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产业与媒介

如何看待 2026 年大陆电影行业被曝投资撤退、票房失灵、演员无戏可接?中国电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18 分钟含 AI 辅助创作 · 作者对内容负责知乎问答

2026年中国电影的结构性质变

——投资撤退、票房失灵与演员失业背后的产业逻辑

2026年已经过半,中国电影行业交出的成绩单上,几乎每一个数字都在标记同一个事实——正在发生的不是又一次周期下探,而是过去二十年增长逻辑的全面终止。

第一季度的全国综合票房收在118.79亿元,同比降幅51.29%,近乎腰斩。春节档作为全年最具刚需属性的观影窗口,以57.52亿元收官,较2025年的94.88亿元跌去近四成,创下近八年来最低纪录。端午档放映了145.4万场,场次数刷新影史纪录,总票房却只有3.94亿元,同比下降超过13%。截至6月中旬,年度累计票房约164亿元,而2025年同期是292亿元。

如果单看这些数字孤证,或许还可以归因于档期编排偶然性、单片表现波动这类常规解释。但当票房滑坡与影院大面积关停、五大民营公司四家出局、横店群演群体性失业、AI短剧供给量吞噬真人市场这些事实同步发生时,需要回答的问题已经不再是「这一轮低谷何时结束」,而是「中国电影产业是否已经越过了一个不可逆的临界点」。

一、放映终端的出清——银幕扩张红利的终局

中国电影过去二十年的增长故事,从某种意义上是一门建立在银幕数量上的物理生意。2002年院线制改革之初,全国银幕数不足2000块。到2024年峰值时,这个数字超过了8.6万块,增长超过四十倍。三四五线城市的购物中心里新建的多厅影院,把海量从未进过电影院的消费群体转化为增量票房,这是行业享用至今的最大红利池。

然而当银幕扩张的红利在2024年之后基本出清,增量逻辑就暴露了它一直隐藏的缺陷——银幕增长可以拉动初期票房,却无法自动催生可持续的内容品质。一旦没有足够多的好电影填满这些银幕,新增的放映空间就会迅速从资产变成负债。

2025年全年关停影院740家,2026年前四个月又有超过550家影院暂停营业,影院总数较2025年底净减少237家。全国13341家有经营数据的影院中,工作日平均每家日收入仅约2350元,而一家典型14厅影院的日均固定成本在1万元左右。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影院在非档期的每一个工作日,开门就是亏损。

上座率的长期走势更清晰地揭示了问题的结构性质。全国影院上座率从2016年的约15%,下降到2019年的10.9%,再到2026年前四个月的5.76%。这条下坠线跨越了疫情前后、跨越了行业繁荣期与调整期,说明驱动上座率下滑的并非短期事件,而是观影行为本身的持续弱化。一个需要两小时专注、固定空间、相对高昂消费的行为,在碎片化高密度的媒介环境中,正在系统性地失去日常生活中的优先地位。

二、五大民营的消亡——传统制片体系的集体失效

曾经被视为中国电影产业中坚力量的五大民营公司——光线传媒、博纳影业、万达电影、华谊兄弟、北京文化——在2026年的图景中,仅剩光线传媒一家尚在牌桌上。这种格局的变化不是某家企业经营失误的结果,而是一整套依赖资本杠杆、档期红利和明星驱动逻辑运行了二十年的制片模式正在全面坍塌。

华谊兄弟自2018年至2025年连续八年亏损,累计亏损超过82亿元。2026年4月23日,公司收到法院预重整决定书,触发债务仅1140万元,一家曾经市值近900亿的公司,竟被一笔千万级别的债务推到了破产重整的边缘。实控人王忠磊所持股份被司法拍卖,王中军被限制高消费,被执行总金额超过7700万元。当年10.5亿元收购冯小刚东阳美拉70%股权、7.56亿元绑定明星股东的高溢价操作,最终以商誉减值吞噬全部利润告终。

博纳影业连续四年亏损,累计亏损近30亿元。主旋律大片《蛟龙行动》投资约10亿元,票房仅收3.93亿元,单片亏损超过8亿元。公司2025年全年营收仅12.53亿元,同比下降14.28%。于冬个人债务风波导致股份被司法冻结,曾经倚仗的「主旋律+工业化」双引擎模式,在《长津湖》系列红利耗尽后暴露出核心竞争力的匮乏。

