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剧作与人物
蓝鸿春很会讲故事,很容易把对方讲哭,所以经常被带去拉投资,讲故事(表达)能力是一个好导演的必备特质吗?
2026年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论坛上,一个细节被反复咀嚼——《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每次见投资人只讲十五分钟,讲完对方就哭了,哭完就投了。
这部全部启用素人演员、百分之九十五台词为潮汕方言的小成本影片,制作成本仅一千四百万元,上映后票房突破十八亿元,豆瓣评分九点三分。而它的启动资金,有将近一半是靠导演「用嘴巴讲回来的」。
论坛主持人问蓝鸿春:每一次融资都是你自己去的吗?
他回答得朴素:资源小伙伴也会帮忙,但「我比较会讲故事,能把投资人讲哭,这个功能比较重要」。这个细节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励志叙事,而是因为它抛出了一个在电影史上长期被忽视的问题——口头讲故事的能力,到底是不是导演的必备素质?
直觉层面的答案似乎不言自明。导演的工作从融资到拍摄到宣传,没有哪个环节不需要说话。但电影史提供的证据远比直觉复杂:这门艺术最伟大的实践者中,有人以滔滔不绝的口才征服了一个又一个房间,也有人终其一生回避麦克风、拒绝阐释、让作品独自面对世界。这两种人都是大师。将口头叙事能力简单地推定为「必要条件」,既低估了电影作为视听艺术的独立性,也误解了「讲故事」这三个字在导演工作中的实际含义。
一、口头叙事在导演工作中的真实位置
要回答口头叙事能力是否必要,首先需要搞清楚它在导演的日常工作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导演的工作可以粗略地分解为以下几个层面——融资与说服、剧本拆解与建构、与演员的排练沟通、与摄影美术录音等部门的协作调度、剪辑阶段的取舍判断、以及上映前后的媒体与公众表达。口头叙事能力在这六个层面中的权重截然不同。
在融资环节,口头叙事几乎是不可替代的。
国际电影融资研究反复确认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少被认真对待的事实——投资人买的不是一部「电影」,而是「这部电影已经活着的感受」。脑科学研究给出了一个朴素的解释:当人听到干燥的类型、时长、一句话梗概时,大脑的前额叶在做成本收益计算;但当讲故事的人将故事当作正在发生的现场体验来讲述时,听者的情感中枢——杏仁核和岛叶——才会被激活。数字和逻辑只在情感连接建立之后才产生说服力。
葡萄牙导演贡萨洛·加尔旺·特莱斯将有效路演分解为四个支柱——独特的声音、真正的激情、对材料的全面掌控、与听众建立连接的同理心。澳大利亚发行商阿里·哈里森则给出了一个更具挑衅性的判断:与导演当面交流、听其口头路演,往往比观看其过往作品更有价值。他以詹妮弗·肯特路演《鬼书》时清晰传达视觉理念为例,说明面对面的叙事连接比简历更具备说服力。在这个意义上,口头叙事能力确实构成了导演进入行业的「基础设施」——没有它,连门都进不去。
但一旦跨过融资的门槛,进入实际拍摄阶段,口头叙事能力的角色就变得微妙起来。2023年发表于《传播学前沿》的一项实证研究基于四百小时德国专业剧团的排练录像,分析了二百六十五个导演指导案例,得出了一个关键发现——零个纯非语言演示存在。所有导演的指导都同时结合了语言描述和身体示范。语言确立了分类和解释框架(「你要像一个过度警觉的人那样行动」),身体示范则让抽象概念变得可感知。两者相互阐释、相互补充,不存在纯粹的「视觉型导演」或纯粹的「语言型导演」,只有不同的混合比例。这个发现意味着,即使是最视觉化的导演,在与演员工作时也无法绕过语言。但同样重要的是,这里的「语言」是功能性的、技术性的、指向具体动作和状态的,与「讲一个动人的故事」是截然不同的能力。前者要求精确和简洁,后者要求感染力和叙事弧线。一个能说服投资人的导演,未必能在排练室里用一句话让演员找到正确的状态;反过来,一个能精准指导演员的导演,在投资人面前可能张口结舌。
