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人文与随笔
为什么很多人越来越讨厌宏大叙事了?但是又说要用宏大叙事消解痛苦,在微小的事情中感知幸福?
你的「左右脑互搏」不是思维混乱,恰恰是你比大多数谈论这个话题的人都更接近真相。因为「宏大叙事」这个词在当下中文互联网上被用来指称至少三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而大多数人都在把它们混为一谈。
先说结论:人们讨厌的是一种宏大叙事,需要的却是另一种。两者共享同一个名字,但本质相反。前者是别人塞给你的剧本,后者是你自己写的人生故事。
一、「宏大叙事」这个词到底在说什么
在进入矛盾之前,先把词义拆开。当下中文互联网上「宏大叙事」至少有三层所指,经常在同一段话里互相混淆。
第一层是利奥塔意义上的「元叙事」(metanarrative)。1979 年,法国哲学家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在《后现代状态:关于知识的报告》中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引用无数次的话:「简化到极点,我们可以把对元叙事的怀疑看作是后现代。」他说的元叙事,是指那些为知识和社会制度提供合法性基础的总括性故事——基督教的救赎史、启蒙运动的理性解放、黑格尔的精神自我实现、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史。这些叙事的共同特征是:它们声称自己能解释一切,它们为历史指定了方向和终点,它们要求个体的生命在其中找到被指定的位置。
第二层是中文互联网特有的用法,泛指一切「官方」「主流」「高大上」的集体主义话语。民族复兴、时代使命、国家崛起——当豆瓣用户说「讨厌宏大叙事」的时候,很多时候他们说的不是利奥塔的哲学概念,而是「不要再给我讲大道理了」。这种用法背后的情绪不是哲学怀疑,而是生存层面的疲惫——房贷还没还完,你跟我谈星辰大海。
第三层更松散,几乎等同于任何「不谈个人具体感受、只谈抽象概念」的言说方式。一个人分享自己失业后的焦虑,评论区有人说「要有信心,经济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变」——这就是「宏大叙事」在日常语境中的用法,它实际指的是「共情的缺席」。
把这三层拆开之后,第一个矛盾就解开了:人们讨厌的是第二层和第三层——那个外来的、不容置疑的、对个体痛苦视而不见的声音。这和利奥塔批判的「元叙事」有精神上的亲缘(都是对总体性话语的不信任),但日常语境比哲学语境多了一层切肤的情绪——不是「我不信」,是「我听够了」。
二、那为什么又说宏大叙事能消解痛苦?
因为说这句话的语境里,「宏大叙事」指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把自己的人生经验串联成一个有意义的故事的能力。
这里需要引入一个在中文互联网上几乎从未被和「宏大叙事」联系起来的知识领域:叙事心理学(narrative psychology)。这个领域的核心人物是美国西北大学的丹·麦克亚当斯(Dan P. McAdams),他从 1980 年代开始建立了一套理论:人在人格的最深层,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他把这称为叙事身份(narrative identity)——「一个人内化的、不断演化的人生故事,它整合了被重建的过去和想象的未来,为生命提供某种程度的统一感和目的感。」
简单说:你不只是活着的。你是在给自己讲一个关于「我这一辈子是怎么回事」的故事。这个故事不需要被说出来,但它在你每一次做决定的瞬间起作用——你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而不是那份?为什么和这个人在一起而不是那个人?因为只有某些选择能放进你的故事里。
这个领域的实证研究在过去二十年里积累了大量证据。麦克莱恩等人 2020 年在《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发表的一项大型研究(N = 855 人,2565 个叙事文本)发现,人生叙事的动机与情感主题是预测心理健康最可靠的叙事维度。林德等人 2024 年在《心理科学》上发表了一项 9 年追踪研究,157 名中老年人每年讲述一次自己面临的人生挑战,结果发现叙事身份中的「能动性」和「共融性」主题能显著预测抑郁症状和幸福感的变化——而且这种预测力是在排除了大五人格特质之后的。也就是说,你怎么讲自己的人生故事,比你是什么性格更能解释你过得好不好。
2023 年罗杰斯等人在《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上做了一个更直接的实验。他们把「英雄之旅」(Hero’s Journey)拆解成七个要素——主角、转折、使命、盟友、挑战、蜕变、遗产——开发了一套量表,然后设计了一个「重述故事」的干预实验。结果发现,让人把自己的生活重新叙述为一场英雄之旅,能因果性地提升人生的意义感,增加面对生活挑战时的韧性。注意:是因果性地提升,不只是相关性。我在读这篇论文的时候,对这个结论也是半信半疑——讲故事真有这么大的作用?但他们的实验设计确实干净,控制了你能想到的大部分混淆变量。
这些研究共同指向一个结论:人类需要把自己的人生经验组织成一个有意义的、连贯的叙事。没有这个东西,人会陷入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所说的「存在真空」——一种说不清楚的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干。弗兰克尔在《活出生命的意义》中写道,他在奥斯维辛观察到,那些失去了「未来感」的囚犯——那些无法把自己的痛苦放进一个更大的意义框架里的人——会迅速衰弱和死亡。他的原话是:「有了’为什么而活’,人几乎可以承受任何’如何活’。」这话不是心灵鸡汤。他是在集中营里亲眼看见的。
所以,当有人说「需要用宏大叙事来消解痛苦,在微小的事情中感知幸福」时,他说的宏大叙事不是利奥塔批判的那种,也不是豆瓣网友反感的那种。他说的是: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故事框架,让我的痛苦在其中变得有意义,让我的日常琐碎在其中找到位置。
这不是矛盾。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被叫成了同一个名字。
三、那真正的矛盾在哪里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好吧,嘴上说讨厌宏大叙事的人,和嘴上说需要宏大叙事的人,指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但这是不是意味着真正的宏大叙事(利奥塔意义上)确实死了,我们只剩下小确幸和碎片化了?
