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产业与媒介

互联科技迭代致全世界平行与穿透的去中心化人文演变,为何国内影视业仍沉迷在观众追捧明星效应的饕餮目的?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12 分钟含 AI 辅助创作 · 作者对内容负责知乎问答

2026年6月17日,冯小刚新片《抓特务》北京首映礼上,配乐制作人韩红登台喊话——「咱们北京的兄弟姐妹,爷们娘们儿,能不能走个面儿?咱北京2000多万人口,您受累走个面儿,把这第一波票房带起来,咱就有了。」

说完深鞠一躬。这段不足三十秒的发言在随后一周内引发了超过12亿阅读量的全网讨论,68%的负面评价直指「观影看内容,不看人情」,42%的用户明确表示因反感人情绑架式宣传而放弃观影。

《抓特务》制作成本超过2.5亿元,上映一周票房不足8000万元,最终预测票房约1.4亿元,亏损已成定局。而在同一档期,一部制作成本仅1400万元、没有知名演员、没有大规模宣发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凭借口碑逆袭斩获超过18亿元票房。

这两个数字之间的落差——2.5亿投入换1.4亿票房,1400万投入换18亿票房——就是整个问题最浓缩的注脚。

韩红喊出的那句「走个面儿」,不是一句失言,而是一个即将消失的旧世界在临终前发出的声音。

这个世界曾经运转良好——明星等于流量,流量等于票房,票房等于一切。但2026年的中国电影市场上,观众购票参考「主创阵容/明星流量」的权重,五年间从58%暴跌至32%,而内容品质、情感共鸣、真实口碑的参考权重升至88%。「走个面儿」的翻车不是偶然,它是这套旧逻辑最后一次被公开羞辱。

两套逻辑的并行与错位

问题的标题本身就包含了一个结构性判断——「互联科技迭代致全世界平行与穿透的去中心化人文演变」。这句话概括的是一个远比影视行业更宏大的时代趋势。互联网将信息分发的权力从中心化机构(电视台、报社、制片厂)转移到了每一个终端用户手中,自媒体、短视频、独立创作者在过去十年间完成了一场静默的权力再分配。一个没有任何机构背书的素人,靠一条几十秒的视频,可以在24小时内触达千万级别的受众——这在中心化时代是绝对不可想象的。信息不再需要从「中心」向「边缘」单向广播,它在无数节点之间横向流动,每一个节点都同时是接收者和发送者。

这套逻辑已经全面渗透进了当代人的信息消费习惯和审美取向。短剧、短视频、播客、独立游戏、网络文学——这些内容形态的共同特征是「去明星化」或「弱明星化」。微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二十九》《夫妻的春节》《家里家外》没有任何流量明星参演,全部收获了现象级播放量。截至2025年12月,微短剧应用人均单日使用时长已达129分钟,正式超过长视频平台。字节跳动旗下的红果免费短剧App月活已突破3亿。这些数字说出了一个明晃晃的事实——观众不仅接受没有明星的内容,而且在大量时间里主动选择没有明星的内容。

而国内长视频影视产业——电影、电视剧、网剧——仍然运行在一套截然不同的逻辑上。这套逻辑的核心可以概括为四个字——「明星中心制」。项目立项的第一步不是打磨剧本,而是签下顶流演员。剧本为明星量身定制,编剧和导演沦为明星的执行工具。演员片酬突破总成本40%的红线,挤占编剧、美术、服化道、后期制作的预算。平台考核项目的指标不是剧集的艺术质量,而是开播热度、热搜话题量、粉丝数据。投资方评估项目的第一问题是「谁演」,而不是「讲什么故事」和「谁来写」。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同处一个时代,去中心化的互联网人文已经渗透进了大多数内容消费领域,但高投入、长周期的影视产业却像一个被资本逻辑锁死的孤岛,仍然按照上一代游戏规则运转。两套逻辑的并行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它们在同一个市场中碰撞时,旧逻辑正在被新逻辑碾压,而旧逻辑的持有者似乎还不太清楚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次周期性的市场波动,而是一次不可逆的权力转移。