万达电影在2026年4月正式更名为「儒意电影娱乐股份有限公司」,王健林彻底交棒,从「一切为了电影」的万达时代转入儒意系的「超级娱乐空间」时代。一家曾经撑起中国院线半壁江山的公司,在1500亿市值巅峰后以44亿元易主,这是影院资产从香饽饽变成烫手山芋的最直接注脚。北京文化的核心团队创办的精彩时间被曝实质性倒闭,宋歌因违规披露获刑。

唯一幸存的光线传媒,凭借2025年《哪吒之魔童闹海》154亿元的天花板级票房,市值一度达到548亿元,现金储备42亿元。但即使是最强的幸存者,2026年第一季度净利润也同比暴跌98.85%,仅剩2328万元。王长田在2026年初即公开预警,「做好电影行业项目数量掉一半的准备」,并宣布光线从「一切为了电影」全面转型「一切为了IP」——这本身就是对传统电影产业前景的一次战略性判断。

三、从业者的冰河期——从顶流求工作到群演挖野菜

2026年6月14日的微博电影之夜,发生了一个在华语娱乐圈极为罕见的场面。演员董子健公开喊话「最近很空,欢迎来约戏」,刘昊然紧接着说「找我工作,谢谢」,程潇在红毯采访中多次表示档期空闲。这三位演员——一个是「年度优秀影人」获奖者、一个是个人累计票房超百亿的头部流量、一个是当红偶像——在行业年度盛典上公开求职,这个信号足以让任何关于「行业是否真的冷下来了」的讨论画上句号。此前刘涛已在直播中透露,「不是我不拍戏,是真的没有遇到聊着聊着就能开机的戏」。

头部尚且如此,腰部与底层的处境更为惨烈。一线演员的片酬从峰值8000万级别跌至2000万级,跌幅超过75%。中腰部演员中,超过65%全年拍戏不足30天,收入平均降幅52%。网上流传的「演员抠脚表格」中,最长的已经将近900天没有进组。有经纪公司超过一半的签约演员连续三个月零进组。一位长期关注文娱行业的观察者打了一个比方——整个行业不是在降温,是被关进了冷冻室。

横店的数据提供了最残酷的微观切片。14万注册群演争夺日均仅800个有效通告,相当于167个人抢一个活,供需比已经严重失衡到近乎随机分配的程度。摄影棚空置率高达78%。有人连续40天零通告,从2月到6月出工不足25天。超过60%的横店从业者2026年面临「零收入」,31%年收入不足6万元。横店的网吧人满为患——曾经在片场碰头的人,现在全在游戏里相见。有群演在采访中说,自己已经开始在横店周边挖野菜过活。

短剧演员群体同样未能幸免。真人短剧主演日薪从5000至8000元暴跌至几百到3000元,试镜机会减少80%,主动降价一半仍无人问津。曾承制超过1200部真人短剧的行业头部制作公司丰行文化,2026年真人剧数量归零,全面转型AI短剧。短剧演员陈雨汐在横店待了八年,去年日薪3000元、挑剧本来拍,今年片约归零,她在采访中说了一句在行业里流传甚广的话——「在横店八年了,第一次感到恐惧」。

四、AI短剧——不是新物种冲击,而是叙事消费颗粒度的重新定义

如果把AI短剧简单归类为「外部冲击」,就严重低估了它正在引发的质变。2026年第一季度全网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生成内容占比超过95%,约12.2万部。每天上线约470部AI短剧,大约每三分钟就有一部新的AI叙事产品涌入市场。这个供给规模和供给速度,在人类影视史上没有先例。

成本方面的碾压更是传统影视工业难以招架的。一部AI短剧的制作成本仅为真人剧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最低可至几百元。一个人加一台电脑加几款AI工具,四个小时就能产出一部成品,不再需要导演、摄影、灯光、化妆、群演这一整套传统的剧组班底。2026年4月,AI短剧《菩提临世真人AI版》登顶红果短剧热度榜第一,首次在头部位置全面超越真人剧。

