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学习与升学

电影学院毕业的学生那么多,能出现在大众视野的却那么少,这是什么原因?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9 分钟含 AI 辅助创作 · 作者对内容负责知乎问答

一个人完全可能已经是合格的电影从业者,参与过观众熟悉的作品,却始终没有成为一个被观众记住的名字;也有人完成了专业训练,仍然迟迟得不到足以维持职业生涯的工作。这个问题里,两种处境叠在了一起。

前一种与电影的劳动分工和名气的分配有关,后一种涉及行业的进入门槛、工作机会和生活成本。把它们都归为“没有混出来”,就容易低估许多人的贡献,也容易绕过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

认真看一次电影的片尾字幕,就能理解其中一部分。摄影、录音、剪辑、美术、制片以及大量技术工作,共同决定了一部电影能否成立。

国家电影局2026年的高级职称评审通知,仅艺术系列就列出了十个专业,演员和导演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观众通常通过银幕上的面孔和少数主创的名字认识电影,电影制作却需要远比这些名字更广泛的专业劳动。

于是,“我想不起几个毕业生的名字”首先反映的是观众的记忆范围。一个录音师的工作做得越好,观众越可能自然地进入故事,未必会专门注意声音是谁完成的;一个剪辑师让叙事顺畅起来,也未必因此拥有面向大众的知名度。这些岗位有自己的专业标准和同行声誉。我们当然可以讨论他们的报酬、工作条件和职业发展,但用明星的可见度衡量他们,很容易把一部电影背后的劳动从评价里删掉。

与此同时,电影学院毕业生的去向,也比“成为知名导演或演员”宽得多。

北京电影学院《2023—2024学年本科教学质量报告》,把灵活就业列为2024届本科毕业生最主要的去向。上海戏剧学院的2024年就业质量报告中,截至当年8月26日,519名本科毕业生的去向里,单位就业占40.85%,自由职业占29.67%。这里都是全校多个专业的本科统计,两所学校的就业分类也不完全相同。它们让我们看到毕业后职业形态的多样,还不足以估计全国电影专业毕业生的对口就业率。

“灵活就业”这个标签本身也没有回答最要紧的问题:一年能接到多少工作,收入是否够生活,项目之间要等多久,做的工作与所学专业有多大关系。学校公布的毕业去向,与一个人几年后能否建立稳定的职业生活,还有一段距离。对于学生和家长,这段距离往往比有没有成名更切身。

从完成学业到进入大众视野,中间要经过许多次不同的判断。

学校首先判断一个人能否完成专业学习,剧组要判断他能否胜任具体工作,出资者要判断项目值不值得承担风险,发行与传播决定作品能接触到多少观众,观众最后才决定愿不愿意继续看、会记住谁。一个环节中的优秀,能为下一个环节提供帮助,却很难保证后面的结果。毕业证证明了一段训练经历,无法预先替一部尚未完成的作品取得投资、放映机会和观众。

学校里能够拍出一部有想法的短片,和在正式项目里持续可靠地工作,要求也有差别。创作能力当然重要,预算、工期、团队沟通、现场判断和对失误的处理,同样会影响一个人能否被再次聘用。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公众忽略的区别:同行声誉与大众名气可以分别积累。一个摄影师可能没有多少人认识,却不断收到合作邀请;一个人也可能因为某次话题获得曝光,随后仍然缺少合适的工作。

社会学家皮埃尔—米歇尔·孟杰在关于艺术劳动市场的综述中,讨论过这种依靠项目反复匹配来推进的职业生涯:工作履历、合作经验和声誉相互影响,下一份工作往往与此前的合作有关。这篇1999年的研究涵盖多个艺术领域,不能拿来充当今天中国影视就业的比例统计,但它解释了一种重要机制:专业能力需要在实际工作中被他人识别,而获得识别的机会,本身又分配得不均匀。