不是。或者说,没有那么简单。
日本思想家东浩纪在 2001 年出版的《动物化的后现代:从御宅族透析消费社会》(2024 年才有简体中文版)里提供了这个辩论中最精准的一个观察。他的论证链条是这样的:利奥塔说后现代就是宏大叙事的凋零——那些为社会提供统一意义框架的大故事失效了。但人还是要消费文化产品的。那么大叙事凋零之后,人们消费的是什么?东浩纪的答案是:不是小叙事替代了大叙事,而是一个「数据库」替代了大叙事。御宅族不需要一个完整的、有因果关系的世界观来享受一部动画——他们只需要识别出角色身上的「萌要素」(猫耳、女仆装、傲娇性格),从数据库中调取和组合即可。
这个观察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揭示了大叙事凋零之后留下的真空不是被更好的东西填满的,而是被更低级、更碎片化、更不需要思考的东西填满的。人确实不需要宏大叙事了——但代价是变成了「动物化」的消费者,只需要需求和满足的封闭回路,不需要他者,不需要世界,也不需要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在《本真性的伦理》(1991)中提出了一个看似悖论的论断:现代社会对「做真实的自己」的追求,本身是一个值得捍卫的道德理想。但这个理想正在堕落为一种「柔性的相对主义」——「只要是我选的,就是对的」。泰勒说,这个逻辑是自我取消的。因为「选择」这个动作本身预设了有些选项比另一些更重要——而哪些东西是重要的,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重要性来自一个超越你个人的意义视域。用中文大白话说:如果你觉得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和谁结了婚、以什么为职业理想这三件事「都一样重要,只要是我选的就好」,那你实际上已经在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回到题主的问题。当你在「讨厌宏大叙事」和「需要宏大叙事」之间左右互搏的时候,你不是在两个对立的观点之间摇摆。你是在感知一种更深层的困境:你本能地拒绝那些从外部强加给你的、让你觉得自己的具体生活不值一提的「大词」。但你同时也本能地知道,如果完全没有一个比你自己更大的故事框架,你每天的那些小确幸——一杯奶茶、一个夕阳、一句朋友的问候——最终会变得轻飘飘的,承载不了你真正的痛苦,也承载不了你真正的幸福。小确幸不能孤立地存在。它在被一个更大的意义框架托住的时候才是幸福的;没有那个框架,它就是纯粹的感官刺激,吃完了就没了。
四、不是要不要宏大叙事的问题,是要什么样的宏大叙事的问题
所以回到题主那句「任何时代都是需要重工业大片的」——这个直觉是可以平移过来的。不是说人们只需要小叙事就够了。而是说,旧的那种叙事生产方式已经失效了,新的叙事还没有长出来。这中间的空窗期,就是今天你感受到的左右互搏。
什么样的宏大叙事是「好的」?以下几条不是标准答案,但可以作为思考的起点。
先说第一条:好的宏大叙事是你自己参与的,不是别人写好塞给你的。麦克亚当斯的叙事身份理论强调,人生故事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建构的——而且是终身持续建构的。你今天讲自己的故事的方式,和你十年前讲的不一样,和你十年后讲的也会不一样。关键不在于故事的内容是什么,而在于你在不在这个故事里是一个能动的人。
再说第二条:好的宏大叙事连接具体经验,而不是绕过它。那些被人反感的宏大叙事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试图从「高处」解释一切,却从不俯身看一个人的具体痛苦。但弗兰克尔在集中营里发现的恰恰相反——意义不是从抽象教条中推导出来的,而是在具体的、不可替代的遭遇中被发现的。他说,生命的意义不能由别人来告诉你,也不能被提前制定好。它是在你和世界的每一次具体相遇中浮现的。他的原话是:「人不应该问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而必须认识到,是他自己被生命提问。」这个翻转非常关键——你以为你需要一个答案,其实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认真对待你的问题的人(或故事)。
然后是第三条:好的宏大叙事容纳矛盾和脆弱,不要求你「演一个完美的人」。麦克亚当斯研究中的「救赎序列」(redemption sequence)——从坏到好的叙事转变——固然是预测幸福感的强因子,但他 2022 年和洛根、赖歇尔合作的研究也发现,到了人生晚期,很多人的叙事会从「救赎」转向「接纳」(acceptance)——不是把坏事变好事,而是接受好事和坏事都不需要互相取消。一个只能讲「最终胜利」故事的宏大叙事是不结实的,因为它承受不了失败的经验。一个能容纳失败和脆弱的宏大叙事,才是能陪你走一辈子的。
五、你的困惑是对的
所以题主,你的左右脑互搏是一种比很多「清醒」「通透」的发言更诚实的智识状态。你既没有被「反抗宏大叙事」的流行情绪裹挟——你本能地觉得任何时代都需要某种大东西;你也没有被「宏大叙事包治百病」的老派论调说服——你亲眼看见那些大词在现实面前有多么苍白。
