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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人民日报文章《AI脸看腻了,活人感该回来了》?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20 分钟含 AI 辅助创作 · 作者对内容负责知乎问答

将这篇评论放回人民日报2026年上半年关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论述谱系中观察,一条清晰的话语迁移轨迹浮现出来。4月23日,该报以《AI演不出「活人感」》回应爱奇艺「AI艺人库」争议,彼时的核心论点是肖像权与技术伦理。两个多月后,「活人感」这个词被重新启用并升级为标题关键词,但论述对象从明星肖像权转移到了微短剧产业的整个内容生态。这种从个案伦理到产业结构的升级,折射出官方话语对AI生成内容的态度正在从「技术中性论」向「生态干预论」滑动。文章末尾那句「有血有肉有破绽的内容,自有其珍贵」并非抒情感叹,而是一枚政策探空气球——它在测试一种温和的、不诉诸禁令的内容治理逻辑是否能够获得舆论共鸣。

本文的核心任务是将人民日报这篇文章本身视为一个待解构的文本—信号复合体,追问以下问题——95%这个数字背后的产业真实图景是什么,AI面孔为何必然走向同质化,「活人感」作为一个美学—政治范畴到底指涉什么,以及这篇评论所标记的究竟是审美范式的真正逆转还是注意力经济中的一个阈值心理时刻。分析将严格保持冷血诊断的立场,不诉诸道德化归因,不预设技术乐观主义或悲观主义的价值判断。


中国网络视听协会2026年4月30日在上海发布的2026年第一季度《微短剧创作指引》提供了一组关键数据——当季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这意味着每二十部微短剧中只有不到一部使用了真人演员。日均470部AI漫剧的上线速度意味着单个平台用户穷尽一生也无法看完一个季度的产量。这个95%不是市场份额,而是存在感的淹没。当一个内容品类在数量上对另一个品类形成了19比1的碾压态势,「看腻了」就不再是主观感受而是统计必然。

春节档的对比数据提供了更精确的疗效测量。真人剧上线量约为AI剧的五十分之一,但总播放量却是AI剧的25倍。换算下来,单部真人剧的平均播放效能大约是AI剧的1250倍。TOP5真人剧单部累计播放量均超过10亿,而AI微短剧整体尚未出现全民现象级爆款。这个数据的冷酷之处在于——它同时证明了两个看似矛盾的事实。事实一,AI在供给侧做到了真人无法企及的产能规模,95%的占比是实打实的。事实二,受众用脚投票的结果显示,真人内容的单位注意力吸附效率是AI内容的三个数量级以上。供给端的压倒性优势和需求端的压倒性劣势同时存在,构成了微短剧行业当前的核心悖论。

横店的数据则提供了这个悖论的人间代价。截至2026年5月底,横店短剧剧组接待量同比下降至少50%,摄影棚空置率达到78%。演员就业率在3月跌至29%,十四万注册群演争夺日均约八百个有效通告。超六成真人剧组停工,九成短剧公司裁员。头部承制公司丰行广告2025年承制超过一千二百部真人短剧,2026年归零并全面转型AI。短剧主演日薪从五千至八千元跌至几百到三千元。业内预测2026年中国演员将有80%面临失业。这些数字比任何文化批评都更具说服力——「AI脸看腻了」成为热搜话题的同一时刻,产业链上游的人正在被AI脸系统性替代。受众的审美疲劳和从业者的生存危机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两者之间的张力才是这个议题最尖锐的部分,而人民日报文章只命名了前者。