资本逻辑——为什么明知故犯

影视行业的明星依赖不是从业者的愚蠢或品味低下造成的。恰恰相反,它是一套在给定约束条件下高度理性的资本策略。

一部中等规模以上的电影或电视剧,投资通常在数千万到数亿元之间。制作周期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在项目启动的节点上,成片质量是一个完全不可预知的变量——好剧本可能拍出烂片,好导演可能失手,好题材可能遇到政策风险。在这么多不可控变量中,「明星」是一个唯一在项目启动前就拥有可量化数据的要素——粉丝数量、话题热度、历史票房/收视率、社交媒体影响力指数。这些数据不能保证项目成功——越来越多的案例证明它们连相关性都在弱化——但它们给了投资方一个在不确定性中可以抓住的东西。「至少我们有XXX出演」——这句话的金融学含义是——「至少有一个变量是可控的」。

视频平台的算法进一步固化了这套逻辑。平台掌握播出渠道,考核指标是开播热度、热搜话题、粉丝转化率、广告分成——这些与艺术质量的相关性微乎其微,但与明星商业流量的相关性极高。一个没有明星参演的精品剧可能在口碑上封神,但在平台的内部考核体系里可能连立项门槛都过不了——因为平台的数据模型无法预测「好口碑」能否转化为「好数据」。而一个顶流明星的参演,不管剧有多烂,至少在首周播放量上能赌一把。这就是明星依赖的算法根源——不是平台「不用心」,而是评估体系本身就是为明星中心制设计的。

第三个锁定因素是粉丝经济构成了一个稳固的变现闭环。青少年粉丝群体以高度组织化的方式控评、刷播放、做数据、购买周边、为偶像「氪金」。这套体系的精妙之处在于——即使剧集口碑崩盘,粉丝也能撑起播放数据和话题热度,让投资方至少能保本。在这个意义上,明星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产品——剧集不是独立的内容商品,而是明星个人品牌的衍生周边。行业在一个漫长的演化过程中,把「卖故事」变成了「卖偶像」,把艺术表达变成了粉丝情绪收割。当一种商业模式能够持续运转——即便它是建立在砂砾上的——从业者就没有动力去改变它。

韩红在首映礼上喊出「走个面儿」的时候,她调用的是同一套旧逻辑——人情、面子、熟人社会、圈层内的互相捧场。在这套逻辑的巅峰期——大约在十年前的中国电影市场黄金年代——明星站台、导演刷脸、圈内好友包场,这些东西确实能拉动票房。因为那个时候的观众获取电影信息的主要渠道是电视台宣传、海报、明星访谈——信息本身就是中心化的。当信息分发方式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之后——当一条豆瓣短评或一段抖音吐槽可以在几小时内触达数千万人时,「人情营销」的逻辑地基就塌了。不是因为观众变刻薄了,而是因为观众的信息环境变了——他们不再依赖明星和片方提供的信息来做观影决策,他们依赖的是同温层的口碑、算法推荐的真实评价、以及无数素人创作者的「种草」和「排雷」。

结构性断层——为什么短剧做得到而长剧做不到

一个合理的质疑是——既然短剧和短视频已经验证了「去明星化」的可行性,为什么长剧和电影不能复制这套逻辑?

答案在于成本结构导致的风险偏好差异。一部微短剧的制作成本在几十万到几百万之间,制作周期以周为单位,回款周期以月为单位。在这样的成本量级下,「试试看」是一种合理的策略——失败了损失可控,成功了回报巨大。一部院线电影的制作成本在数千万到数亿之间,回款周期以年为单位,宣发费用又以千万计。在这样的成本量级下,「试试看」就是赌博——投资方需要某种形式的保险。

明星就是那种保险。它在越来越多的案例中被证明是无效保险——保费高得离谱而赔付率持续走低——但在缺乏替代保险机制的情况下,投资方仍然选择它。这和一个生活在洪水区的居民即使知道堤坝不牢也仍然会每年修堤坝的逻辑是一样的——你没有别的选择。

替代保险机制是什么——是内容本身的品牌化。在成熟影视工业中,编剧品牌(阿伦·索尔金写的剧本)、导演品牌(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制片品牌(凯文·费奇监制)、甚至特效公司品牌——这些都可以替代明星品牌成为投资决策的锚点。但这些替代品牌在中国的发育程度远不足以承担「保险」的功能。中国影视行业长期的「重明星轻编剧」导致优质编剧严重短缺——不是没有好编剧,而是好编剧没有品牌影响力,没有在投资决策中获得话语权。当投资方在「一个署名知名编剧但从未独立操刀的剧本」和「一个顶流明星的参演承诺」之间做选择时,后者的「确定性幻觉」远远强于前者。

