我的编辑在前一天深夜给我打了稿费过来，这笔钱是我这次旅游的资本。

“正好正好！你看看在西湖边还能不能有点新书的想法！有的话给我语音！”

得知我要去杭州之后，我的编辑老王发过来的第一条微信让在沙发上躺平的我“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说这人是掉进钱眼里了呢还是掉进钱眼里了呢。

“好的，如果有灵感我给你说。”

当然人还是得心口不一一些。总之，在经历了当晚飞机延误、漫长的机场摆渡和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之后，我在凌晨住进了杭州市西湖区文一路的一家酒店里。

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太清那一晚我是怎么打开行李洗澡刷牙甚至还轻微怀念了一下自己家对面工地“咚咚咚”的打桩机。我只记得，夜里四点多，连着两声惊雷把我炸了起来。一场看起来轻易不会结束的雷暴覆盖了我头顶的天幕，远处不知是哪位雷部正神在做法。

但我实在太困了，从窗户边几乎是跳回了床上，盖上被子继续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背着包到酒店前台，想问问这会儿杭州有什么玩的，当然，是除了西湖。

前台的小姐姐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停顿了一小会儿，接着说，先生您不知道您是在台风到来的当晚入住的吗。这个语气尽管不甚友好，但却因为特别像机场广播说的：“各位旅客，我们抱歉地通知您，由于航空管制原因，您乘坐的航班不能准时起飞”而感到亲切。我顺着她的话说，我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为了安全，西湖那边暂时不让进了”。

我点点头，寻思着接下来要去哪里，突然好奇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诶你怎么知道的，这不得西湖那边的工作人员知道么？”

“我老公在管理处上班，我家就住在里面，哎呀总之现在你去不了。”

我也不知道这小姐姐为什么这么不耐烦，但还是追着问了问那现在哪里可以去，她建议我去绍兴。但好歹地理我是知道的，绍兴离杭州也不远，为什么要去绍兴呢。得到的回答是因为这个台风要往北走，等我到绍兴的时候差不多就只剩小雨了。我忍住了继续追问她是不是还有亲戚在气象局上班之类自取其辱的话，而是干脆地上去收拾完全部行李下来退房。

当天晚上七点多，我住进了绍兴柯桥的一家酒店。前台小姐姐笑起来如沐春风，让你觉得连雨都小了些。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二、

绍兴的旅游景点倒是全部都可以去，只是我好像对三味书屋没什么感觉。

在随手划拉地图的时候，我在308省道沿线一眼看中了一个想去的地方，王阳明之墓。说起来我又知道多少王阳明呢，除了知行合一和龙场悟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但就像去了镇江北固亭就得来两句“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一样，这种知人论世以意逆志的怀古伤今之矫情，是我可以成为一个文字工作者的理由。

在和专车司机的闲聊中，我看着手里的地图，感受着自己离王阳明的距离越来越近，脑海里想着自己还记得多少他写的东西，结果发现全然没有，于是抓紧查了起来。

司机师傅口里的“萧山房价”、“学区”、“柯桥房价”、“新能源”、“沪深300”等词间歇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就是在地图和手机浏览器反复切换之间，我们居然开过了。我们丝毫没有在马路边侧看见任何指示“王阳明之墓”之类的字眼。

看着地图上指示我们的掉头，在面面相觑之后我们决定再试一次。

“哎我操？”在再次开过之后，司机师傅停止了描述自己的人生。

雄性动物对于方向感的权威渴望立刻让他专注起来，并立刻让我开始了副驾驶的专职工作。天地良心，我坐在后座。在车速放慢很多之后，我们不得不无奈地承认，一个“兰亭敬老院”社区的路边指示牌和在其身后的小路，是带我们祭拜王阳明的正确方向。

其实按理说来，司机师傅可以靠边停车把我放下就走了。但是他决定跟我一起下去看看，他虽然不知道王阳明是谁，但是对于我这么大费周章一定要去拜的人很感兴趣。顺着小路往里走了一段，我们的视线被一个大土坡彻底遮挡。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啊，王阳明的墓也有人敢拆？