AI面孔的同质化不是模型的「失误」,而是当前技术架构的必然产物。理解这一点需要从三个技术层面拆解——训练数据分布、优化目标函数、以及后处理标准化管线。

训练数据层面,主流人脸生成模型所依赖的数据集存在系统性的分布偏斜。CelebA、FFHQ等公开数据集的采集逻辑本身就是一种审美过滤——它们倾向于收录妆容完整、光照均匀、表情中性的「肖像照」而非日常生活中的随机面孔。当模型从这个已经被审美预筛选过的分布中学习「人脸」的统计表征时,它学到的是「被摄影术规训过的脸」而非「活人的脸」。更关键的是,社区微调的传播动力学进一步收窄了这个分布。少数「网红脸」LoRA权重通过低成本适配在网络上形成自激复制——创作者下载最热门的LoRA,生成内容,获得高互动,更多人下载同一个LoRA,最终整个生态的面孔生成能力收敛到屈指可数的几个审美模因周围。这不是任何一个创作者的选择,而是推荐算法和模型分发机制共同制造的纳什均衡。

优化目标层面,当前扩散模型和GAN的人脸生成普遍使用CLIP审美评分或专门训练的审美预测器作为质量反馈信号。这些评分器的训练标签来自人类对「美感」的主观评分,而大规模众包评分天然倾向于奖励「最大公约数审美」——对称的面部结构、光滑的皮肤纹理、符合黄金比例的五官间距。当生成器被反复训练以最大化这个通用审美预测分数时,它实际上是在向一个统计均值收敛,而这个统计均值恰好落在「好看得千篇一律」的坐标上。这不是技术的失败,恰恰是技术在它所被设定的目标函数上取得了最优解。问题在于这个目标函数本身就是对「面孔」的一次粗暴降维。

后处理层面同样关键。即使基础模型生成了一张具有个体特征的面孔,下游应用链路中的标准化后处理——皮肤平滑滤镜、眼神光增强、面部对称性自动校正、下颌线锐化——会将这些个体特征系统性地磨平。这些后处理步骤的原始设计目的是「提升画质」,但它们所理解的「画质」恰好等同于「去除一切偏离统计均值的痕迹」。结果是一张经过了多层审美同构的面孔——它在数学上最接近「所有人脸的平均值」,在生理上却远离任何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Kris谭在知乎回答中指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维度——模型公司可能出于法律合规考量而刻意将面孔输出向均值靠拢,以避免生成与真实人物过于相似的面孔从而触发肖像权诉讼。换句话说,AI面孔的「千篇一律」在一定程度上是法务部门而非算法部门的选择。

面部微表情的时间精度是另一个深层技术瓶颈。人类面部约有43块肌肉,一次自然的微笑涉及多组肌肉的非线性协同——眼轮匝肌的收缩先于颧大肌的提拉,鼻肌的微颤伴随上唇方肌的渐进激活,整个过程在不到一秒钟内完成并伴随皮肤纹理的瞬时形变。当前视频生成模型(无论扩散模型还是自回归架构)在像素空间中做概率预测,缺乏对皮下骨骼—肌肉—皮肤三层力学结构的内在建模。当模型试图生成一次「微表情」时,它在尝试让像素点产生看似有规律的挪动,而非模拟力学传导。这导致三个具体症状——表情启动与消退的时间曲线呈线性而非生物学的指数衰减形态,肌肉收缩位置在帧间发生毫米级漂移,皮肤褶皱等高频纹理信号在去噪过程中被当作噪声平滑掉。为了维持画面稳定性,许多视频生成模型在训练时甚至被鼓励优先压制这些高频扰动。结果是一种悖论式的产物——一张在静态帧中「完美」但在动态序列中「诡异」的面孔,它通过了单帧的图灵测试却通不过连续观看的直觉检测。


从产业经济学的视角切入,「AI脸看腻了」所描述的审美疲劳本质上是一种注意力市场的供需失衡。AI微短剧的边际生产成本趋近于零——一部80集AI漫剧从脚本到成品最快三天,单部成本仅为真人剧的十分之一到五十分之一。当供应侧的价格壁垒消失,内容生产从「投资决策」变成了「概率赌博」——生产者以近乎零成本无限量铺货,指望概率游戏中的某一部撞上推荐算法的运气从而回收成本。这个逻辑导致上线量的指数级增长(从2025年约5万部到2026年预测500万部,百倍膨胀),而受众的总注意力时长是刚性约束。

