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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研例题:景观社会:居伊·德波的这一概念如何解释当下的短视频奇观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对当下短视频奇观的解释力,那么最准确的说法不是「今天的世界充满了图像」,而是「今天的人际关系、注意力分配、公共判断和自我经验,越来越通过图像与可见性机制来组织」。
德波在《景观社会》中最重要的判断之一,正是景观并不是一堆图像的简单堆积,而是一种被图像中介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它也不是现实之外的附加装饰,而是现代社会占支配地位的生活模型。
把这个命题放到今天的短视频平台上,便会发现,短视频之所以构成一种新的奇观,不只因为它更短、更快、更刺激,而是因为它把生活本身重新格式化成了可滚动、可计算、可推荐、可交易、可反复观看的可见性流。
要理解这一点,首先必须回到德波原始理论的核心。
在他那里,景观并不是单纯的视觉现象,更不是一种「大家都爱看热闹」的心理习惯。景观的本质,是直接生活被表象所替代,是现实被其可展示、可流通、可消费的形态重新组织。
德波强调,景观是既成生产方式及其消费逻辑的普遍肯定,它占据了现代人主要的非生产时间,把原本应当由人直接经历、直接参与、直接判断的生活,转化成一种以观看、接受和认同为主的关系。
也就是说,景观社会的真正问题,并不是现实消失了,而是现实越来越只能以被展示出来的方式被承认。短视频平台恰恰是这种逻辑在当代最凝练、也最高频的一种形态。
因此,短视频奇观首先不是一个审美现象,而是一个社会组织现象。
今天的用户打开平台,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中性的内容仓库,而是一条被算法实时编排的可见性河流。路透社对TikTok算法的报道指出,这一机制并不主要建立在传统社交平台那种以熟人关系为核心的「社交图谱」上,而是建立在「兴趣信号」之上;短视频的移动端形式,又让平台能够更细密地追踪用户的偏好变化,甚至把推荐做到时间段级别。
研究者还发现,这类平台会定期向用户推送一部分超出其既有兴趣的视频,以便继续测试和拓展其注意力边界。换句话说,短视频奇观并不只是把世界搬到屏幕上,而是在持续生产「什么值得看」「什么会被继续看」「什么最容易占领你的下一秒」的秩序。
也正是在这里,德波关于景观并非「图像集合」而是「被图像中介的社会关系」这一判断,显示出惊人的当代性。
今天人们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内容池,而是一整套由观看时长、停留、完播、复播、点赞、评论和转发共同构成的评价机器。
谁被看见,谁被推上去,谁能继续占有他人的时间,越来越不只是创作质量的问题,而是可见性分配的问题。于是,人与内容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甚至人与自己经验的关系,都会通过平台化的观看中介被重新塑形。
你不再单纯是在看世界,而是在被一种已经预先设计好的观看机制训练如何看世界。德波所说的「现实被景观侵入,同时又反过来吸收景观秩序」,在这里几乎成了短视频时代最准确的日常描述。
短视频奇观的第二层含义,是它把「直接生活」越来越改造成了「可发布的生活」。
德波在书开头那句著名判断,意思并不是生活凭空蒸发,而是生活越来越只有在被表象化、被呈现、被传播时,才显得像真的存在。
放到今天,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旅行、吃饭、健身、恋爱、亲子、学习、工作乃至情绪崩溃,都越来越容易先被想象成一个镜头、一条脚本、一个BGM、一组字幕和一个适合完播率的节奏点。
生活不再只是被记录,而是越来越在发生之前就已经被平台形式预排过一次:哪里该是前三秒钩子,哪里该是转折,哪里该留悬念,哪里该放反转,哪里最适合转化为情绪峰值。
短视频奇观因此不是现实的简单缩略版,而是现实主动向可传播格式靠拢之后的再生产物。
这种景观化还与注意力经济深度捆绑。
近年的研究指出,短视频的强黏性并不是单纯由用户意志薄弱造成的,而与算法设计、内容服务、平台控制和用户体验的共同作用有关。相关综述把短视频成瘾描述为一种失控的观看欲望,并明确把个性化「feed」机制列为其快速流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德波曾经说景观占据了现代人主要的生活时间,而今天的短视频平台正是以最细碎、最无缝、最不需要决策成本的方式,持续切割并吞并用户的时间。
它让时间不再以「经历了什么」来被记忆,而以「又刷过去多少个片段」来被消耗;时间不再是生活展开的容器,而变成平台留存与广告价值的原材料。
短视频奇观的第三层含义,在于它已经不再只是娱乐工业的边缘附属物,而开始介入公众如何理解世界。
