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如何看待饺子未入围第 38 届百花奖最佳导演提名?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12 分钟含 AI 辅助创作 · 作者对内容负责知乎问答

一、事件:一个奖项体系的公开自证

2026年6月16日,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公布初评入围名单。《哪吒之魔童闹海》(下称「哪吒2」)入围最佳影片——这是它所获得的全部。

最佳导演,没有饺子。最佳编剧,没有。任何一个演员奖项,没有。

154亿票房、3.24亿观影人次,在百花奖的初评体系里,换来了20个最佳影片入围席位中的一席,以及所有单项的全员缺席。

而同期入围最佳导演的名单中,包括了《雄狮少年2》的导演孙海鹏和《浪浪山小妖怪》的导演於水——两部动画电影的导演。

这意味着百花奖不是不认可动画这一媒介形式,而是不认可饺子这个人或哪吒2这部作品。同赛道的两位同行进了,行业票房最高的那位被拒之门外。这种选择性的差异,使「动画电影不被主流奖项重视」这个常规解释在此处失效——问题比动画歧视更具体、更尖锐。

与之并列的另一个名字是沈腾。他是华语演员累计票房的榜首——超过400亿——但他已经连续五次无缘百花奖最佳男主角的初评。2026年,他主演的《飞驰人生3》(45亿,春节档票冠)和《抓娃娃》(30多亿,暑期档票冠)双双入围最佳影片,二者的配角、导演、编剧均有入围,唯独沈腾本人缺席。这不是偶发遗漏,是系统的持续性排斥。


二、事实基座:数字与名单

2.1 哪吒2的核心数据

全球票房154.46亿人民币,位居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首,单一市场贡献了2025年中国电影总票房约三分之一。豆瓣评分8.4,超过150万人评价。制作成本9.8亿人民币,联合138家动画公司,制作周期5年。观影人次3.24亿。在商业层面,这不是一部「不错的电影」,而是一个行业性事件——如果没有哪吒2填补2025年的票房缺口,下游影院的倒闭数量会显著增加,观众离场的速度会更快。

2.2 百花奖的评选机制

百花奖自称「国内唯一由观众投票产生的国家级电影奖项」。评选范围覆盖2024年3月1日至2026年2月28日期间上映、观影人次超100万的国产影片。评选分三阶段:第一阶段,100名影院经理及专家实名投票产生各单项的入围名单(初评);第二阶段,全国观众通过互联网投票,从入围名单中选出最终提名(每奖项最多6个席位);第三阶段,101名观众评委在颁奖典礼现场投票决出最终获奖者。

这个三阶段设计的表面逻辑是:专业初筛 → 大众投票 → 现场终决。在理想状态下,它应该兼顾专业判断和大众口味。但在实际运行中,第一阶段——100名影院经理和专家的初评——拥有事实上的否决权:如果一个创作者没有进入初评入围名单,后续的大众投票和现场终决都与他无关。饺子就是在这个第一阶段被排除的。

2.3 已知的最佳导演入围名单(部分)

根据目前媒体披露的信息,第38届百花奖最佳导演初评入围约15组,已知包括:张艺谋(《惊蛰无声》)、陈凯歌(《志愿军:存亡之战》)、袁和平(《镖人:风起大漠》,该片以17项提名领跑本届)、陈思诚/戴墨(《唐探1900》)、申奥(《捕风追影》)、邵艺辉(《好东西》)、大鹏(《长安的荔枝》)、方励(《里斯本丸沉没》)、闫非/彭大魔(《抓娃娃》)、孙海鹏(《雄狮少年2》)、於水(《浪浪山小妖怪》)等。完整15组名单以百花奖官方最终公布为准。

2.4 哪吒系列的前后对比

哪吒第一部《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年)曾在百花奖获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三项提名,并最终斩获最佳编剧奖。同一系列、同一导演,第一部获得三项提名加一座奖杯,第二部在票房翻了数倍之后反而只获得一项入围。这个前后差异不能用「动画电影天然不被重视」来解释——第一部已经证明百花奖愿意认可哪吒。问题出在第二部为什么被降格。


三、解释框架:四种假说

围绕此事件,舆论场上出现了四种主要解释框架。逐一审视每种框架的解释力和盲区。

3.1 假说一:动画歧视论

这是最初级也最容易被想到的解释——主流电影奖项天然看低动画电影,将其归入「儿童片」「美术片」的技术类赛道,不纳入导演、编剧等核心创作奖项的竞争范畴。此前金鸡奖仅授予哪吒2「最佳美术片」而拒绝其进入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的竞争,是这个框架的典型例证。