从一旁走过来的一位老奶奶成了我的救星，我赶紧走上去。

“您好，请问王阳明的墓是在这里吗？”

“你问什么？”

“请问王阳明的墓是在这里吗？”

“哦王阳明啊，你往里走就是了。”说

到这里，老奶奶就准备走了，我赶紧接着追问。“往里走怎么走啊？这不是在建个什么东西吗？”“哦这不是建什么，这是台风下雨以后泥石流，你天晴么再来就好了。”

我可能要从轻度抑郁确诊中度抑郁了。

怎么旅个游这么难。听到这里司机师傅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这样吧，你还想去哪里，我载你过去吧，不收你钱。

我一时语塞。老奶奶并未走远，听到我们的对话之后指了一个方向。“你们可以去兰亭啊。”

三、

“兰亭？！哪个兰亭？”

“还能是哪个兰亭，就王羲之那个。”

说完她彻底走远了。司机师傅却像柯南动画里背后连起了一根线一样，说我想起来了，好像王羲之他们那个兰亭是在这附近，我给你查查。

地图显示，我当前所在地距离兰亭景区2.7公里，开车5分钟。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老奶奶指的那个方向只有两团低云。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四、

台风把景区停车场的竹子吹得东倒西歪，司机师傅停好了车继续跟着我往里走。

他已经全然不管今天的生意了。也好，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碰到什么，有个伴也不错。

风景区里只有两类主要植被，一类是参天的大树，另一类是竹子。但路上全都是散落的竹叶和一些被压倒的竹枝。随着我们往里走，不时有水滴从头顶的树上掉下来。

司机师傅拿起了手机拍照起来，还给自己老婆打了一个微信视频，给她看自己现在面对的风景。对面的回应都是我听不懂的方言，但听其言辞应该不轻松。

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继续往里走着。被竹叶覆盖之后，原来的路全部消隐不见，铺成了一条水绿色指向兰亭碑亭的新路。石碑上有两三条巨大的裂缝，影响了对碑文的阅读。但我不需要这些。司机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拍照，我们就这么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不知不觉他也跟着读了起来。

“永，永和九年？”

“对，永和九年。”

“岁在，岁在什么？”

“岁在癸丑。就是说这一年是癸丑年，永和九年是这一年的年号。”

“哦哦哦，小伙子没想到你这么有文化！”

“没有没有，就是以前读书的时候很喜欢这一篇，所以背了下来。”

“那太好了，我一个绍兴人都没读过这个，太丢人了。你给我说说！”

说完司机师傅爽朗地笑了起来，神色也没有了之前我听到他说房价和股市时的低落。

我也不知道我们这样读了多久，只是在夕阳的余晖照上碑文的时候，我们知道已经够晚了。但司机师傅似乎还不甘心，搓着手说：“不行你再看我读一遍，看有没有问题，回去我就让我家小子学这篇文章！我们绍兴人怎么能不会“兰亭序”呢！”

我点点头，其实王羲之这篇全文应该叫《兰亭集序》。但周杰伦有一首歌叫《兰亭序》，所以很多人以为斯文念作”兰亭序“。你别说，我还挺喜欢这首歌的。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这一次，司机师傅流畅地读完了，他激动地叫了起来，又开始给老婆发微信语音，大意是今天赚到了之类。一对情侣推开竹林从不远处忽然出现，给我吓了一跳。

两个人看起来在闹矛盾。他们走到了近前我依稀能听见女生说，你为什么老惹我。男生打了个马虎眼又哄了几句，见到自己女朋友的心情和现在的天气一样以后委屈地说，你怎么老怨我。女生瞪了他一眼，两个人又打闹起来。

我蓦地想起《兰亭序》“又怎么会 心事密缝绣花鞋针针怨怼。若花怨蝶，你会怨着谁？”这句歌词来，很是应景。

晚上司机师傅把我送回了酒店，和我留了微信，然后回去给自己儿子布置任务了。

洗完了澡躺下之后，我给老王打了个电话，老王居然秒接。我把今天的经历给他简单说了说，他那边半晌不语，突然很认真地说，老郭啊，你还是回来办公室码字吧。

嗯，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