但AI短剧的真正杀伤力,不在于它抢走了多少剧组的工作岗位,而在于它正在重新定义叙事消费的基本单位。传统电影要求观众在固定时间抵达固定空间,以两小时以上的专注完成一次线性叙事体验。AI短剧提供的则是以分钟为单位的即时叙事颗粒,适配通勤、午休、睡前等碎片时间窗,由算法分发而非排片表推送。当这两种叙事消费模式并存时,后者在触达频率和使用门槛上的绝对优势,使得前者正在沦为一种「叙事奢侈品」——偶尔消费一次需要专门腾出时间,且对内容品质的期望值被推高到了极不宽容的水平。

值得注意的是,AI短剧的爆发并非单方面的技术碾压,真人内容的市场反馈给出了复杂的回响。2026年春节期间,真人短剧上线量仅为AI剧的五十分之一,但总播放量反超AI剧25倍。观众已经开始对AI短剧中画面随机性强、数字人神态僵硬、无法呈现细腻情绪的问题产生审美疲劳。珠江影视等公司已将新剧的90%内容回归真人实拍,AI被重新定位为辅助工具而非替代者。横店也在改造竖屏剧专属片场,引入AI实时渲染、数字人动捕、虚拟制片等技术,探索「真人主演加AI群演加AI场景」的混合生产模式。

这些回摆信号说明,AI对传统影视的冲击并非一个简单的「替代」故事,而是一个「重新分工」的故事。那些纯粹依靠感官刺激、程式化情节、低信息密度的内容品类,正在被AI以更低的成本完全覆盖。而那些需要真人情感细腻度、需要特定文化语境中的微妙表达、需要人类身体在场的叙事类型,反而在这场淘汰赛中获得了更清晰的辨识度。

五、观众离场——不是不花钱了,是不愿意再被糊弄了

关于需求端的讨论,一个最常见的误判是「观众没钱了」或「消费降级」。但《给阿嬷的情书》的存在让这个解释站不住脚——一部全素人出演、潮汕方言、成本仅1400万元的小制作,在2026年上半年收割了超过18.7亿元的票房,上映两个月黄金场次仍几乎满场。同期《哪吒之魔童闹海》在2025年以154亿元刷新中国影史票房纪录。这些个案证明,中国观众从未丧失为内容付费的意愿和能力,他们丧失的只是对千篇一律工业产品的容忍度。

观众决策逻辑正在发生深层重构。购票驱动中,「主演阵容」的权重从2019年的58%跌至2026年的32%,而「剧情创意」和「口碑评分」分别升至47%和41%,后两项合计接近90%。这意味着靠信息不对称和粉丝经济驱动的票房时代已经结束。以前观众走进影院是因为「这部有谁」,现在观众走进影院是因为「这个必须在大银幕上看」。

更值得关注的是年轻群体的加速流失。30岁以下购票用户占比从2016年的71%暴跌至2025年的37%。这个数字背后是一整代人的媒介消费习惯的根本迁移。Z世代与α世代在短视频、直播、互动游戏的碎片化高密度媒介环境中完成了审美建构,他们对传统电影所要求的坐定时长与线性叙事模式的耐受度正在持续下降。这一代消费者并非不消费文化内容,而是电影在他们的内容菜单上,已经从主食变成了偶尔换口味的点心。

清华大学尹鸿教授指出,「面对短视频、微短剧等更便捷、更廉价的娱乐选择,电影必须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必看性。单一类型的时代已经结束。」这并非学术界的悲观预判,而是对市场正在发生的筛选逻辑的准确描述。过去一部豆瓣7.5分的影片足以支撑长线走势,但在2026年,「不差」已经不足以构成购票理由。《玩具总动员5》豆瓣8.1分、《火遮眼》7.9分、《抓特务》7.5分,口碑均在及格线以上,但没有一部引爆市场。而《给阿嬷的情书》豆瓣9.3分,靠的并非技术的不可替代性,而是一种在当代中国银幕上极度稀缺的情感——关于祖孙关系、关于潮汕乡土、关于一代人集体记忆中被忽略的角落——它在某些维度做到了极致。

北大陈旭光教授对《哪吒之魔童闹海》的点评同样清醒,「现象级单片爆发具有偶然性,应视作市场奇迹,不宜作为常态预期」。但过去数年,整个行业恰恰把偶然性当成了确定性,把单片的奇迹当成了可复制的模式,于是才有了一部又一部照着爆款配方堆料却票房惨死的大制作。