但百花奖的情况不适用此框架。因为孙海鹏(《雄狮少年2》)和於水(《浪浪山小妖怪》)——两位动画导演——都入围了最佳导演。如果评委会对动画有系统性偏见,这两位不应该出现在名单上。同一个赛道、同样的媒介形式,有人进了有人没进,说明筛选的标准不是「是不是动画」,而是「是哪一种动画」或「是谁做的动画」。动画歧视论可以解释金鸡奖,但不能解释百花奖。

3.2 假说二:圈子政治论

这是目前知乎高赞回答中最主流的解释框架。核心论点:饺子性格「非常直」,不接受资方分羹,不让广告商沾光,不融入行业的人情世故网络,因此被评奖体系排斥。一个关联证据是:2025年金鸡奖颁奖典礼上,哪吒2团队无一人到场领奖——这在行业惯例中极为罕见,被广泛解读为剧组对金鸡奖的抗议或冷处理。

这个框架的解释力在于,它与中国影视行业奖项运行的隐性规则高度吻合——任何一个由少数人投票决定的评选体系,天然会倾向于认可「自己人」。饺子拒绝参与利益分配网络,事实上把自己排除在了这个「自己人」的范畴之外。但此框架的盲区是:它无法解释百花奖第一阶段——100名影院经理和专家的投票——为什么集体排斥饺子。影院经理的利益与票房直接相关,他们不是「行业圈子」的核心成员,没有理由因为饺子不搞关系而否定他。100人的集体投票行为,需要一个比「个人恩怨」更大的解释。

3.3 假说三:工业标准论

一个较少被讨论但值得重视的框架:评委会可能基于「导演的作者性」而非「影片的商业完成度」来评判最佳导演。在这个框架下,评委会的隐含逻辑是——哪吒2的成功首先归因于IP积累、特效工业、宣发体系、市场窗口,导演的「作者印记」相比之下并不突出。相比之下,孙海鹏在《雄狮少年2》中延续和深化了前作确立的现实主义动画风格,张艺谋在《惊蛰无声》中挑战了谍战类型的视听语言,邵艺辉在《好东西》中展现了鲜明的个人叙事风格——这些导演的「作者性」更易于被专业评委辨识和认可。

这个框架的合理性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基于专业判断而非人际关系的筛选逻辑。但它的问题同样明显:其一,饺子的作者性恰恰在哪吒系列中非常突出——他对传统神话的解构和重构、对喜剧节奏的个人化处理、将宏大叙事与市井幽默结合的方法,都是具有高度辨识度的导演手法。其二,即使接受「作者性不足」的判断,这仍然不足以为「连入围都进不去」提供充分理由——入围名单有15个席位,其中一些入选导演的作者性并不比饺子更显著。

3.4 假说四:评奖体系的功能错位

这是本文将要展开的核心框架。前三类假说都将问题定位于「为什么饺子被排斥」——即把饺子视为被动的被排斥者。但问题可能需要反过来看:不是饺子被排斥在百花奖体系之外,而是百花奖体系的功能定位使其无法处理哪吒2这样的现象级作品。

百花奖自称为「大众电影」奖项,但其评选机制的第一阶段由100名影院经理和专家掌控。这100人的决策逻辑是什么?影院经理关心的是排片效率和上座率,专家关心的是艺术成就和行业趋势。他们的共同盲区是一个「大众」奖项不该有的盲区:他们并不直接代表大众。他们的投票行为反映的是行业内部的专业共识,而非观众的偏好。当专业共识与大众偏好一致时,评选结果看起来合理。当二者出现巨大分歧时——如哪吒2的情况——评奖体系的「大众」标签就被揭穿了。


四、独立判断:结构性排斥的三种机制

排除前三种假说的各自局限,以下分析聚焦于三个互相独立又互相关联的结构性机制。它们共同导致了一个结果:哪吒2在中国主流电影奖项体系中的系统性被排斥。

4.1 机制一:动画的「第二赛道」制度化

中国主流电影奖项体系——金鸡、百花、华表——在事实上建立了一个动画电影的「第二赛道」:最佳美术片/最佳动画片。这个赛道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动画电影进入「第一赛道」(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的结构性障碍。评选逻辑是:既然有专门的动画奖项,动画电影就应该去那里竞争。让动画导演进入最佳导演的竞争,被视为一种「跨赛道」行为。