平台推荐算法在这个循环中扮演了加速器的角色。算法识别到AI面孔的高初始点击率(因为高度符合审美均值的人脸在缩略图中具有预注意优势),于是加大分发权重。更多流量激励更多AI内容生产,更多AI内容进一步训练算法将「AI脸」与「高点击」绑定。这个正反馈循环在短期内推高了平台的用户停留时长指标,但中长期正在制造一种系统性的注意力贬值——当用户连续刷到第十个形同孪生的AI面孔封面时,「点击」这个行为本身从「感兴趣」退化为「惯性滑动」。受众在预注意层面已经开始将「AI脸」标记为低信号刺激并自动跳过,这种心理免疫一旦建立,逆转成本极高。推荐算法曾经是AI内容爆发的主要推手,现在正成为AI内容审美疲劳的主要放大器——同一个机制在不同的市场饱和度下发挥着截然相反的功能。

平台自身也陷入了囚徒困境。取消保底分账机制(2026年春节后,原本单部20至35万元的保底被取消)本意是挤出低质量冲量内容,但实际效果是加速了真人制作团队的退出——中小团队失去保底后无法覆盖真人拍摄的固定成本,只能要么转型AI,要么离场。而平台虽然意识到AI内容正在引发用户逃避反应,却没有动力单方面限制AI内容的供给——在任何竞争对手仍在使用AI填充内容库存的情况下,率先自断AI产能的平台将在内容量指标上遭受惩罚。这解释了为什么人民日报和央视需要从外部施压——行业内部的博弈结构已经锁死了任何单一平台主动降AI的动机。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活人感该回来了」与其说是一句文化倡导,不如说是一种对协调失败的外部干预。

一个更具讽刺性的产业细节藏在数据背后。春节期间真人剧播放量25倍于AI剧的事实,已经被平台算法充分消化。算法的回应不是「因此多推真人剧」,而是「让AI剧模仿真人剧的高播放量特征」。Seedance 2.0于2026年4月上线API服务,主打的功能之一便是「更自然的微表情」。资本和技术的本能不是退回真人,而是升级造假的精度。这预示着一个更深的悖论——「活人感」一旦被从受众反馈中量化、参数化、工程化,它就不再是活人感,而成为AI需要攻克的下一组KPI。行业不是在「用AI还是用真人」之间做选择,而是在「用目前的劣质AI还是用下一代高仿真AI」之间做选择。人民日报文章所呼唤的「活人感回归」可能在技术层面被一个更擅长伪造活人感的模型所「实现」——这是这篇文章最深的暗线,也是它最不愿面对的可能性。


「活人感」并非人民日报首创的概念,但当它被嵌入一篇「人民锐评」的标题中时,这个词完成了从日常语感到官方话语范畴的跳跃。拆解这个词的语义构成是有必要的——「活」对位于「死」或「假」,「人」对位于「机器」或「算法」,「感」则将整个判断锚定在主观知觉而非客观标准中。这个构词策略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以「感」字规避了本质主义的陷阱——不需要定义什么是活人,只需要确认受众感觉到了「不像活人」即可。它提供了一条廉价但有效的合法性边界,在不需要禁止AI内容的情况下传达收紧与反思的政策预期。

