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奥德赛》被解读为诺兰与孔子的「隔空对谈」,这种文化对话有何深层意义?
把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理解成一次与孔子的“隔空对谈”,首先是一种非常诱人的说法,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几乎完美的跨文明对应:古希腊有 Xenia,即宾客与主人之间受到宙斯庇护的互惠关系;先秦中国有“礼”,孔子又留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著名表述,于是一个生活在公元前八世纪左右的希腊史诗传统,一个生活在公元前六至五世纪的中国思想家,以及一位二十一世纪的英国导演,似乎突然在同一个问题上相遇了——文明究竟依靠什么维持,而一个人面对陌生人、客人乃至敌人的时候,是否存在一些不能因为利益、战争和胜负而随意取消的规则?
虎嗅转载的相关文章正是沿着这条路径展开,它把诺兰电影中被反复强调的 Xenia 与孔子的礼乐思想联系起来,并进一步把特洛伊木马理解为一种意味深长的伦理悖论:希腊联军发动战争,本来就与帕里斯破坏宾主关系有关,可奥德修斯最终却依靠欺骗和伪装结束战争,因此一个试图惩罚秩序破坏者的人,最后也以另一种方式破坏了秩序。文章由此提出了一个很有力量的判断,即诺兰真正关心的也许已经不只是“英雄怎样回家”,而是“一个为了维护文明而伤害了文明规则的人,是否还能够回家”。(虎嗅)
这个解释很漂亮,但如果要认真讨论它的文化意义,我们首先需要保持一点警惕:Xenia并不等于周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并不是希腊宾主制度的中国版本。
真正有意义的跨文化比较,恰恰应该从“不完全相同”开始。
古希腊的 Xenia 是一种具有宗教、社会和政治多重性质的宾客制度,它存在于一个旅行危险、公共旅馆体系尚不发达、城邦与家族网络高度重要的世界中。陌生人来到门前,主人通常应当先给予食物、洗浴、住宿和礼物,然后再询问他的身份;与此同时,客人也必须尊重主人,不得掠夺、欺骗或者滥用款待,因为宙斯本身就以 Zeus Xenios——“宾客保护者宙斯”——的身份监督这种关系。伦敦大学亚非学院 Rachel Harrison 对诺兰《奥德赛》的分析同样指出,影片对“Zeus’s Law”的反复强调,本质上指向一种双向义务:旅行者可以期待款待,主人也可以期待客人给予尊重与克制,其核心是 reciprocity,即互惠。(SOAS)
因此,《奥德赛》中许多著名事件其实都可以按照 Xenia 是否得到遵守来重新排列。
有些人物善待奥德修斯,于是他们成为文明秩序的维护者;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拒绝遵守宾客规则,于是他的野蛮并不仅仅体现在“吃人”,更体现在他根本拒绝承认那套人与陌生人之间的伦理关系;而伊萨卡宫殿中的求婚者则构成了另一种更严重的倒置——他们本来是客人,却长期占据奥德修斯的家,消耗他的财富,逼迫佩涅罗珀改嫁,因此他们的罪并不仅仅是觊觎一个女人或者一座王位,而是系统性地滥用了主人给予客人的权利。
从这个意义上说,《奥德赛》确实可以被理解成一部不断测试“文明边界”的作品。
一个陌生人走到你的门前,你怎么对待他?
当你成为客人以后,你如何对待主人?
当主人失踪以后,客人的权利到哪里结束?
当战争开始以后,原来适用于和平社会的规则还剩下多少?
这些问题看似非常古老,其实并没有消失。
但孔子面对的是另一种历史处境。
孔子所忧虑的核心问题,并不是希腊式的海洋旅行、陌生人接待和宾客互惠,而是周代政治秩序正在失去约束力以后,一个社会还能通过什么方式重新建立人与人之间稳定而具有分寸的关系。《论语》中著名的“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之所以令孔子如此愤怒,并不是因为他单纯喜欢繁复礼仪,而是因为季氏以大夫身份使用天子规格的舞乐,意味着身份、等级与政治秩序之间原本存在的边界正在被破坏。
所以孔子真正关心的,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当人们开始认为规则只约束别人、不再约束自己的时候,文明还能不能继续存在?