六、供给侧的失能——要素堆砌的旧逻辑全面失效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中国电影行业供给端的核心问题,应该是——在增量时代积累的生产习惯和组织方式,在存量竞争时代已经全面失效,但新的供给体系尚未形成。

失效最明显的信号是「要素堆砌」模式的系统性崩溃。过去二十年的高票房公式大致可以概括为「大导演加大明星加大IP加大宣发等于高票房」,这套逻辑在2026年遭遇了密集的证伪。冯小刚执导、雷佳音胡歌主演、谍战IP加持的《抓特务》,投资据传2亿元,猫眼预测总票房仅1.34亿元。管虎执导、黄渤倪妮主演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投资据传亿级,上映后票房只有385.7万元,片方分账77.8万元。博纳《蛟龙行动》投资10亿票房不足4亿、《封神第二部》和《东极岛》及《刺杀小说家2》也均未过4亿门槛。

这些大制作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无差别地押注在了「只要把大牌要素堆得足够多,观众就会买单」的前提上。但这个前提的被瓦解,本质上是信息环境的变化所致。在社交媒体和短视频时代,一部电影在上映后的口碑穿透速度已经压缩到48小时以内,过去靠首周票房扛过大半成本、靠后续长线回本的窗口期被大幅缩短。观众不再依赖海报上的明星脸和电梯里的预告片来决策,而是直接在社交平台上查口碑。这个变化让一切要素堆砌都变得透明——观众一眼就能看穿华丽的壳子里有没有真东西。

供给端的另一个深层问题是中腰部影片的大面积塌陷。中腰部影片历来是市场的稳定器,它们在非档期维持院线的基础热度,培养导演和编剧梯队,为头部爆款的涌现提供试错土壤。但当行业投资规模急剧萎缩——业界透露目前电影投资范围已基本回落到千万级,以现实题材为主——中等体量项目的融资通道几乎被掐断。长剧开机量从2024年第一季度的53部跌至2025年同期的23部,2026年Q1小幅回升至28部,仍远低于峰值。

广发证券在研报中写道,「IP、导演、明星等要素的简单叠加已无法成为高票房的保证,旧经验正在加速失效」。这句话的尖锐之处在于,它直指的不是市场环境的恶化,而是行业自身判断能力的失灵。当一个行业连什么能卖都判断不准的时候,投资撤退就不再是外部的恶意,而是内部的无效。

七、政策面——松绑与收紧之间的微妙平衡

2026年的政策环境呈现出一组有趣的张力。一方面,国家电影局和商务部联合启动了「2026电影经济促进年」,全年预计投放不少于12亿元惠民观影补贴,设立全国16个「电影加」消费综合试点城市区,推动LED电影屏和虚拟现实影厅的建设。国家电影局还发布了精品电影专项资金资助通知,覆盖重大革命历史题材、优秀故事片、动画片、青年导演创作等多个品类。这些举措表明决策层对电影行业困境并非无感,且愿意动用财政工具进行托底。

另一方面,内容监管的框架不仅没有松动,反而在AI领域新增了专项治理。2026年1月1日起,广电总局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为期一个月的「AI魔改」专项清理,重点整治利用AI工具对四大名著、历史题材、革命题材进行颠覆性篡改和低俗化改编的内容。但与此同时,博纳影业制作的《三星堆——未来往事》成为中国首部获得电影公映许可证的AI电影,国家电影局对AI电影内容审查参照动画类别执行,未附加特殊要求。《团圆令》《山海经·玄武》等多部AI电影预计年内上映,2026年因此被业界称为中国「AI院线电影元年」。

虚拟现实电影也被正式纳入监管框架。国家电影局2025年3月发布通知,将运用VR/AR/MR技术制作、采用头戴式设备观看的电影定义为「虚拟现实电影」,须履行剧本备案审查程序并取得公映许可证。截至2026年4月,已有超过220部VR影片申报备案,145个获得备案回执,39部拿到龙标。中宣部电影局技术处处长黄治的判断相当坦率,「虽然在虚拟现实电影产业政策和市场热度上我们已经起跑,但在创作方法论和工业标准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审查制度本身呈现的是一种「底线不破、弹性增加」的态势。传统内容红线——危害国家统一、宣扬淫秽迷信、煽动民族仇恨等十类禁止内容——依然刚性。但在具体操作层面,审查逻辑正在从「一刀切」逐步转向语境化评估,区分「感官刺激」与「叙事功能」,前者必删,后者可保留。港片《夜王》删减37分钟后内地过审票房破2亿、《异形——夺命舰》成为该系列25年来首部未删减引进作品、《周处除三害》依托宗教隐喻框架仅少量删减,这些案例共同提示了一种变化的可能性。但2026年5月《监狱来的妈妈》因备案报审违规被依法停映严查的事件,也释放了「合规前置、违规零容忍」的明确信号。