这也意味着,毕业生面对的竞争,远远超出自己的同班同学。过去许多届毕业生、已经建立履历的从业者,以及通过其他路径进入行业的人,都可能竞争同一个项目。一个成熟导演今年又拍了一部电影,可以带来许多合作岗位,却不会自动给这一届毕业生增加一个导演席位。把每年的电影数量当成每年的新人名额,会把行业的人员更替想得过于整齐。评价毕业生也需要留出职业形成的时间。刚毕业的去向、毕业五年后的持续从业,以及十几年后被公众认识,是不同的结果,不能用同一张名人名单替它们作答。

近两年的电影数据,尤其能提醒我们把市场规模与机会分布分开看。根据国家电影局发布、电影报报道的数据,2024年全国电影票房为425.02亿元,故事影片产量为612部;2025年票房为518.32亿元,故事影片产量为511部。票房增长21.95%的同时,故事片产量下降约16.50%。这两项指标衡量市场的不同侧面:当年生产的影片未必当年上映,全国票房也包含进口片。它们说明,市场收入与国内故事片产出可以朝不同方向变化。数据没有测量新增岗位,电影生产之外也还有其他就业领域,但“行业更赚钱了,所以新人更容易进去”的推断,显然需要更多证据。

更具体地说,一个市场可以因为少数作品取得很高的收入而显得繁荣,同时仍然很难让更多新人获得第一次完整创作的机会。新增收入究竟被用于扩大制作、承担新人项目的风险,还是集中在既有项目和既有合作关系之中,需要另行考察。对毕业生而言,真正有意义的,往往是有没有可进入的岗位、能不能获得合理报酬,以及做完这一份工作后还有没有下一份。

人们谈到这类问题时,很容易把“关系”当成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词。但合作关系内部有不同的东西。电影生产需要很多人在有限时间内完成相互依赖的工作,制片人或部门负责人倾向于寻找合作过、表现可靠的人,有降低协作风险的考虑。另一方面,如果机会只在熟人之间传递,缺少公开入口,专业能力不错的新人也可能连被评估的机会都得不到。理解前一种考虑,并不意味着接受后一种不公平。

英国电影协会2022年的技能研究,为这种矛盾提供了一个具体参照。它针对英国电影及高端电视剧的实体制作,通过访谈等方式发现,制作岗位常常没有广泛公开招聘;筹备时间紧张,又促使负责人依赖此前合作过的人及熟人推荐。这份报告同时指出,这种做法会限制候选人的范围,增加新人进入的障碍。它研究的是英国,我们不能直接套用到中国的比例或程度,但它说明了:一个行业可以同时存在用人需求与进入困难,其中一个重要问题,是岗位需求和新人能力怎样才能真正相遇。

沿着这个机制,还能看到另一个常被一句“坚持下去”略过的条件:等待也是有成本的。没有项目时的房租和生活费,参加试镜、准备作品与寻找合作的时间,都需要有人承担。假如两个人专业水平相近,一个可以拿出两年等待和试错,另一个几个月后就必须取得稳定收入,他们能够尝试的次数、可以选择的项目和承受失败的余地,就会不同。这是对职业条件的分析,无须把每位成功者都解释成家境优越,也不应把每位离开者都解释成热爱不足。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有些人离开这个行业,恰恰可能因为他们清楚地判断了自己的生活需要。转去其他工作,不足以反推一个人没有创作能力。我们看到的是已经留下并被传播的结果,很少看到同样有潜力、却在等待中耗尽资源的人。若只从成功者的经历中提炼“你也可以”的方法,就容易把他们当年能够承担的代价,误写成人人都能复制的步骤。

即使解决了就业和创作机会的问题,公众知名度仍然会集中。电影有一个特殊之处:同一部作品可以被大量观众观看,一个演员的表演也可以通过复制和传播服务很大的市场。观众人数增加,并不要求知名演员和导演的数量按同样比例增加。经济学家舍温·罗森在《超级明星经济学》中讨论过这类规模效应,以及能力差异怎样可能被放大为更大的收益差异。把这个理论用于电影,需要区分收入与名气,但它提示我们:大众文化的传播方式,本身就有让少数人占据很大可见空间的条件。