这恰恰是 Xenia 与“礼”真正可以发生对话的地方。
它们并不共享相同的制度起源,也并不拥有完全一致的伦理结构,但是两种文明都意识到了同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一个社会如果只能依靠暴力来维持秩序,那么这个社会实际上已经付出了极高的治理成本;真正稳定的文明必须让人相信,在自己拥有能力破坏规则的时候,仍然存在某些理由要求自己不去破坏它。
于是所谓“礼”,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行礼。
所谓 Xenia,真正重要的地方也不是请客吃饭。
它们共同触及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文明技术:人类如何通过一套被共同承认的规则,限制自己能够做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把诺兰与孔子的关系简单概括为“东西方智慧殊途同归”,反而会削弱这个问题真正的力量,因为这样的说法很容易滑向一种廉价的文化比较:希腊人说了A,中国古人也说了类似的B,所以东西方文明原来早就想通了同一件事情。
实际上,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恰恰在于,他们面对着不同的社会结构,却都发现“自我限制”是文明得以成立的重要条件。
文明最困难的部分,从来不是告诉弱者应该遵守什么规则,而是告诉强者:即使你有能力越过这条线,你也不应该越过去。
这时再回头看诺兰对《奥德赛》的现代改编,问题就开始变得复杂。
传统意义上的奥德修斯首先是一个以 mētis——智谋、机变、狡黠——闻名的英雄。他能够活下来,很大程度上正因为他懂得欺骗、伪装、隐藏身份和操纵信息。虎嗅文章尤其强调了木马计在诺兰版本中的重新解释:从军事史或者英雄叙事的角度看,木马当然是智谋的胜利;如果把它放进 Xenia 的伦理框架,它却出现了另一层阴影——希腊人留下一个看似作为礼物的物件,特洛伊人将其带入城市,而礼物内部隐藏的实际上是准备杀死他们的人。(m.huxiu.com)
这里必须说明,这种解释明显具有现代改编的性质,不能简单倒推为荷马本人的伦理判断。虎嗅文章自己也明确承认,荷马并没有按照诺兰这样的方式谴责木马计,反而把奥德修斯的智谋视为英雄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m.huxiu.com)
而这恰恰是诺兰与古典文本之间真正有意思的距离。
现代观众已经很难毫无保留地接受一种“只要赢了,智谋本身就是荣耀”的英雄伦理,因为二十世纪以来的战争经验、政治经验和技术经验不断提醒我们:一个行为具有战略效率,并不意味着它具有伦理正当性。
于是诺兰实际上给奥德修斯增加了一层非常现代的负担。
他不再只是“聪明的人”,同时成为“必须承担聪明所造成后果的人”。
今年在中国引发大量讨论的那场采访其实进一步暴露了这一点。采访者仲树直接向诺兰提出,《奥德赛》原著中的希腊文化并不存在影片如此突出的“atonement”结构,并追问他是否在某种程度上“Christianized The Odyssey”,即把后来基督教文明中的赎罪意识投射进了荷马世界;诺兰的回答则把这种理解解释为现代观众带入故事的东西,并再次把重点拉回 Xenia。相关讨论随后迅速进入英语世界,引发了关于古典学、改编和现代价值投射的大量争论。(The Spectator)
这个争论非常重要,因为它提醒我们:
我们今天看到的《奥德赛》,从来不可能只是公元前八世纪的《奥德赛》。
它同时也是二十一世纪的人重新阅读荷马以后产生的《奥德赛》。
每一代人都会把自己的焦虑带回古典作品。
古希腊人可能更容易看到荣耀、智慧、神意、家族与英雄身份;后来的基督教欧洲可以从中看到罪与救赎;现代心理学可以讨论奥德修斯的创伤;女性主义研究可以重新理解佩涅罗珀、卡吕普索和喀耳刻;后殖民研究可以重新讨论英雄旅行与异域他者,而2026年的观众又开始格外敏感于规则、边界、陌生人、战争以及一个文明是否仍然具有自我约束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奥德赛》能够不断被重新拍摄。
古典作品真正的生命力,并不来自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确解释”,而来自它能够不断承受新的解释。
而所谓“诺兰与孔子的隔空对谈”,最深的意义其实也正在这里。
它并不意味着诺兰真的在拍摄时以孔子作为思想来源,更没有证据表明《论语》构成了这部电影的直接文本资源;更准确地说,这是中国观众在理解一部西方古典作品的现代改编时,调用自身文明内部的概念资源进行的一次再解释。
这是一种非常正常,而且非常重要的文化行为。
因为真正成熟的跨文化交流从来不意味着一个文明暂时关闭自己的知识系统,然后努力“按照希腊人的方式理解希腊”,或者“按照中国人的方式理解中国”,而是在尽可能尊重历史差异的前提下,让不同文明提出的问题彼此照亮。
于是当中国观众看到 Xenia 时想到“礼”,真正发生的并不是简单翻译,而是概念之间的碰撞。
Xenia 会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礼”究竟是不是只有等级和仪式;
孔子的“仁”与“恕”又会迫使我们重新追问 Xenia 背后的互惠伦理能否超越熟人和身份网络;
奥德修斯依靠欺骗赢得战争,则会迫使我们思考一个在中国思想史中同样反复出现的问题:当“胜利”与“守礼”发生冲突时,一个政治共同体究竟应该选择什么?