与摄影指导、美术指导、录音师的沟通则是另一种语言。导演需要将脑中尚未成形的视听想象翻译成各工种能理解和执行的指令。北京电影学院的教材将「文采斐然、擅长表达、口才出众」列为优秀导演的外在表现,并指出导演需要「清晰阐述作品理念,统一剧组创作思想,激发团队热情,消除误会与分歧」。但这里的「表达」更接近翻译能力而非叙事能力——导演不是在给摄影师讲一个故事,而是在描述一种影调、一种空间关系、一种运动节奏。这两种能力有关联但不可混为一谈。
二、妙舌生花的导演群像——当口头叙事成为创作延伸
在电影史上,有一类导演的口头叙事能力与其电影化叙事能力高度一体化,以至于很难说清是哪一种能力成就了另一种。昆汀·塔伦蒂诺是最极致的案例。1998年的访谈集将他描述为「记者的梦想,以精彩的、近乎意识流的喋喋不休闻名」。他的口头表达风格直接塑造了他的电影风格——那些著名的冗长而迷人的对话段落,本质上就是他在日常生活中滔滔不绝的谈话方式的银幕投射。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过程:「我只是让人物开始互相交谈,当对话在人物之间擦出火花,他们就会带着它跑,而我就像法庭记录员一样把它记下来。」在《落水狗》和《低俗小说》之前,他是高中的辍学生、录像带租赁店的店员,正是凭借无人能及的对电影的滔滔不绝的热爱和讲述能力,他给自己闯出了一条路。他学会写对话的方式也颇具启示性——在表演课上拿不到剧本,就回家凭记忆重写看过的电影场景,填补忘记的部分。一个同学注意到他写了一段完全不存在于原剧本中的喷泉独白,对他说「你和帕迪·查耶夫斯基一样好」,这句话让他开始认真对待写作。塔伦蒂诺的口头叙事不是导演工作的辅助工具,而是他的创作本体——他的电影就是他在说话。
马丁·斯科塞斯被《名利场》形容为某种意义上的传奇「话匣子」,不仅是话多,而是拥有将电影史、个人轶事和技术工艺以罕见的激情与精确度同时表达出来的能力。他在纽约大学蒂施艺术学院教过书,最著名的学生之一是奥利弗·斯通。斯通回忆,自己当年在拍一些受戈达尔影响的抽象作品,斯科塞斯告诉他「你做这些抽象的东西,你想做法国新浪潮,但你得做属于你个人的东西」,斯通说这是改变了他一生的建议。但斯科塞斯本人始终强调一个边界——导演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停止说话、开始拍摄。他的口头叙事能力服务于他的电影史视野和对演员的引导,但从不替代影像本身的叙事力量。
吉尔莫·德尔托罗是当代最富有口才的导演之一。他在访谈中能自如地将哥特恐怖传统、拉美政治隐喻和儿童心理学融为一体,用诗意的、近乎童话的语言解释最黑暗的创作冲动。评论界经常将他与奥逊·威尔斯并列讨论,认为两人同属「用说话就能征服一屋子人」的导演类型。威尔斯本人的口才自不待言——他二十三岁时在广播中仅凭声音就让半个美国陷入恐慌,这种纯粹通过口头叙事制造集体情绪的能力,在电影史上独一无二。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则将采访本身变成了一种表演艺术,以冷面幽默、精致的黑色幽默和对采访者的戏弄性操控著称,他的电视节目《希区柯克剧场》的开场白和收场语,至今仍是导演个人品牌化的经典范本。维姆·文德斯被描述为「天赋异禀、奢侈级别的轶事讲述者」,在六十五岁生日庆典上,他发表了一篇题为「六十五个让人感恩的理由」的演讲,全篇都是关于影响过他的其他人,离题万里却从未失去叙事线。
在华人导演中,李安以温润、谦逊、深思熟虑的表达风格著称,能在中英双语之间自如切换,将复杂的文化调和议题用故事娓娓道来。姜文的表达则是另一种极端——密度极高、信息量极大、风格极强,让人联想到他的电影本身,是一种高度风格化的口头叙事。这两位导演的口才与其电影成就之间的关系是显而易见的——他们的叙事能力在口头和影像两个通道中并行流动,互相滋养。
三、银幕上的巨人、麦克风前的失语者——沉默的大师们
将口头叙事能力推向「导演必要条件」这一论断的最大障碍,来自电影史上几位最沉默的大师。他们的存在构成了一种不容回避的反证——如果不会说话也能拍出《2001太空漫游》《生命之树》《潜行者》和《东京物语》,那么「必备」这个词就失去了意义。