这种张力本身就是当代生活的真实状况:旧的故事机器已经锈了,但新的故事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写。在找到新的之前,我们注定要同时忍受两种不适——听大词的不适,和没有大词的不适。
但我倾向于认为,这不是坏事。因为历史上每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宏大叙事——基督教的传播、启蒙运动的扩散、二十世纪的民权运动——都不是由某个中央委员会写好然后下发的。它们都是从无数普通人在具体处境中做出的微小选择中生长出来的。先有具体的人的具体故事,然后在这些故事之间发现了共同的旋律,然后才慢慢汇聚成一种能容纳更多人经验的叙事。
所以,与其纠结「宏大叙事好还是不好」,不如换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你的故事是什么?你正在把自己的生活组织成一个什么样的叙述?它目前讲得通吗?讲不通的地方在哪里?这些问题比「宏大叙事是否已经失效」更值得追问,因为它们指向的不是一个抽象立场,而是你正在过的那种生活。
或者用弗兰克尔的方式问:你的生活正在向你提出什么只有你能回答的问题?
参考文献
[1] Lyotard, J.-F. (1984). The Postmodern Condition: A Report on Knowledge (G. Bennington & B. Massumi, Tran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79) 中译本:让-弗朗索瓦·利奥塔. (1997). 后现代状态:关于知识的报告 (车槿山,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 McAdams, D. P. (2001). The Psychology of Life Stories.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5(2), 100–122.
[3] McLean, K. C., Syed, M., Pasupathi, M., Adler, J. M., Dunlop, W. L., Drustrup, D., … & McCoy, T. P. (2020). The Empirical Structure of Narrative Identity: The Initial Big Thre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9(4), 920–944.
[4] Lind, M., Ture, M., McAdams, D. P., & Cowan, H. R. (2024). Narrative Identity, Traits, and Trajectories of Depression and Well-Being: A 9-Year Longitudinal Study. Psychological Science, 35(12), 1325–1339.
[5] Rogers, B. A., Chicas, H., Kelly, J. M., Kubin, E., Christian, M. S., Kachanoff, F. J., … & Gray, K. (2023). Seeing Your Life Story as a Hero’s Journey Increases Meaning in Lif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25(4), 752–778.
[6] Frankl, V. E. (2006).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I. Lasch, Trans.). Beacon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46) 中译本:维克多·弗兰克尔. (2010). 活出生命的意义 (吕娜, 译). 华夏出版社.
[7] Taylor, C. (1991). The Ethics of Authenticit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中译本:查尔斯·泰勒. (2012). 本真性的伦理 (程炼, 译). 上海三联书店.
[8] 东浩纪. (2024). 动物化的后现代:从御宅族透析消费社会 (褚炫初,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原版出版于 2001 年)
[9] McAdams, D. P., Logan, J. M., & Reischer, H. N. (2022). Beyond the Redemptive Self: Narratives of Acceptance in Later Life. Journal of Research in Personality, 100, 104286.
[10] 俞吾金. (2010, 4月27日). “宏大的叙事”会消失吗. 中国社会科学报, 第0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