在美学层面,「活人感」可以被操作化为三个构成要件。第一,不完美性的不可复制性——真人面孔上的毛孔、细纹、色素不均、微妙不对称,这些特征之所以携带「活」的信息,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具有审美价值,而是因为它们作为一个特定基因型和数十年生活经验的物理记录,具有无法被重新生成一次的独特性。第二,时间性的不可剥离——真人的面孔是时间沉积物,浮肿来自前一晚的睡眠质量,眼角的纹路是数万次微笑的力学记忆,肤色的细微变化映射着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血液循环状态。AI面孔没有时间轴,它的每一帧都是从噪声中独立重建的,帧与帧之间的关联是统计相关性而非因果连续性。第三,具身经验的不可模拟——真人演员的颤抖、停顿、失控的微表情背后有一套完整的本体感觉系统和情感记忆网络在运作。这套系统不是在「输出表演」,而是在「抑制不住的泄漏」。AI「演员」可以模拟「泄漏」的外观,但模拟的前提是将泄漏本身变成一种需要精确执行的输出规格——这就在逻辑上取消了泄漏之为泄漏的定义。

可以将「活人感」放在一个更长的美学思想史脉络中理解。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出的「灵韵」概念——原作在特定时空中的不可替代的在场——在被机械复制技术消解之后,似乎又在AI生成时代以一种否定的方式重新浮现。人们不是因为AI面孔不够完美而拒绝它,恰恰是因为它太完美了,完美到了消解了面孔作为索引符号的功能——面孔本应指向某个具体存在过的生命,而当面孔不再指涉任何真实的生命历程时,它就失去了作为肖像的本体论地位。巴特在《明室》中讨论的「此曾在」——照片的力量来自它证明「这个确实存在过」——在AI生成图像中被彻底取消。一张AI面孔不是任何人的面孔,它是一组潜在变量的偶然采样。观看AI面孔的体验不是「看到了一个人」,而是「看到了一个本可以成为任何人但最终谁也不是的统计幽灵」。这或许才是「恐怖谷」效应的深层结构——不是因为它太像人而恐怖,而是因为它看起来像人但在索引性上是一个空洞。


受众对AI面孔的心理反应轨迹可以用「刺激—习惯—免疫」的三阶段模型描述。第一阶段是新鲜感——2024至2025年初,AI生成人脸在社交平台上仍具有猎奇价值,「AI造出不存在的人」是流量密码。第二阶段是习惯化——随着AI面孔在短剧、广告、虚假账号头像中渗透率达到环境级别,大脑的杏仁核不再对每一张AI面孔发出「这是假的」的警报,因为发出警报本身消耗心理能量。第三阶段则是主动免疫——用户不仅不再对AI面孔感到新鲜,甚至不再对它们「无感」,而是产生了主动的排斥反射,「对AI脸生厌」的词条登上热搜本身就是这种集体免疫的宣言。

这种免疫的机制值得从认知神经科学的视角加以审视。面孔识别是人类大脑最发达的视觉专长之一,梭状回面孔区在出生后数月内就开始特化,数万年的演化压力使得人类对面孔的任何微小异常都极度敏感。当一个人连续观看十部AI短剧后,梭状回在毫秒级别已经完成了对「AI面孔」的统计学习——它不需要被告知这些面孔是AI生成的,它只需要注意到这些面孔在微表情动态、皮肤纹理、瞳孔反应等方面的统计规律完全不同于它数十年来积累的「真人面孔」先验分布。这种学习的产物不是知识而是直觉——观众说不出哪里不对,但知道「不对」。Kris谭的回答中引用的2026年Dunn等人的研究为此提供了实证支撑——即使是面部识别能力超群的「超级识别者」,在区分当代AI面孔和真人面孔时的表现也仅略高于随机猜测,但所有参与者都对自己识破AI面孔的能力充满虚假信心。这意味着受众在意识层面高估了自身对AI面孔的辨识力,而在潜意识层面却已经完成了精确的统计排斥——这正是「看腻了」的神经基础。

