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字边

城外的谭家住在三里半外的一个石桥边上，这个月初三刚添了个大胖小子，于是在桥边办了个长桌流水席。老谭是个教书先生，年轻时中过功名，后来自觉仕途不顺，早早辞官回家，用存起来的积蓄把自家老宅边的地连同原来一个废弃的宅子一起买了下来，再雇人修成了园子，起名“别园”，取“一别官场”之意。老谭平时没什么喜好，最爱进城听戏，建“别园”时一度想超支修个戏台，被谭夫人先礼后兵打消了念头，将原本留给戏台的位置修了天井，中间有个小池子，池里种了不少荷花，闲时听雨实在是惬意。

教书时老谭也经常带着自己的弟子来到小池子边，一边听雨赏雪一边上课，几年后果真教出了一位进士及第，此后“谭先生”的美名传遍周围，生计成为一件老谭不再需要考虑的问题。

赶上中年得子，流水席上，老谭笑得脸上皱纹都好似少了不少。从城里赶来流水席的宾客中有不少人心里还想着来看看能不能定个娃娃亲。酒过三巡之后，未醉装醉的老谭在夫人眼神授意下，与城中一家苏姓秀坊坊主定了娃娃亲，那苏家的千金只比谭家儿子大不到三个月，正是合适，于是流水席吃到第二天吃成了定亲宴，两家一不做二不休认了亲家，成了一段持续数月的美谈。

谭家少爷人生第一次对苏家小姐有印象，在他五岁的时候，他爹在内堂和苏家的伯伯有说有笑，让他就在天井边玩，也不怕他掉水里淹死。他自己该是惜命，知道只能坐在青石板砖沿上，脚不能进水里，是他看见对堂一个姑娘进了天井见到荷花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就要往水里跳，才跑过去想要抱住那姑娘。结果两个人都掉进了水里。大人们听见落水声急忙赶过来，听完他断断续续说来缘由，笑得竟然比在内堂更开心。只有一起掉进水里的姑娘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甩了甩头发，对他做个鬼脸。

再大一点，两人能一起上饭桌吃饭的时候，隔着八仙桌，谭家少爷的爹都会说，你再小点的时候救过这个姐姐，以后你们是要成亲的。谭家少爷挠挠头问，什么叫成亲，苏家小姐接过话来说，你真笨，成亲就是以后你要娶我。人们都觉得谭先生和苏坊主的嗓门一年高过一年，身体竟然越来越硬朗。

十岁之后，谭家少爷被人唤作“言言”，苏家小姐被人唤作“晓晓”。一次言言过了桥在岸边玩泥巴，晓晓穿着自家绣的衣服来找他玩。远远地看见正在过桥的晓晓，言言喊住她让她闭着眼睛，自己跑过去把晓晓扶着来到桥这边，再让她睁开眼。晓晓眼前是一个歪七扭八的泥巴城，大概能看出来就是城里的样子，边上言言大声说，晓晓，以后我要给你造个一模一样的城，娶你过门。晓晓眼前只有自己被泥巴弄脏的新衣服。那天傍晚，老谭看着晓晓领着灰头土脸，明显挨了一顿打的言言，忍俊不禁。

两人十七岁的时候，织造局换了位新老爷，想要把城里的秀坊都收给官家，但一直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于是假借了一个罪名，把苏坊主关进了大牢，谭先生跟着连坐，霜降之后，谭、苏两家家破人亡。

立冬这天，言言和晓晓拜了天地和彼此，成了依靠。两个人住进了对岸的茅屋里，言言写戏本，晓晓织戏服，日子还是过着。隔年立春，言言几近看不见，晓晓的手上全是茧。在言言眼睛全瞎之前，晓晓织了一件最好看的戏服穿在身上给他看，言言写了一出以晓晓为主角的话本，双眼全黑之前落款写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二人，只是看见晓晓落款在了谭字边。

晓晓的全名叫苏晓尔，言言的全名叫谭惜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