斯坦利·库布里克对媒体的回避根植于真实的社交焦虑,而非厌世或傲慢。熟悉他的人反复纠正「隐士」这个标签。长期助手利昂·维塔利说过:「所有这些关于斯坦利是隐士的说法,他只是个爱待在家的人,但他会自己出去买东西。有多少一线导演会自己买东西?」摄影师拉里·史密斯更直接:「认为斯坦利是隐士是个误解,他离隐士远得很。他确实在第一次见陌生人时有点害羞,但这持续不了多久,只要他能找到可以和这个人交流的共同话题,他就好了。」库布里克学到了一件事——他不擅长亲自推广他的电影。评论家巴里·诺曼回忆:「他总是说他在电视上糟糕透了,绝对不上电视。」库布里克选择让作品本身来替他说话,而他那些冰冷精确的影像确实说出了比任何口头陈述都更多的东西。他在与演员合作时并不滔滔不绝地「说戏」,而是反复拍很多条,让演员自己在重复中找到最真实的反应。维塔利描述他的导演指导方式是:「他会说,嗯,你会怎么讲这句台词?你会怎么做?他一直在试探你,让你自己去发现。」库布里克的沉默不是缺陷,而是他的方法论——他拒绝用语言预先把意义固定下来,因为影像的意义必须在观看中生成,不能被告知。
泰伦斯·马利克将沉默推到了极端。他自1973年为《恶土》接受过《电影手册》和《视与听》的两次采访之后,再也没有对媒体说过话,至今已逾五十年。他的合同条款规定不得拍摄或发布他的当前照片。2011年《生命之树》在戛纳获得金棕榈奖时,他本人没有上台,椅子空着,由制片人代为领奖。曾出演《通往仙境》的欧嘉·柯瑞兰寇解释:「他害羞。我觉得他没法谈论自己。他可以跟你聊别的,但不能聊他自己。他不是那种人,没那么虚荣。」布拉德·皮特将马利克描述为「一个极其内向的人,特瑞更像一个画家,甚至像一个在抹灰泥或铺石头的人。他只是一个非常谦逊、温和的人。」但有一个关键区分——他不是隐士。执行制片人乔治·史蒂文斯强调:「隐士这个词黏上他了。特瑞注重隐私,但他并不隐世。他是一个合群的、活泼的、有时令人愉快的、复杂的、令人抓狂的、有趣的活生生的人。他不是某种缩头缩尾的隐士。」马利克是哈佛大学优等生、罗德学者、海德格尔的译者——他的沉默是一种深思熟虑的选择,而非社交缺陷。他选择让影像和声音来承载全部叙事重量,拒绝用语言为作品提供阐释的捷径。五十三年的沉默并没有阻止他成为在世最伟大的美国导演之一。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在采访中说话极其缓慢、沉思、痛苦地斟酌每一个词,但他拍出了《镜子》和《潜行者》。小津安二郎低调安静到他的个性在公众场合几乎不存在,但他的电影通过静止和克制达到了巨大的情感力量。罗伯特·布列松将语言剥到最简,专注于他所谓的「电影书写」——纯粹的影像与声音的组合,而非「被拍摄的戏剧」。大卫·林奇并非不善言辞,但他顽固地拒绝解释自己的作品,在采访中给出令人抓狂的简短回答——当被问到关于象征意义的复杂问题时,他会说「不」,然后就沉默了。这些人的共同模式不是「不会说话」,而是理解并坚持一个根本原则——电影应当呈现和唤起,而非解释。他们无法或拒绝在语言上雄辩,这甚至可能是他们在影像上达到非凡流利度的先决条件。
张艺谋的案例提供了另一条路径。他本人在2001年接受《南方都市报》专访时坦言:「我是一个较为封闭的人,我不善交际,不善言辞,不善往来,跟很多人都老死不相往来。」他的说服力不来自口才,而来自多年积累的「信用资本」。他曾经说过:「我觉得我现在在投资人的眼中是有信任度的,这个信任度是从一开始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你要靠自己的能力证明你的价值,就会有投资人来找你。」他在创作沟通中的风格是持久消耗型的——文学策划周晓枫描述跟他开会「相当于接受某种程度的劳动教养」,他经常眉飞色舞、激情澎湃地讲到凌晨两三点,把编剧和副导演都熬跑了。他还有一个著名的「夸奖转换系统」——不否定就是认可,「还行」就等于满分。张艺谋的模式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口头叙事能力可以有不同的替代路径。当信用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说话」就不再是说服力的唯一载体。
四、两种「讲故事」——口头叙事与电影化叙事的本质区别