这个机制在金鸡奖上体现得最明显——金鸡奖拥有独立的「最佳美术片」奖项,评审文化倾向于将动画作品归入此赛道而非核心奖项。百花奖虽然没有独立的动画奖项,但评委群体(与金鸡奖高度重叠——两者同由中国文联和电影家协会主办)延续了金鸡奖的分类惯性。这就是为什么孙海鹏和於水的入围恰恰证明了问题所在:他们的入围被视为「例外」甚至「补偿」,而非动画导演与其他导演在同一个赛道上公平竞争的正常结果。分类本身创造了等级,而等级在制度化之后变得不可见——人们不再质疑为什么动画需要自己的类别,而是接受动画导演进入总类别是一种「特别待遇」。

4.2 机制二:票房与奖项的负相关性机制

在中国电影奖项的运行实践中,存在一种隐性的负相关:票房越高的商业电影,在专业评审环节越容易被低估。这种负相关的运作逻辑有三层——

第一层:专业判断的差异化需求。评委需要在评选行为中展现自己的专业眼光,而「专业眼光」的定义恰恰是「能看到大众看不到的价值」。一部票房极高的电影,其价值已经被市场充分确认,评委再投它一票显得多余——「大众已经给哪吒2投了154亿票,还需要再给它一个奖项来证明什么吗?」这种心理机制导致了评委下意识地倾向于将票投给「市场未充分认可」的作品,以此彰显自己的专业判断。

第二层:商业成功被解读为艺术深度的反证。在电影评价的话语传统中,「深刻」「艺术性」「人文关怀」等评判标准长期以来与「娱乐性」「商业性」处于对立叙事中。一部让观众笑、让观众燃、让票房爆炸的电影,在这种评价传统中天然被认为是「浅」的。哪吒2的喜剧风格和视觉奇观,在专业评审眼中可能被解读为「商业包装」而非「导演功力」——尽管将喜剧节奏和视觉叙事做到3.24亿人次买票的程度,恰恰是导演能力的最强证明。

第三层:利益脱敏。评委作为行业内部人士,天然对行业内部的商业成功存在「脱敏」——看过的票房奇迹太多,对数字不再敏感。154亿在他们眼中可能只是「又一个票房高的商业片」,而非「中国动画历史性的突破」。这种脱敏不是个人偏见,而是行业内部视角的结构性局限。

4.3 机制三:初评阶段的不透明性与否决权

百花奖第一阶段——100名影院经理和专家实名投票——是整个评选体系中最关键也最不透明的环节。这100人拥有对后续大众投票和现场终决的事实否决权,但他们的身份、投票理由和投票分布完全不公开。公众只知道谁入了围,不知道谁投了票、为什么投、投票的具体分布如何。

在这种不透明性之下,100个人的偏好或偏见——无论是针对动画导演、喜剧演员、商业片还是特定的创作者——都可以在没有任何公开说明和问责的情况下,直接终结一个候选人的评选路径。这个机制的设计,使得一个自称「大众」的奖项,在最关键的筛选环节与大众完全隔断。大众只能在进入围名单的人中选择,而不能在入围之前发声。100个行业内部人士为3.24亿观众决定了「谁有资格被你们投票」。

沈腾的案例是这个机制最清晰的证据。他连续五次被排除在百花奖最佳男主角的初评之外,累计票房超400亿。这无法用「某一年运气不好」来解释。五次排除只能说明系统的持续性排斥——不是某一年评委会的偏好问题,而是评委会的构成和投票逻辑在系统性地过滤掉特定类型的创作者。


五、结构归因:当「大众」不过是一个商标

以上三种机制——动画的第二赛道制度化、票房与奖项的负相关、初评阶段的否决权垄断——共同指向一个更深层的结构问题:中国主流电影奖项体系的功能定位与其实际运行机制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百花奖的品牌叙事是「大众电影」——其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承诺:这个奖代表大众的选择。周恩来总理提议创办百花奖时提出的理念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这句话至今仍是百花奖的合法性基石。但实际运行机制——100名业内人士掌控初评否决权→观众只能在入围名单中投票→101名观众评委现场终决——是一个层层过滤的漏斗结构,而非一个反映大众偏好的镜像结构。