八、结构性质变还是周期性波动——六个判定信号

回答这个问题不能靠直觉,需要一组可验证的评判标准。以下是六个判定信号,指向这是一次结构性质变而非周期性波动。

第一,上座率长期单向下滑。从15%到10.9%到5.76%,这条曲线横跨了繁荣期与调整期、疫情前与疫情后、票补时代与正常票价时代。周期波动应该在均值附近上下震荡,而非沿着一个方向持续坠泻。上座率没有反弹,说明流失的不是暂时的观影热情,而是持续性的观影习惯。

第二,放映终端的净减少。中国影院的扩张从2002年持续到2024年,长达二十二年不曾出现过净关停。2025至2026上半年的超过1290家影院关停,打破了这一扩张惯性。影院的关闭代表的是固定资本投资的撤退,一旦关闭很难重启——这不是档期节奏的问题,是产能出清。

第三,制片力量的结构性淘汰。五大民营中四家出局,这不是某个公司经营不善,而是一个估值体系和盈利模型的全盘失效。当华谊的「明星绑定加高溢价并购」、博纳的「主旋律加固有IP」、万达的「影院重资产加地产协同」、北京文化的「保底发行豪赌」四种截然不同的商业模式在同一时期崩盘,说明问题不在模式选择,而在整个产业的基础盈利假设上。

第四,人才供给出现断裂。投资规模萎缩直接导致新人创作者拿不到中等体量项目的入场券,导演与编剧梯队出现严重断层。过去新人可以先拍3000万至5000万的中等成本作品积累经验,但这个投资区间的项目在2026年几乎消失。行业内流行的一句话是——「现在只有两种电影,300万的和3亿的,中间什么都没有」。当中间层被抽空,人才梯队就无法自然生长。

第五,替代性消费形态已完成主流化。微短剧市场规模突破千亿元,用户接近7亿,付费用户比例接近49%。AI短剧日产量超过470部。这些替代品并非与电影共享用户时长,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叙事消费的单位、场景和决策方式。一个被算法推送的3分钟AI短剧和一个需要买票坐进影院的两小时电影,在消费行为学上已经不属于同一个品类。

第六,头部公司自身正在放弃传统电影叙事。光线传媒从「一切为了电影」转向「一切为了IP」,儒意系接手万达后锚定「超级娱乐空间」,博纳押注AI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行业中最清醒的资本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重新定义赛道,而这些赛道都不再以「电影院票房」为核心命题。

九、例外给出的方向——当一切在崩塌时,什么东西还在生长

在整体崩塌的行情里,反向信号往往比下行数据更具洞察力,因为它们揭示的不是问题所在,而是出路所在。《给阿嬷的情书》用1400万成本博取18.7亿票房,这个投资回报率在商业史上都属于奇迹级别。它不是靠类型创新、不是靠技术突破、不是靠明星效应——它靠的是一种在中国银幕上缺失已久的东西,关于普通人、关于乡土、关于代际情感的真实浓度。

《火遮眼》提供了另一种范式。一部锚定特定类型受众(港式动作片爱好者)的极致化类型片,豆瓣7.9分,票房稳定攀升。它的成功逻辑与《给阿嬷的情书》截然不同,但底层逻辑一致——在某些维度做到极致,做出「非看不可」的必看性。

《浪浪山小妖怪》的IP全链运营实验同样值得关注。票房与衍生收入比例达到1比1.45,证明中国电影在非票收入上的潜力并非不存在,只是长期被「赌爆款、看票房」的短视模型压制了。光线传媒向IP全产业链的转型,本质上是在美国迪士尼模式与日本万代模式之间,寻找中国电影第三条收入曲线的可能性。

这些个案还远不足以构成行业级的解决方案,但它们共同指向了一个方向——能让观众主动买票坐进影厅的,从来不是档期安排、不是排片比例、不是票补力度,而是一种「只有在这个黑暗空间里才能获得的体验」。这种体验可能是情感浓度、可能是视觉奇观、可能是集体仪式感,但绝不可能是又一个「大明星加大IP」的工业快餐。