这场讨论中最核心的概念混淆,就是将「口头讲故事的能力」与「用影像讲故事的能力」当作同一件事。它们不是同一种能力,甚至在某些维度上相互对立。
卡尔·克罗伯在专著《虚构与电影:视觉叙事与口述叙事的对比》中提供了最具系统性的比较框架。视觉叙事(电影)以瞬间的方式抓住注意力,甚至「愚蠢的电影也拥有一种专横的力量」,观众被运动所牵引,保持着一种本质上「客观」的观察者角色——视觉虚构「不那么具个人威胁性,因为观众看到它发生在别人身上」。口述叙事则要求更缓慢、更渐进的沉浸,它「进入听者的想象」,「很可能在引发兴趣和好奇的同时也引发焦虑」,听者必须主动构建心理图像,使体验更个人化、心理负担更重。换言之,口头叙事和电影化叙事激活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认知系统——前者是建构性的(听者参与意义的生成),后者是呈现性的(观看者接收已完成的声音与图像)。
西摩·查特曼的经典分析将这一区分推得更远。文学叙事可以暂停故事时间来描述或阐释,电影叙事则不能——任何停顿都会推动故事时间的流逝。读者从语言线索中构建图像,观众则被展示为确定的、具体的图像。文学可以声称抽象品质(「她很美」),电影则必须选一位具体的演员并希望观众同意。文学的观点可以是概括性的,电影的观点总是确定地置于场景之内的某个位置。这些差异意味着,一个善于用语言构筑故事的人,未必善于用影像构筑故事——反之亦然。
亚当·甘兹的研究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论点——编剧属于口述传统而非文学传统。他引述保罗·施拉德的断言:「编剧对我而言是口述传统的一部分。就像讲一个故事,不像文学。」民谣叙事与编剧在多个维度上平行对应——两者都是基于时间的,在积极的观众面前实时展开;两者都依赖于视觉化(民谣歌手报告说他们在唱的时候「看见了一幅移动的画面」);两者都使用「跳跃的、断裂的叙述」,省略中心情节,让观众自行推断;两者都是协作性和即兴性的,不像文学文本那样固定。这个框架将蓝鸿春的「讲哭投资人」置于一个更长的文化传统中——他并非在运用某种现代商业路演技巧,而是在无意识地延续一种古老的叙事传统,这种传统早于电影、早于文学、甚至早于文字本身。
广州大学的「电影导演的胜任力研究」将导演的叙事能力与视觉能力做了更清晰的分解。形象思维力——将抽象文字转化为立体可感的视听形象,涉及光线、色彩、线条、形状、构图的特性运用——属于视觉智能范畴。而叙事结构设计、人物塑造与角色弧线、冲突设计与节奏把控则属于叙事智能范畴。这两者在优秀的导演身上是融合的而非对立的。但论文也指出,叙事能力在现实中的「入口形式」可以是视觉的也可以是口头的,两者不是同一件事。一个导演拍出伟大电影的叙事能力,与他在投资人面前把故事讲好的口头叙事能力,不是同一种能力。前者属于影像语法的掌控、剪辑的节奏感、空间的调度、对演员表演的引导;后者属于人际传播的范畴,关乎同理心、魅力和语言组织。电影史上同时拥有两者的导演——塔伦蒂诺、斯科塞斯、威尔斯、德尔托罗——是少数幸运儿;而只拥有前者、在后者近乎缺席的导演——库布里克、马利克、塔可夫斯基、布列松——同样是伟大的电影艺术家。
五、中国电影产业语境下的特殊加权
在好莱坞制片厂体系和日本制片厂体系(如黑泽明在东宝获得的相对自主权),导演可以选择不与投资人当面讲故事而让制片人或经纪人代为处理。但在当前中国青年导演的生态中,口头叙事能力被产业环境显著放大了。
2025年上半年,中国影片备案数从1325部降至1041部,上映国产新片减少53部,一亿至三亿的中高成本开机项目锐减。资本正在流向短剧和短视频赛道——「拍电影不确定因素多,短剧有清晰的计算模型,投资少见效快」。品牌方已将百分之九十的预算从TVC广告转向主播带货。化名苏可的青年导演短片多次获奖,2024年开始筹备首部长片(预算上千万),见了三十多家投资方却毫无实质性进展,资方普遍认为「资历比创意更可靠」。导演陈小雨拍《乘船而去》花了190万,没有一分钱来自行业投资——150万来自一位私企老板朋友,40万由亲朋好友凑出。他为融资翻遍了一千多人的微信通讯录,编辑长文挨个发送。