广电总局在2025年8月发布的「广电21条」中首次明确提出引导行业从「明星中心制」转向「剧本中心制」,2026年4月又召开了电视剧健康审美座谈会进一步强化这一方向。政策的意图是好的——用行政力量为行业提供一套新的游戏规则。但政策的瓶颈在于——它可以把明星片酬压下来,却无法直接创造出一个足够规模的优质编剧群体;它可以要求以完整成熟剧本为立项前提,却无法缩短一个编剧从入门到成熟所需的十年以上的淬炼周期。政策可以拆掉旧房子,但盖新房子需要的时间是政策制定周期所无法覆盖的。

平台转型——爱奇艺的自我革命与内在悖论

2026年4月,爱奇艺CEO龚宇在「爱奇艺世界·大会」上宣布了公司成立十六年来最大的一次战略转型——去中心化。核心逻辑是一套清晰的因果链——AI使内容制作成本降至原来的三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导致创作者数量增加一个数量级,导致作品数量增加两个数量级,导致原有「平台主导评审、采购、分发」的中心化模式彻底失效。

爱奇艺的战略回应是将自身从一个「内容采购方和评审方」转变为一个「连接创作者与用户的中间层」——开放近二十年的IP库、艺人库、数字资产库,推出集成近70个智能体的全流程创作工具「纳逗Pro」,让创作者自主决策内容和预算,平台退到基础设施的位置上去。

这套战略的激进之处不在于它使用了AI,而在于它公开承认了一个事实——平台的中心化评审体系已经失效了。一个一年开两百多场评审会、由少数人决定「观众应该看什么」的机制,在一个内容供给正在指数级膨胀的时代,本质上是一种精耕细作的计划经济。AI把内容的边际生产成本打到了接近于零,任何试图用人工评审来过滤海量内容的努力都会像用渔网拦截洪水一样徒劳。

但爱奇艺战略中有一个尚未被充分讨论的内在悖论。在「去中心化」的同时,爱奇艺推出的「艺人库」——超过一百位艺人同意入驻纳逗Pro——立即引发了多位艺人工作室的紧急辟谣。张若昀工作室声明「没签过任何AI相关授权,法务正在紧急处理」,于和伟、王楚然、李一桐随后跟进否认。这个争议的核心是AI数字肖像权的法律边界——「同意入驻」到底是表达了一个意愿还是完成了正式授权,双方各执一词。

但更深层的问题不是法律问题,而是一个伦理问题——当AI能够以极低成本复现一个演员的数字化表演时,「明星」作为稀缺资源的经济基础就被动摇了。如果任何创作者都可以在纳逗Pro上调用「数字版于和伟」来出演自己的网剧,那么于和伟本人的议价能力就会急剧下降。爱奇艺同时在做两件逻辑上彼此矛盾的事情——一方面用去中心化来削弱明星的中心地位,另一方面又用艺人库来将明星作为平台资产进行收编。这不是战略的不自洽,而是平台在面对新旧力量时的必然矛盾——它既想摆脱对明星的依赖,又不敢彻底失去明星带来的流量确定性。

腾讯视频的WorkRally、快手的可灵AI、字节跳动的即梦和豆包——每家平台都在以不同的节奏和侧重点推进「AI+内容」战略。但所有这些战略都面临同一个问题——用户的付费意愿。AI内容目前的处境类似于早期的电子音乐——技术上令人惊叹,但在情感上尚未穿透「非人创作」的恐怖谷。冯远征对此的评论被广泛引用——「AI演员的眼泪是画出来的,但我的眼泪是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有温度、有味道。」这句话的技术正确性值得商榷——AI生成的眼泪当然也可以是「有温度」的,如果温度被定义为像素色值的话——但它的市场正确性是无可置疑的。观众为AI内容付费的意愿,至少在2026年的当下,远低于为真人演出付费的意愿。

《给阿嬷的情书》——新规则的可行性证明

回到开篇的对比——《给阿嬷的情书》和《抓特务》在同一个档期内并行,构成了2026年中国电影市场上最清晰的新旧规则对比实验。

《抓特务》押注的是旧规则的全部要素——大导演(冯小刚)、大制作(2.5亿+)、明星站台(韩红站台引发的全网讨论本身就是一种扭曲的注意力获取)、以及「情怀」作为营销杠杆。它输掉的不是一场票房战役,而是一个时代判断——它以为观众仍然会为导演的名号和明星的面子买单,但观众已经用脚投票了。