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调查显示,美国18至29岁成年人中,43%表示会经常从TikTok获取新闻,这一比例较2020年大幅上升;在成年TikTok用户内部,55%表示会经常在平台上接触新闻。
与此同时,2025年的研究也指出,TikTok的平台设计、算法基础设施和互动逻辑,已经在塑造公众如何理解和情绪化处理气候变化等公共议题。
短视频奇观今天并不只是把舞蹈、段子和消费品推到我们面前,它也在重构新闻、知识和公共事件进入大众感知的方式。
德波所谓景观成为社会主导生活模型的判断,在这里变得更为尖锐,因为连本应要求延迟判断和复杂理解的公共议题,也开始被压缩成更适合滑动、停留和情绪识别的可见片段。
由此就能看见短视频奇观为何总带有一种「强在场而弱经验」的矛盾感。
一方面,它让世界以极高频率进入用户眼前,仿佛一切都更近、更鲜活、更触手可及;另一方面,它却把复杂现实压缩成节奏、情绪和可识别标签,使很多原本需要时间、背景和细节才能理解的事物,只剩下一个被高效消费的外壳。
气候议题变成令人震惊的灾难镜头,政治传播变成一张脸、一个梗、一段煽情配乐,知识表达变成「一分钟讲清楚」,人生经验变成可复制的模板化建议。德波所谓景观的力量,不正在于它把世界缩减为一个看上去在场、实际上被剥离了厚度的表面吗。
短视频奇观之所以如此强大,正因为它总能让观看者误以为自己已经「接触」了现实,实际上却常常只接触到现实最适合被循环的壳层。
如果从内容生产端来看,德波的理论同样能够解释短视频奇观为什么会不断自我复制。
最新的研究表明,推荐算法不仅影响内容传播,还会反过来塑造内容本身。关于社交媒体内容生产的理论与实证研究都指出,平台通过对可见性的分配,间接改变创作者如何选题、如何包装、如何控制节奏以及如何理解「什么样的内容值得做」;系统性的综述还把这种关系概括为一种以市场理性为基础的可见性结构,创作者为了争取曝光,会不断逆向揣测算法,发展出各种关于平台偏好的「民间理论」,并在这种过程中逐渐接受算法的规范性控制。
更具体的研究甚至显示,平台为了最大化广告收益,会不成比例地把注意力集中到少数更能爆发传播的内容上。这样一来,短视频奇观就不只是用户端的被动消费,而是整个生产链条都在向可见性最强、情绪最猛、转化最高的内容样式持续收敛。
短视频时代的景观已经从「商品被展示」推进到了「主体把自己做成商品」。
德波讨论景观时,核心一直与商品逻辑有关;而今天,最彻底的变化之一,就是普通人也被卷入了这种逻辑。一个人在平台上经营自己的日常,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为了表达,而是在学习如何把自己做成一个可识别的人设、一个可持续更新的内容类别、一个能被算法归档并被观众稳定期待的「频道」。
算法研究中的一个重要发现,就是平台对创作者的控制并不总以命令形式出现,而常常通过可见性奖惩、职业幻想和自我企业化想象来实现。人表面上是在自由发布内容,实际上却越来越像在经营一个由数据回报不断校准的、面向平台的自我。
德波所批判的那种从「直接生活」退化为「作为表象而存在」的状态,在这里已经进入了日常身份层面。
短视频奇观的真正危险,因此不只是「内容低俗」或「大家上瘾」,而是它让人逐渐习惯于用可见性来衡量存在,用传播性来衡量经验,用被看见的程度来衡量生活是否成立。
你是否去了某个地方,慢慢让位于你是否拍出了一个有传播潜力的版本;你是否真的理解了一件事,慢慢让位于你是否已经刷到过它的短视频;你是否真正与他人建立关系,慢慢让位于你们是否在同一波流行画面、流行姿态和流行语汇中彼此识别。德波所谓景观的统治,从来都不是强迫每个人天天看屏幕那么简单,而是让整个社会越来越以表象的逻辑思考价值、时间与关系。短视频只是把这种逻辑压缩到了最便携、最即时、最日常的形式中。
当然,如果只是把短视频理解成一种消极的幻觉机器,也会低估德波概念的锋利之处。
因为德波从来不是在说图像本身有罪,他真正批判的是一种社会结构:在这种结构中,图像成为支配现实的方式,观看替代参与,表象替代经验,可见性替代判断。
沿着这个思路看,短视频并不必然只能生产空洞,它也可能被用于知识传播、社会动员、边缘经验的可见化和公共议题的再进入。但问题在于,只要这些实践仍然必须服从完播率、热度排序、推荐偏好和广告转化的逻辑,它们就很难完全逃离景观社会的引力场。
也就是说,短视频不是不能承载真实,而是它所处的平台结构会不断诱使真实朝着更可展示、更可情绪化、更可流通的方向变形。
所以,德波的「景观社会」之所以仍能解释当下的短视频奇观,根本原因就在于它抓住的并不是某一种过时的媒体形式,而是一种现代社会持续加深的结构性趋势:人越来越通过被组织过的图像来理解世界,也越来越在被图像中介的关系中理解自己。
短视频只是把这种趋势推进到了一个更紧凑、更算法化、更日常化的阶段。在这里,景观不再只是电视广告、明星工业或大型政治表演,它已经渗入早餐、通勤、学习间隙、睡前十分钟和每一次下意识上滑之中;它不再只要求你观看,还要求你不断成为可被观看、可被测量、可被继续推送的对象。
于是,所谓短视频奇观,最终并不是「世界变得更精彩了」,而是世界越来越只能以适合被平台展示的方式出现,而人也越来越在这种被展示的秩序里,学会怎样生活、怎样判断、怎样欲望。德波会说,这恰恰就是景观最成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