在这种高度紧缩的环境中,创投路演几乎成了青年导演唯一可见的融资通道。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项目创投2025年收到534个有效申报,增长百分之三十九,两天内完成了661轮洽谈。但实际落地率相当有限——2024年入围青年导演项目的8个作品中仅2部宣布开机,FIRST电影市场15个入围创投项目中仅1部宣布开机。路演陈述通常只有十到十五分钟,导演需要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同时展现故事感染力、个人特质和商业可行性。不善表达的导演遭受严重负面影响——导演张新阳在2024年上影节创投路演前喝了一瓶酒壮胆,坦言「我不是一个很擅长演讲的人」;导演李惠妃更是直白地说「应该有什么样的商业元素、什么样的内容受欢迎,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离市场太远了。」但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反例:陆川在评审现场被张新阳的真诚打动,当场宣布「这50万我给了」,导演现场落泪。不善表达不等于无法获得投资,真诚本身可以成为最有效的表达。
蓝鸿春的成功路径提供了一条「第三条道路」。他根本没有走创投赛道,而是靠面对面讲述引发情感共振,绕过所有制度化筛选流程。他的口头叙事能力,本质上是个人情感投入和真实素材积累相结合的结果,而非训练有素的「路演技巧」。他自己说得很清楚——「我比较会讲故事,能把投资人讲哭,这个功能比较重要。每次讲阿嬷的故事,讲到后半段,我自己都会哭。有些老板看到我自己都讲哭了,就觉得这个导演是用心的,估计问题不大。」这段话揭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蓝鸿春的口头叙事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他口才好,而是因为他的故事是真实的,他的眼泪是真实的。他不是在「表演」一个动人的故事,而是在讲述一段他花了两年时间田野调查、一年时间写作、融入了自己全部家族记忆的私人历史。投资人被感动的,不是他的叙事技巧,而是故事本身的重量,以及他作为一个讲述者被自己的故事所击中时的那种无可伪装的情感暴露。
六、上影节金爵论坛的共识与盲区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论坛于2026年6月14日以「汇聚发现引领:共筑电影新力量」为主题召开,蓝鸿春同时出现在主论坛和6月19日的专题论坛「编织文化根系——轻量化电影的在地路径与情感共振」中。论坛上形成的核心共识可以用几句话概括。导演文牧野说:「电影是关于人的,关于人的情绪和情感。能不能打动人,是评判一部电影好不好看的标准。」他特别强调电影不是创作者的「单向输出」,而是「人与人的双向交流」。导演董润年更是直接点题:「我建议年轻导演增强剧本能力,年轻导演要把故事讲好。凡是故事讲得比较好、能把情绪通过情节准确传达给观众的电影,都能受到观众的喜爱。」
制片人陈祉希从资本视角补充:「对年轻导演的作品,我们首先看选题。受众面是不是广?大众接受度是不是高?如果是非常小众、私人的议题,不太可能被选中。」大麦娱乐总裁李捷将讨论上升到方法论的层面:「别试图寻找人以外的电影方法论。所有爆款影片的底层逻辑从未改变,真诚与诚意是永不失效的行业第一性原理。」这些表述构成了一个看似完整但存在张力的逻辑链条——电影应该打动人心(文牧野),打动人心靠的是把故事讲好(董润年),把故事讲好需要真诚而非技巧(李捷)。蓝鸿春被本届论坛当作「好故事打动人心」的典范反复讨论,但他本人的方法论总结却极度朴素:他没有方法论,只有「误打误撞,干中学」。
论坛讨论中存在一个不易察觉的盲区。当业内领袖们说「年轻导演要把故事讲好」时,这个「讲」字究竟指的是口头陈述还是影像叙事?当李捷说「真诚是第一性原理」时,他指的是路演时的真诚还是创作时的真诚?这两个问题指向一个更根本的追问——电影工业所需要的「讲故事能力」,到底是一种可以传授和评估的技能,还是一种根植于创作者个人历史和情感经验的、不可复制的特质?如果是前者,电影学院和创投培训就应该开设「路演叙事」课程;如果是后者,那工业体系对导演的筛选机制从根本上就走错了方向——它在寻找可以被标准化的「表达能力」,但真正产生价值的恰恰是无法被标准化的「真实经验」。蓝鸿春的案例对这个盲区给出了一个无声的回答:他的「讲哭投资人」不是在路演培训中学来的,而是两年的时间在潮汕乡村做田野调查、与百岁阿嬷们长谈、一点点收集侨批和移民口述史的自然结果。他的口头叙事能力不是一套独立的技能,而是深度研究与个人情感投入的副产品。