《给阿嬷的情书》押注的是新规则的核心要素——一个能引起广泛情感共鸣的故事、真诚的表演(无论演员是否知名)、以及口碑作为唯一有效的传播引擎。1400万成本换来18亿票房——这个数字的震撼力不在于它证明了「小成本可以撬动大票房」(这从来不是一个新发现),而在于它证明了在2026年的中国电影市场上,「无明星+好内容」的回报率可以远远超过「大明星+大投资」。当这种回报率差异以如此极端的形式被验证一次、两次、三次之后,资本就没有任何理由继续赌在旧规则上了——除非它不是理性的。

结论——旧世界不会平静地退场

回到问题本身——「为何国内影视业仍沉迷在观众追捧明星效应的饕餮目的?」在分析完了所有的结构性因素之后,答案既清晰又令人不适——因为它们还没有输够。

明星中心制是一套极其顽强的商业模式,不是因为它在市场上表现优异,而是因为它已经深度嵌入了影视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投资决策、平台算法、广告定价、粉丝经济、以及从业者的认知范式。改变它需要的不是一次政策文件、不是一次票房惨败、不是一个「走个面儿」的翻车——这些孤立事件都像是在一面墙上敲钉子,每一颗钉子都敲进去了,但墙还没有倒。

墙会倒的。当爱奇艺把内容制作成本降到三分之一、当字节跳动的AI工具让一个五人团队就能制作出专业级影像、当观众用38%的「取消观影」惩罚了一个人情绑架式的营销后——每一次这样的冲击都在从墙上抽走一块砖。当前的局面是两套逻辑在同一个战场上展开的消耗战——旧逻辑的资金体量大、制度惯性强、从业人员多,但它的用户基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新逻辑灵活、低成本、高度响应市场需求,但它的盈利模式、质量标准、法律框架都还在建设中。消耗战的结局取决于一个变量——时间是站在哪一边的。

时间站在去中心化那一边。不是因为去中心化在道德上更优越,而是因为它更符合当代信息环境的底层逻辑。在一个每个人都是媒体、每个终端都是分发节点的世界里,任何依赖「少数人控制注意力入口」的商业模式都注定会变得越来越低效、越来越昂贵、越来越不堪一击。明星中心制的问题不在于它「不好」,而在于它的维护成本已经超过了它在市场上能获得的回报。当一个投资方意识到花两亿请明星和花两千万打磨剧本的预期回报率已经发生逆转时,不需要任何政策推动或道德呼吁,资本自己就会掉头。

韩红喊出的那句「走个面儿」会成为一个历史注脚——它标记了旧规则最后一次试图用「面子」来撬动「市场」的时刻,以及这种尝试被市场干脆利落地拒绝的时刻。「面子靠人情借得来,里子只能靠作品挣回来。」这句被多家媒体反复引用的话在财经意义上可以翻译为——明星溢价的时代正在结束,内容溢价的时代刚刚开始。二者的交接不会干净利落,不会皆大欢喜,但它正在进行。

参考来源

腾讯新闻,《大明星套近乎,适得其反了》,2026年6月25日。

上游新闻,《韩红呼吁「走个面」,为何观众「不给面」》,2026年6月24日。

华声在线,《韩红「走个面儿」翻车背后——当顶级明星的「面子」,换不来票房的「里子」》,2026年6月。

封面新闻,《快评丨韩红喊话「走个面儿」引争议,〈抓特务〉的「面子」该谁来给?》,2026年6月。

联合早报,《韩红站台冯小刚新片〈抓特务〉,吁「北京爷们娘们走个面」惹议》,2026年6月25日。

极目新闻,《韩红为冯小刚电影〈抓特务〉站台引争议,「走个面儿」为何让网友炸了锅》,2026年6月。

澎湃新闻,《告别「虚火」横行——坚决抵制「明星中心制」,回归「剧本中心制」的本源》,2025年。

广电总局,《进一步丰富电视大屏内容 促进广电视听内容供给的若干举措》(「广电21条」),2025年8月。

广电总局,电视剧健康审美座谈会,2026年4月2日。

东方财富,《这次,爱奇艺选择去中心化》,2026年4月20日。

界面新闻,《爱奇艺all in AI,但长视频的大考刚刚开始》,2026年。

36氪,《对话爱奇艺CEO龚宇——AI时代,爱奇艺如何主动拥变?》,2026年。

东方财富,《AI重塑「爱优腾」——供给无限、注意力稀缺时代,平台变天》,2026年4月21日。

澎湃新闻,《头部演员流量化,短剧染上富贵病》,2026年。

每日经济新闻,《短剧狂欢下,演员行业红利呈两极分化》,2026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