赵泠在知乎高赞回答中提供了一个有用的怀疑论视角——所谓的「AI脸审美疲劳」可能包含相当比例的确认偏误。如果受众事先相信一段视频是AI生成的,他们会系统性地在其中「发现」缺陷。而当同一段视频后来被标注为真人实拍时,那些缺陷会奇迹般地变得「可以接受」。赵泠引用了中国的「疑邻窃斧」寓言——斧子丢了觉得邻居像贼,斧子找到了邻居就不像贼了,「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这个怀疑是成立的,但它解释的并非现象的全部。确认偏误可以放大审美疲劳,但不能解释为什么市场数据如此一边倒——25倍的播放量差距不是态度调查而是付费行为。受众可能确实受到标签效应的影响,但在用时间投票时做出的选择比他们在问卷中表达的偏好更接近真实偏好。如果说存在确认偏误,那么它更可能分布在边际上——在AI和真人内容质量接近的模糊地带,标签效应会发挥决定性作用。而在绝大多数AI内容质量远低于真人头部内容的区间,播放量差距反映的是实质性的体验差异而非心理暗示。


人民日报文章的刊发时间线与政策窗口的高度耦合值得审视。

2026年7月1日是建党105周年,而《微短剧创作指引》明确的Q2重点方向之首即为「革命题材」——将长征胜利90周年、建党节、建军节等重大节点列为内容创作的「黄金窗口期」。当政策试图引导创作资源向特定题材倾斜时,AI内容的海量供给就构成了对政策意图的实质性稀释。十二万部AI微短剧的洪流中,革命题材的真人精品内容极易被淹没。从这个角度看,「AI脸看腻了」的舆论动员不仅是一个审美判断,也是一种为政策引导的内容结构转型清理认知通道的操作。让受众先「看腻」AI脸,再向他们推送主旋律真人内容时,后者作为「活人感」的回归载体就更易获得接受。这不是阴谋论,而是议程设置的经典操作——通过命名一个问题来为解决方案创造需求。

将人民日报的「活人感」话语与同期其他政策信号并置阅读,会发现一套正在成型的AI内容治理框架。

2026年4月,该报以爱奇艺「AI艺人库」争议为由头打出了「AI演不出活人感」的第一枪,焦点是肖像权与个体权利保护。6月,焦点从个体权利转移到产业生态,论述框架从法律伦理切换为审美—文化批评。两篇文章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话语坐标——纵轴是「个体—产业」,横轴是「法律—文化」,四个象限覆盖了AI内容治理的核心张力。《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等硬法规则提供技术合规的底线,而人民日报的系列评论则提供舆论引导的柔线。这种「硬法画线+ 柔评引导」的组合策略使得监管层在不需要出台具体禁令的情况下就能向市场传递清晰的收紧预期,同时保留了根据产业反馈灵活调整的操作空间。与欧盟《人工智能法案》以风险分级为核心的刚性规约模式相比,中国选择了以舆论气候塑造为前置手段、以行政指导为中间层、以法律法规为托底的弹性治理路径。「活人感」这个词本身的多义性和非刚性恰恰是这种治理哲学的完美载体——它可以容纳从「限制AI内容标识」到「扶持真人精品创作」到「引导受众审美偏好」的多种政策工具的灵活组合,而不需要承诺任何一种具体工具的强制实施。


横向比较有助于揭示「活人感」话语的文化特异性。日韩市场对虚拟偶像和AI面孔的容忍度显著高于中国市场——日本的初音未来、韩国的AI女团Eternity在当地不仅没有触发系统性的审美排斥,反而形成了稳定的粉丝经济。这种差异不能简单归结为「中国观众更挑剔」,而需要从文化结构层面寻找解释。日本御宅族文化长期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二次元—三次元」本体论区分,虚拟角色和真人偶像在不同的本体论轨道上运行,各自拥有不同的消费契约和情感投入模式。当日本观众看到一个AI面孔时,「这是假的」不是一个发现而是一个默认前提,审美判断在此前提下进行。中国市场缺乏这种成熟的本体论隔离机制——微短剧的消费契约默认建立在「真人对真人的情感交换」之上,AI面孔的出现因此构成契约违约而非类型创新。