七、必要的与不充分的——回归导演的本质
将以上讨论综合起来,口头叙事能力与好导演的关系可以表述如下。
口头叙事能力不是好导演的充分条件。一个口才卓绝的人可能完全不具备影像思维——能在一屋子人面前把故事讲得荡气回肠,却不知道摄影机应该放在哪里、不知道如何用空间关系来构建人物之间的权力动态、不知道剪辑的节奏如何影响观众的心率。电影史上充斥着这样的案例:杰出的口头叙事者拍出了平庸的电影,而沉默寡言的人拍出了杰作。口头叙事能力只在导演工作的特定环节中产生价值——融资说服、演员引导、公众传播——但它无法替代影像叙事能力的任何一个核心维度。
口头叙事能力是好导演的重要加分项,尤其在中国当前的产业环境中。当制度化融资渠道稀缺、青年导演不得不依赖创投路演来获得第一笔资金时,能在十到十五分钟内完成一次有效的口头叙事就成了一种「基础设施型」的竞争优势——它不保证电影的质量,但决定了导演有没有机会去拍那部电影。在这个意义上,口头叙事能力的「必要性」不是美学意义上的,而是产业生态意义上的。它不是一个关于电影艺术本质的判断,而是一个关于当前产业进入门槛的事实描述。
但最核心的结论也许是:口头叙事能力的有效性取决于它所传递的内容的真实性。蓝鸿春之所以能把投资人讲哭,不是因为他掌握了某种叙事技巧,而是因为他的故事——一个关于潮汕侨批、百年离散、被遗忘的祖母们的故事——是经过两年田野调查、一年写作、融入了整个家族记忆和个人情感投入的产物。当他讲到后半段自己都哭了的时候,那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情感溢出。投资人感受到的,是一个创作者与他的材料之间不可分割的连接,这种连接是无法伪造的。同样,马利克选择沉默不是因为不会说话——他是哈佛优等生、罗德学者、海德格尔译者,他的智识和语言能力远超绝大多数导演——而是因为他相信电影的力量恰恰在于那些无法用语言阐释的领域。他的沉默和他的电影是同一个选择的两个侧面:拒绝将意义预先告知观众,坚持让影像在观看中自己生成意义。
这两种看似相反的路径——蓝鸿春的「讲哭投资人」和马利克的「永不开口」——实际上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导演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口头叙事的技巧,而是对自己要讲述的东西有不可动摇的信念,以及对用何种媒介来讲述它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蓝鸿春选择了用嘴巴先讲一遍、再用摄影机讲一遍;马利克选择了只用摄影机讲。两种选择都成立,因为它们都根植于创作者对自身与材料之间关系的真实理解。口头叙事能力是工具箱里的一把好刀,但这把刀只有在切真实的材料时才锋利。
回到上影节的讨论。文牧野说电影是「人与人的双向交流」,李捷说「真诚是第一性原理」。将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看,也许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导演需要的不是「讲故事的能力」这个抽象概念,而是具体的、真实的、经过充分消化和情感浸泡的素材。当素材足够真实、足够深入时,「讲故事」就不再是一个需要刻意执行的技巧动作,而只是一个创作者与听者分享自己所知道和所感受到的东西的自然过程。蓝鸿春在上影节论坛上反复说的一句话是「我手写我心」——他拍电影是这样,他拉投资也是这样。也许最后真正重要的,不是那张会说话的嘴巴,而是那颗有东西想说、而且那些东西值得被听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