到了这里,“诺兰与孔子”才真正开始对话。
而且这种对话最终会触及一个比电影本身更现实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今天会如此需要重新讨论这些古老的规则?
我认为,这可能才是这次文化现象真正值得重视的部分。
《奥德赛》诞生于一个人与陌生人相遇充满危险的世界,孔子生活在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他们所面对的具体历史环境当然与今天完全不同,但是我们这个时代同样正在经历一种非常强烈的规则焦虑:战争重新进入世界政治的中心,国际规则的有效性不断受到质疑,技术平台重新定义公共空间,算法把人与观点相似者聚集在一起,同时又让不同群体越来越难以承认彼此属于同一个共同体。
于是一个三千年前的问题突然重新显得迫切:
当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们的人”时,你还欠他什么?
Xenia给出的答案是:即使他是陌生人,也存在一套主人与客人必须共同遵守的义务。
孔子的思想则提供了另一条路径:伦理秩序最终不能完全依赖外在礼仪,因为“人而不仁,如礼何”,如果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承认已经消失,再复杂的仪式也只是空壳。
两者之间真正令人着迷的共同点,因此并不是一句可以印在海报上的“东西方文明殊途同归”,而是它们都意识到了一个令人不太舒服的事实:
文明的底线,恰恰是在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时才能被检验出来。
善待朋友并不困难。
尊重与自己意见一致的人也并不困难。
真正困难的是,当对方是陌生人、竞争者甚至敌人,当你拥有欺骗、羞辱或者摧毁他的能力,而且这样做还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时候,你是否仍然承认存在一些不能越过的界限。
如果从这个角度理解,诺兰版《奥德赛》中真正具有现代性的也许并不是IMAX摄影机、实景海浪、青铜盔甲或者巨大的制作规模,而是他把一个古老英雄重新放到了“胜利是否能够证明手段正确”这个现代问题面前。
而孔子之所以会在中国观众的解释中意外出现,也并不是因为《奥德赛》突然变成了一部儒家电影。
恰恰相反。
是因为当一个文明认真追问自己的古典传统时,它往往会遇到另一个文明曾经追问过的相似问题。
这种相遇最有价值的结果,并不是证明“原来孔子早就说过”,也不是反过来证明“原来西方古典文明更加先进”,而是让我们意识到,人类历史上那些彼此距离极其遥远的文明,都曾经花费巨大精力解决一个至今没有真正解决的问题:
我们怎样建立规则?
规则为什么值得遵守?
当遵守规则意味着失去眼前利益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仍然要遵守?
以及最困难的——
当破坏规则可以让我们获胜的时候,我们是否仍然愿意承认,有些胜利是不应该取得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诺兰与孔子的“隔空对谈”,真正对谈的双方其实并不只是一个英国导演和一个中国哲人。
在他们之间,还站着荷马、两千多年的解释传统,以及今天坐在电影院里的我们。
我们借诺兰重新观看荷马,又借孔子理解诺兰;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解释三千年前的史诗,最后却发现,真正被重新审视的其实是我们自己所处的时代。
而这或许正是古典作品在今天仍然值得被阅读、翻译、改编和争论的原因:它们并不负责替现代世界提供现成答案,它们只是把那些文明曾经付出巨大代价才学会提出的问题,再一次摆到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