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原创故事
四时云在使君楼
碧山长冻地长秋,日夕泉源聒华州。
万户烟侵关令宅,四时云在使君楼。
风驱雷电临河震,鹤引神仙出月游。
峰顶高眠灵药熟,自无霜雪上人头。
唐·李洞
山腰处这片茅屋,曾是一幢僧庐,自一位老翁暮年踏青,行至此处歇脚,怔怔望着阶前点滴到天明,尔来已有三百四十二年了。任由山下改朝换代江山易主,山上四季如常,此处僧庐亦是一直有道童前来打理,虽在咸淳、至正、永乐年间因故被毁三次,但亦是三次被重建。香客们对此多有不解,只当是山中修炼弟子耐性的某种法门。
这年上元刚过,连夜下了场大雪,第二日清晨山中积雪及膝,山中弟子各自都在打扫宫观前的积雪,无暇再可顾及这片僧庐。不远处老君观内钟声六响之时,一位一身玄色道袍提着一个竹篮的男子穿过僧庐前的一片小竹林,来到院子里。乍一看这男子不过中年道人模样,相貌平平,中人之姿而已。但细观之下,这人黑发尽头处皆有白丝,且非常人白发那般毫无生气,而是如曹子建笔下所言“流风回雪”之白。若是向此人头顶观去,更可惊觉,雪花飘至其头顶数寸便悄然消失不见,不似化了,而似不愿落在此人身上。
中年道人缓步走至僧庐下,用袖子推开僧庐阶前积雪,就地坐下,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酒壶,壶口还冒着热气,接着又拿出来两个瓷杯,先倒了一杯端在手中,就这般对着院子里举着,似是在等客来。
竹林外一句清朗男声应景而来:“福生无量天尊,吕掌教为了守约连山上清规戒律都破了,苏某好生惭愧!”,同时自僧庐后有另一中气十足男声答道:“无妨,今日诸事皆可。”竹林处,一位举身白衣文士服的青年男子手持一把折扇走来,人至院内,山腰处风雪皆停。僧庐后,另一位着墨黑色道袍男子同时来到院内,径自去翻竹篮,从中取出第三个瓷杯,示意玄色道袍男子把酒满上。
中年道人依次为二人满上酒,端起自己的酒杯,神色欣然:“感谢苏兄、叶兄愿赴今日之约!”被唤作“苏兄”的男子则是将酒杯对向“叶兄”道:“我们该感谢叶兄,给了苏某一个回来的机会!”“叶兄”摇头,面无表情道:“你眼下将北阴大帝的本事全学了个遍,本座便是有心想阻你,你尚有他法赴会,索性便与你一同来了。”
瓷杯相碰之声清脆无比,三人将酒一饮而下。“叶兄”对“苏兄”道:“本座此番来齐云山,你二人不可对他人提起,尤其是你苏承明,莫与北都那老家伙说太多。”,言至此处,“叶兄”装作严肃看向“苏兄”,“不然本座便让吕惊蛰再证道百年,百年后你二人再相聚一场,如何?”中年道人忙不迭施礼道:“真武大帝莫要调笑贫道了,齐云山掌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
三人对望一眼,放声大笑,山中风雪更甚,独独不往僧庐而去,却在僧庐外逐渐积累。
自武当一别后,真武大帝、吕惊蛰和苏承明已是多年未见了。
“叶光纪这个名字,我许久未在凡间听闻了,也就你苏承明有些门道听来。”被称作“叶兄”的真武大帝再喝一杯,不无感慨。据《重修纬书集成》卷六《河图》卷所言,真武大帝神名唤作“叶光纪”,精为玄武,而时至今日,还知道这个名字的信众也好、修士也好,皆是不多了,“叶兄”这个称谓可谓是喊对了。
苏承明白衣飘飘,笑道:“叶兄今日好兴致,一杯酒下肚,平素喊的‘本座’也不喊了,齐云山中清泉所酿的酒味道比之仙饮如何?”真武大帝端详着瓷杯,道:“我虽身持肉身在凡间受过,但尝不知味,我只感觉到此酒清凉,这酒味道到底如何,该由你这还了肉身的孤魂野鬼来答。”
吕惊蛰忍住不笑,苏承明如鲠在喉,随即释然:“也罢,你说的倒也是。要我说,这酒入口清冽,香气扑鼻,后劲虽烈却不至烧胃,滋味比之嬴兄的千年酿亦是不差。”
吕惊蛰拱手还礼,“感谢二位的抬举,我们再干一杯。”
这杯饮罢,真武大帝头顶有无数白气蒸腾,僧庐内外的雪因此化了不少,不知从哪里飞来三只白鹤缓缓落在僧庐上。
“时候到了。”真武大帝回头对白鹤们按下手,示意等等。
“可惜了,十七年来得一次相聚的机会,三刻便走。”说罢苏承明将折扇收入袖中,跪地对真武大帝三拜道:“下界弟子苏承明,曾为不入轮回孤魂野鬼,承蒙北阴大帝与真武大帝照顾,如今已了却三世以来诸般心愿遗憾,现恭送真武大帝归位!福生无量天尊! ”
吕惊蛰亦是跟着轻轻念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真武大帝不无欣慰,道:“下凡一遭认识二位小友,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这便去了,二位小友保重。”说罢真武大帝挥手,向外迈出一步,一步跨至峰顶之上云海,三只仙鹤中个头最大那只恰到好处停在真武大帝足下。僧庐内外积雪被这一步冲开,腾起一片雪雾。
雪雾中,吕惊蛰和苏承明相视一笑。
齐云山山顶之上的风雪中,有无数白鹤飞过,随之,雪花组成了“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一句。
此景被不少信众与山中修士看到,众人纷纷下跪,只道是神仙显灵。
真武大帝飞升之后,吕惊蛰与苏承明各自掸了掸身上的雪,半晌无话,直到吕惊蛰道:“柳姑娘如何了?”苏承明欣慰笑道:“她这一世平安喜乐,刚要出嫁。”说完再抱有歉意对吕惊蛰道:“其实说到底,我与之月、你与我、我与叶兄、北阴大帝等人的缘分皆因‘命数’二字而起。只因我和之月生辰特殊,被有心人得知做了生祭,却连累了你这个转世也入不得轮回,反而要替我受过证道,如今亦不知此身何属。”
吕惊蛰微笑摇头:“不然,我亦有曾放不下的人,如今她儿女双全我亦为她高兴。如今期限已到,你有何打算?”
苏承明坐在此前吕惊蛰坐的台阶上,又倒了两杯酒,示意吕惊蛰也来喝,随即抛出一问。
“你以为人道、仙道、鬼道之别,在何处?”
瓷杯相碰之声再度响起。
“他人授我之道可为道亦可不为道。论迹不论心,仙官中亦有违背天道者,泉曲之府内更有你的贵人,朱全、朱让之流更是居心叵测,故三道之分别,在心,不在迹。“
“那何以成大道?”
“损有余以补不足。”
“哈哈哈哈!说得好!不愧是我的转世!”苏承明大笑起来,十分尽兴,将壶内的酒一饮而尽。
“我欲损有余以补不足,替我护法吧!”
这一日,齐云山先是大雪,后放晴了两个时辰,接着又是乳白色大雾弥漫不去,众人只道是因有仙人飞升引来天象异变。浓雾散去时月华尽显,竟是比平时更像一处洞天福地。
第二日打扫掌教居室的道童推开门来,发现掌教的案上多了一首词。
青霞外,紫玉洞中天。白鹤飞来仙路远,碧云归去海门闲。明月照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