同时,中国市场对「活人感」的敏感还植根于一套深厚的本土美学传统。中国古代画论中长期存在对「气韵」「神采」「生意」的讨论——谢赫六法以「气韵生动」为第一要义,苏轼论画以「常理」而非「常形」为标准,这些范畴的共同指向都是超越了形似层面的生命力判断。回到当代语境,一个普通中国观众可能从未读过谢赫或苏轼,但「这人没活气」「演得太假」这类日常判断背后运作着的正是同一套对面孔和身体表达的直觉敏感性。这种敏感性并非先天遗传而是文化习得——数千年的肖像传统、戏曲表演的身体训练、以及当代中国影视工业对「演技」的持续公共讨论,共同构成了一套受众用于判断「活人感」的非正式但高度共识化的参考框架。人民日报文章选择「活人感」而非「真实性」或「自然度」作为关键词,恰好是以一个深嵌在中国审美话语传统中的本土概念来命名问题,这使得它的舆论动员获得了外来术语无法企及的文化共鸣。

部分舆论将AI面孔与「韩式整容脸」进行类比甚至捆绑批判,这一叙事策略本身值得分析。「AI脸」和「整容脸」在视觉特征上确实存在交集——高鼻梁、尖下巴、过于对称的结构——但将两者等同的修辞运动实际上执行了一次文化他者化的操作。通过在话语中将AI面孔锚定到已被部分受众审美排斥的「整容脸」范畴,批评者借用了既有的文化偏见来强化对AI面孔的负面判断。这种联结与人民日报文章本身相对温和的论述形成了张力——文章的重点是「活人感的珍贵」而非「AI脸的来源是韩式审美」,但舆论的自发演化倾向将美学批评引向了文化民族主义的轨道。这种偏离恰好揭示了「活人感」话语的一个风险——它虽然柔软易被接受,却也容易被更具排他性的文化叙事所绑架,从「呼唤人的回归」滑向「拒绝技术他者」。


回到最核心的判断——人民日报文章所标记的究竟是一个审美范式逆转的起点,还是注意力经济中的一个阈值心理时刻。

答案更接近于后者,但这并不意味着文章不重要。

从技术演进的必然性来看,当前AI面孔的同质化是工程阶段的问题而非原理阶段的限制。模型架构本身不存在「无法生成多样性」的天花板——多样性是一个可以通过调整训练数据分布、修改采样策略、注入可控随机噪声来解决的工程问题。事实上,下一代视频生成模型已经在研发中,其核心攻克方向正是「缺陷模拟」「实时过程性痕迹」「个体化微表情建模」——这些术语翻译成日常语言就是「学会伪造活人感」。当「活人感」被技术解构成一组可优化的参数时,目前让受众排斥的AI面孔特征将在十二到十八个月内被大幅改善。届时,今天区分AI和真人的视觉线索——皮肤纹理、微表情时序、眼神光的物理规律——将不再是可靠的判断依据。「活人感」作为一种依靠人类直觉的内容检验机制,其有效期可能比乐观主义者估计的要短得多。

从产业趋势来看,纯粹的真人制作和纯粹的AI生成正在向中间地带收敛。「90%真人实拍加AI后期辅助」的混合模式成为横店的回暖路径,编剧和AI分镜师的人才缺口达到三至五万人。「数字演员经纪人」「提示词工程师」等新岗位正在诞生。平台可能在不同内容层次中部署差异化的人感配置——信息流广告和快节奏短剧用AI以维持成本优势,S级项目和高情感密度题材保留真人以维持溢价。活人感本身正在成为新的稀缺资源和定价权来源,但这个稀缺性是相对于AI内容的供给过剩而言的,而非绝对的——当「真人出演」成为一种可以被平台标签化、被创作者品牌化、被区块链时间戳存证的认证属性时,它就从一个默认前提变成了一种溢价信号。这个过程与有机食品和手工制品在工业化食品体系中的位置演变在逻辑上是同构的——不是回到前工业时代,而是在工业化的包围中开辟一个基于信任和认证的高溢价区隔。