十、旧故事讲完了

中国电影过去二十年的增长故事,本质上是一场银幕扩张红利、城镇化人口红利和信息不对称红利的叠加盛宴。银幕从两千块增长到八万块,小镇青年从没进过电影院变成票房主力,观众在信息相对匮乏的年代只能依赖明星阵容和档期宣传来做决策。这三个红利共同支撑了一个超高速增长的二十年,也共同掩盖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行业的供给体系从未真正建立起以内容质量为锚的生产逻辑。

2026年不是这个故事的续集,是这个故事的终章。银幕扩张红利已经出清,城镇化新增观影人口已经见顶,信息不对称在社交媒体和算法时代已经瓦解。当这三个前提同时消失,旧模式就不再有继续运转的基础。接下来行业要面对的,不是「如何回到500亿」,而是「在需求已被彻底重塑的土壤上,如何重新找到让一个人愿意坐进黑暗影厅的那一点不可替代的理由」。

这个答案不会来自任何一家头部公司的战略发布会,不会来自任何一次政策扶持,也不会来自任何一项技术突破。它只能来自那些真正理解了当下观众为什么愤怒、为什么冷漠、为什么偶尔又愿意热泪盈眶的创作者。而这样的人,在当下的产业结构中,恰恰是最难拿到钱的那一批。

引用文献与信源

[1] 拓普数据库、猫眼专业版、灯塔数据平台,2026年1-6月票房统计数据

[2] 蓝鲸财经,《春节档「开门黑」,电影票少卖了7000万张》,2026年

[3] 21世纪经济报道,《影视院线行业面临供需错配的核心挑战》,2026年6月24日

[4] 经济参考报(新华社),《电影行业「突围」面临多重大考》,2026年5月11日

[5] 界面新闻/壹娱观察,《对2026中国电影的十个问题——500亿票房还能达成吗?100亿影片还会有吗?》,2026年1月14日

[6] 界面新闻,《华谊8年亏82亿「被破产」、万达电影更名,五大民营只剩光线》,2026年4月28日

[7] 澎湃新闻,《横店要开AI短剧大会了,但群演们已经不关心了》,2026年6月24日

[8] 澎湃新闻,《票房压力大,无人,走面?》,2026年

[9] 澎湃新闻,《从「要素堆砌」到「需求定义」,电影行业需要一次产品逻辑的重启》,2026年

[10] 中国经济周刊/经济网,《票房增长受限 技术转型施压 电影行业「突围」面临多重大考》,2026年5月11日

[11] 温静聚焦/新浪娱乐,《头部演员公开找工作,影视圈的寒意已经藏不住》,2026年6月20日

[12] 腾讯新闻,《光线传媒净利大跌98%》,2026年4月27日

[13] 央视财经/央广网,《AI微短剧占比达95%!从横店遇冷看产业变局》,2026年6月25日

[14] 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网,《电影院真的被年轻人抛弃了吗?》,2026年2月28日

[15] 广发证券,《25年电影行业总结与26年前瞻——震荡与分化特征延续 期待下一轮范式迭代》,2026年

[16] 华兴证券,2026年中国电影票房全年预测报告

[17] 方正证券,电影行业格局重塑研报

[18] 光明网,《2026春节档——资本不敢赌,导演不敢拍,观众不敢信》,2026年2月24日

[19] 证券时报/时报网,《五大民营电影公司的「罗曼蒂克消亡史」》,2026年

[20] 国家电影局官网(http://chinafilm.gov.cn),多项通知/备案公示/专项资金通知,2025-2026年

[21] 大公文汇网/香港《大公报》,《AI危机——一键拍戏 横店新开剧组腰斩70%》,2026年4月30日

[22] 清华尹鸿教授,经济参考报引述,2026年5月11日

[23] 北大陈旭光教授,经济参考报引述,2026年5月11日

[24] 中国电影家协会驻会副主席邓光辉,经济参考报引述,2026年5月11日

[25] 中宣部电影局技术处处长黄治,经济参考报引述,2026年5月11日

[26] 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经济参考报/界面新闻引述,2026年

[27] 爱奇艺创始人龚宇,经济参考报引述,2026年5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