这里还有传播过程带来的不确定性。2006年发表于《科学》的一项包含两次实验的人工音乐市场研究,让14341名参与者对48首陌生歌曲进行免费试听与下载选择。研究者发现,当人们能够看到他人的下载选择时,成功的分配更不均等,同一首歌在不同实验群体中的结果也更难预测。歌曲在不受这类社会信息影响时的受欢迎程度,仍然与后来的平均表现有关。因此,这个实验既不能证明能力无关,也不能直接预测一部电影的票房;它更有价值的提醒是,受欢迎程度会受到他人选择及其传播反馈的影响,很难成为能力的精确刻度。

成名者的作品值得认真评价,他获得传播的条件也值得理解。公众记得谁,与行业需要谁,有交集,却很难完全重合。一个人的专业价值,还需要回到他实际完成的工作中去看。

电影学院在这里究竟提供了什么?可以提供系统的专业训练、设备与实践条件、老师的反馈,以及能够长期合作的同学。具体效果要看具体学校和课程,也要看学生怎样使用这些条件。仅仅列出几位著名校友,很难测出学校贡献了多少,因为录取本身就进行了筛选,学生入学前的积累和资源也不一样。若要判断教育的效果,还需要看到普通毕业生在入学前后发生了什么变化,以及毕业之后怎样继续工作。

非电影专业的成功者,也需要放在同样的尺度上理解。伦敦大学学院的官方资料显示,克里斯托弗·诺兰1993年毕业于英语文学专业,在校时活跃于电影社团。这个例子说明,进入电影创作可以有不同的学习路径,专业文凭并非必要条件。它无法告诉我们,系统的电影教育平均能带来多少帮助;更不能把一个人的非电影专业背景,等同于他没有学习和实践。拿名人反例否定教育,和拿名人校友证明教育,都会遗漏许多真正需要比较的条件。

当然,承认行业机制,也不能替学校免除责任。如果课程长期脱离真实制作,学生毕业时缺少基本的协作能力;如果招生介绍让人把入学误解成走向成名的承诺;如果学校只有漂亮的校友名单,却不愿公开普通毕业生持续就业和收入的情况,这些都值得追问。比起每年展示少数优秀毕业生,更有用的,是在毕业三年、五年后继续了解整届学生:有多少人仍在相关领域工作,收入和项目连续性怎样,哪些人离开了,为什么离开。这样的信息才能帮助下一届学生理解自己将进入怎样的生活,也能让学校知道哪些训练和支持真正有用。

明星数量很难担任电影教育的总成绩。

行业同样可以通过更公开的入行渠道、有报酬且有指导的实习、明确的岗位要求,减少新人反复在外围等待的时间。一个人肯不肯努力,与一个行业愿不愿意让他的努力获得评估,是可以同时讨论的两件事。

对准备读电影学院的人来说,仍然值得问自己想完成什么工作:想表演、想写作,想掌握哪一门制作手艺,还是想拥有自己的创作。越具体,越容易判断课程、作品和合作经历是否正在帮助自己。大学几年当然可以保留很大的理想,也需要逐渐建立可交付的能力,知道自己的生活预算和承受期限。把所有期待都押在毕业后某次突然成名上,会让许多本来有意义的进步失去位置。

所以,电影学院毕业生很多而被大众记住的人很少,包含着电影劳动的广泛分工、项目机会的有限与不均、职业积累的门槛,以及大众注意力的集中。这里有正常的专业分工,也有需要改进的教育和用人条件。真正值得担心的,是有能力的人始终难以获得工作、承担不起等待,或者无法依靠专业劳动过上可以持续的生活。一个好的电影行业应当让更多人有机会参与创作、得到合理报酬,并继续成长。少数人被观众记住,许多人共同把作品做出来;后者同样应当被认真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