政策层面最可能的走向不是AI内容的禁令或配额,而是一套分层治理机制。平台将被要求以更显著和不可绕过的形式标注AI生成内容。真人精品短剧将获得流量倾斜和扶持资金(《微短剧创作指引》中Q2的重点方向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真人内容补贴框架)。「活人感」将从一个模糊的文化倡导逐渐沉淀为一系列可操作的行业标准——包括但不限于AI内容标识规范、真人演出最低占比要求、以及针对AI面孔深度伪造的事后追责机制。这套框架不会宣称「限制AI」,而是以「保护受众知情权」和「扶持精品创作」的名义运行。人民日报文章的核心功能——为这套即将铺开的治理框架提前制造舆论正当性——已经完成。

最终的判断既不是技术乐观主义的「AI终将取代真人」,也不是文化保守主义的「活人感永恒不败」,而是一个更冷峻的结构性描述——AI面孔和真人面孔正在进入一段漫长的博弈期,在这场博弈中,技术不断学习如何伪造活人感的视觉标记,受众不断更新他们检测伪造物的直觉标准,平台不断调整他们在「成本—质量—用户逃避」三角中的最优位置,监管者不断寻找那个可以在不扼杀技术创新的前提下保护受众信任的治理平衡点。

人民日报的这篇文章,就其本质而言,是监管者在这个多方博弈的系统中投下的一枚信号弹——它标记的不是终局,而是系统从「放任」切换到「警觉」的那个转折时刻。

信号弹本身不是答案,但所有博弈方都需要对这颗信号弹做出各自的应答。这篇文章被写在2026年6月28日,而当未来的历史学者回溯AI内容治理的中国路径时,它大概率会被标注为一个醒目的转折标记——不是因为文章本身有多么深刻,而是因为它恰好站在了技术能力、市场供给、受众心理和政策意志四条曲线的交叉点上,用不到一千二百个字完成了对那个交叉点的定格。

至于活人感到底会不会回来、以什么形式回来、回来之后AI伪造的活人感是否已经走到了它的前面——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人民日报的修辞中,而在接下来的技术演进、市场博弈和受众适应之中。

一篇文章能做的,只是在所有人都还在对话时,率先给这个对话命了名。

引用文献

[1] 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微短剧创作指引》(2026年第一季度),2026年4月30日发布于上海。

[2] 王瑞琳,《AI脸看腻了?「活人感」该回来了》,人民日报客户端「人民锐评」,2026年6月28日。

[3] 人民日报评论员,《AI演不出「活人感」》,人民日报客户端,2026年4月23日。

[4] 央视财经,《AI微短剧占比达95%!从横店遇冷看产业变局》,2026年6月24日。

[5] Dunn, J. D., White, D., Sutherland, C. A. M., Miller, E. J., Steward, B. A., & Dawel, A. (2026). Too good to be true: Synthetic AI faces are more average than real faces and super-recognizers know it.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 00, 1–16.

[6] 中国网络视听协会,《一季度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 AI微短剧占比超95%》,人民网转载,2026年5月2日。

[7] Walter Benjamin, "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 (1935), in Illuminations, trans. Harry Zohn, New York: Schocken Books, 1969.

[8] Roland Barthes, Camera Lucida: Reflections on Photography, trans. Richard Howard, New York: Hill and Wang, 1981.

[9] 横店影视文化产业集聚区管委会统计数据,引自澎湃新闻《横店要开AI短剧大会了,但群演们已经不关心了》,2026年6月。

[10] 谢赫,《古画品录》,约公元5世纪。苏轼,《净因院画记》,约公元1070年。

[11] Mori, Masahiro, "The Uncanny Valley," trans. Karl F. MacDorman and Norri Kageki, IEEE Robotics & Automation Magazine, vol. 19, no. 2, 2012, pp. 98–100. (Original Japanese publication: 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