「大众」在这个体系中的真实角色是:被赋予「投票权」的表演性参与者。只能投给被筛选过的候选人。只能在已经经过专业人士过滤的名单中表达偏好。此时的百花奖,其「大众」二字已从机制的描述变成了品牌的修辞——不是「由大众决定的奖项」,而是「为大众命名的奖项」。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哪吒2在百花奖的遭遇——154亿票房换不来一个单人入围——是这个体系功能错位的最极端也最清晰的症状。当一个奖项体系无法处理其所在领域最成功的作品时,问题不出在作品的属性上(动画、喜剧、商业),而出在体系的设计上——这个体系根本就没有为「市场极度成功」这类作品预留评估空间。在市场成功与奖项认可之间,体系选择了让二者脱钩。


六、收束:两个体系的分离

饺子在华表奖的领奖台上说过一句话:「新作面世前,不再出席任何活动。」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选择了退出这个游戏。不是愤怒的退出,不是抗议的退出,而是一个更彻底的姿态:不参与。不参与利益分配网络的应酬,不参与奖项体系的人情往来,不参与行业内部的互相认可。他的筹码只有一个:把作品做出来,让作品自己去和观众对话。

从短期看,这是亏损的——失去了百花奖的入围,失去了金鸡奖的认可,失去了行业内部的正反馈。但从另一个时间尺度看,这恰好是两类评价体系正在加速分离的信号。一类是以评委会、专家、行业内部人士为核心的传统奖项体系,其运作依赖人际网络、专业共识和隐性规则。另一类是以票房、观众评分、社交媒体讨论度为核心的新的评价生态,其运作依赖作品与海量观众的直接对话。在传统体系中,哪吒2被边缘化;在新的评价生态中,哪吒2是绝对的中心。

同一个作品在两条评价轴上的位置截然相反,这不是作品的矛盾,而是两条轴本身已经开始不相交了。百花奖不给饺子提名,不说明饺子不是一个好导演——154亿票房和3.24亿观影人次已经把这个问题回答得足够响亮。百花奖的不提名,说明的是百花奖自身无法处理这样一种成功——它的评价框架装不下它。

回到那个最讽刺的细节:第一部哪吒曾在百花奖获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三提名,并拿下最佳编剧。当时饺子和行业体系的关系尚处于「未被检验」的状态。第二部在票房翻了数倍、制作全面升级之后,反而被体系排斥——因为在两部之间的五年里,饺子用他的行为做出了选择。他不去金鸡奖领奖。他不让资方分羹。他不融入那个圈子。百花奖的初评名单,是这个选择的价格。

饺子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价格。在他看来,3.24亿人次的观众投的票,比100个评委投的票分量大得多。这不是阿Q式的自我安慰,而是对两条评价体系分离的清醒认知。在第一条轴上被清零,在第二条轴上已经登顶。问题从来不是「为什么饺子没入围」——一个更好的问题是:当154亿票房和百花奖提名之间必须二选一时,哪一个更能定义一个导演的价值?答案取决于愿意相信哪一套评价体系。而愿意相信哪一套体系,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信源附录

· 新京报,《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发初评入围名单,〈镖人〉共获17项提名》,2026-06-16

· 腾讯新闻,《百花奖:沈腾被抛弃,高叶准影后,154亿〈哪吒2〉仅一项入围》,2026-06-16

· 新浪新闻,《第38届百花奖:8分钟看懂入围名单与评选规则》,2026-06-16

· 360娱乐,《154亿〈哪吒2〉只入围1项!网友炸锅》,2026-06-17

· 网易,《〈哪吒2〉全球票房达154.46亿,却未获金鸡或奥斯卡提名》,2026

· 中华网娱乐,《电影〈唐探1900〉入围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6项大奖初评》,2026-06-17

· 上游新闻,《百花奖入围名单:成龙等入围最佳男主角,马丽等入围最佳女主角》,2026-06-16

· 豆瓣,《百花奖入围全名单,槽点太多了!》,2026-06-16

· 哪吒2票房数据:154.46亿人民币(全球)、3.24亿观影人次、豆瓣8.4分(综合多方报道)

· 哪吒1百花奖记录:第35届百花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三提名,获最佳编剧奖(历史公开记录)

· 沈腾百花奖记录:2016-2026年累计五次无缘百花奖最佳男主角初评,主演电影累计票房超400亿(综合多方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