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视听语言

缝合体系(Suture System):从精神分析电影理论出发,解释观众如何被纳入电影的叙事空间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7 分钟专栏文章

在精神分析电影理论的发展过程中,「缝合」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因为它试图回答一个表面简单、其实非常关键的问题:观众为什么会在看电影时迅速忘记摄影机、银幕和放映机制的存在,反而觉得自己仿佛自然地进入了电影世界,甚至在人物的观看、情绪和命运中获得一种临时性的主体位置。

所谓「缝合」,正是对这一过程的描述。它原本来自精神分析语境,后来被让-皮埃尔·乌达尔引入电影理论,再经丹尼尔·达扬与斯蒂芬·希思等人的推进,成为七十年代「Screen theory」与装置理论中的关键术语,用来说明电影如何把观众「缝」进自己的话语与叙事之中。

如果先把这个概念说得尽量直白一些,那么「缝合」可以理解为一种把观看者安置进电影内部的机制。

电影明明是被拍摄、被剪接、被组织出来的人工文本,但经典叙事电影会尽量把这种人工痕迹遮蔽起来,让观众不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被建构的符号系统,而是把自己经验为一个正在观看世界的人。

观众看见一个角色望向画外,接着看到反打中的对象,于是很自然地把前后两个镜头连成一个观看关系,也在这个连接动作中不知不觉占据了某个「看」的位置。

缝合理论关注的,正是这种由缺席、反打、补足、认同与空间连续性共同完成的主体安置过程。

从理论源头看,缝合并不是一开始就专门为电影提出的。斯蒂芬·希思在回顾这一概念时指出,它最早是雅克-阿兰·米勒在精神分析领域提出的,随后才被乌达尔转译进电影理论。

这个转译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拉康式关于主体、缺失、能指链条和话语结构的思考,挪到了电影观看之中。换句话说,缝合理论并不把观众看成一个先天地完整存在、随后走进影院的人,而是认为观众在观看中会被电影的话语结构临时生产为一个主体位置。

观众不是单纯坐在那里接收影片,而是在影片不断安排的视点、缺口与补足中,被组织成一个「能看、能理解、能投入」的主体。

乌达尔对这个问题的核心提问非常关键:当我们在银幕上看到一切时,究竟是谁在「说」这部电影,或者说,谁在看?希思对乌达尔的总结指出,缝合首先关心的是「陈述行为」本身,也就是电影作为话语是谁发出的。电影中的每一个画面都像在向观众呈现某物,但一旦观众追问「是谁在呈现」,问题就立刻暴露出来:真正发出这套影像话语的主体并没有出现在画面里,它是缺席的。

乌达尔把这个位置称作「Absent One」,即那个缺席者、不可见的说话者、不可见的观看者。缝合机制的第一步,正是在让这个缺席的位置暂时不被感知,或者说,让观众感觉不到这个缺口的刺眼存在。

但这个缺席并不会永远安静地待在后台。

乌达尔与后来的达扬都认为,电影的每一个镜头其实都带着一个隐含的问题:这是谁的视点,这是谁的位置,这是谁在看。只不过经典叙事电影不会把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抛给观众,而是通过剪接迅速给出一个看似自然的答案。

达扬对经典电影的分析尤其重要,因为他把缝合最常见的形式具体落在了正反打与视线匹配结构上:第一镜头里,我们仿佛从某个不可见的位置看见一个角色或一个对象;第二镜头里,那个原本不可见的位置往往被某个角色占据,于是前一镜头的观看位置被「解释」了,那个本来属于缺席者的位置,被转交给了故事内部的人物。

也就在这一刻,观众不再直面一个令人不安的空位,而是被安置进一个似乎已经合理化的观看关系中。

这正是缝合体系最经典的工作方式:它先制造一个空位,再迅速把这个空位填上。观众在第一镜头中其实面对的是一个没有明确归属的视点,这本来可能暴露电影作为建构物的人工性;但第二镜头及时出现,将前一镜头 retroactively 解释为「某个人的看」或者「某个角色的视线所指」,于是那个原本会让人意识到摄影机存在的裂缝被缝合起来了。

达扬甚至指出,第二镜头不仅补上了第一个镜头的观看者,还反过来成为第一个镜头的意义,使意义呈现出一种延迟后又回溯成立的机制。观众于是不会停留在「是谁在拍」这个层面,而会顺势滑入「这个人物在看什么、他此刻在想什么」的叙事层面。

从这个角度看,缝合并不只是技术性的剪辑规则,而是一个深刻的心理过程。观众并不是简单地被动接受镜头连接,而是在镜头之间主动完成认同、补足和转位。

缝合之所以有效,首先因为观众愿意在观看中接受一种被安排的主观位置。一个角色先看向画外,接着电影切到被看的对象,观众很快就会默认自己暂时与角色共享了一个观看方向;随后再切回角色,观众又会接受这个角色作为前一视线的承担者。

这个来回过程,看似只是经典剪辑语法,实际上正是观众被纳入叙事空间的关键环节。观众被吸纳进银幕空间,不是因为他真的进入了影片,而是因为影片不断给他提供一种可占据的视觉位置,让他误以为自己在电影内部参与了看与被看的关系。

因此,缝合体系对观众的纳入,至少包括三个彼此缠绕的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空间性的。经典电影通过连续性剪辑、轴线规则、视线匹配和正反打,把原本碎裂的镜头组织成一个可居住的虚拟空间。观众虽然坐在影院里,却会迅速接受这个空间的稳定性,接受人物之间的相对方位和空间中的可见—不可见关系。

第二个层面是主体性的。影片通过不断给出主观位置,让观众暂时忘掉自己只是外部旁观者,而去分享角色的注意力、焦虑和欲望。

第三个层面则是话语性的。缝合最终遮蔽的是电影作为一种被制造出来的话语这一事实;观众越沉浸,越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整套被拍摄、被剪接、被陈述的符号系统。

也正因为这样,缝合理论总是与装置理论、意识形态批评紧密相连。

托马斯·埃尔塞瑟在回顾七十年代电影理论时指出,在英语世界中,装置理论常常几乎就等同于「suture theory」,因为它们都试图解释观众如何被绑定进电影过程。

对这一路理论而言,经典电影并不只是讲故事的娱乐机器,它还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主体生产机器。它提供给观众的,不只是情节信息,还有一种看似自然、实则已经被制度化的观看方式。电影让观众相信自己在自由地看,实际上却早已通过镜头组织、空间结构和视线逻辑,为观众安排好了能够占据的位置。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缝合理论不只是电影语言分析,它还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批判意味:电影通过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被说出来的」,把某种观看秩序伪装成自然秩序。

如果把这种机制说得更形象一些,那么缝合并不是把观众粗暴地拉进故事,而是先让观众感到一个看不见的缺口,再迅速替他把这个缺口补上。

观众看见了,但不知道是谁在看;电影立刻回答:是角色在看。观众意识到镜头在组织空间;电影立刻用连续性剪辑把这种组织伪装为空间本来如此。观众本可能意识到银幕之外还有一套拍摄机器;电影则不断把注意力引向人物关系、叙事悬念和情感投入,使观众把对装置的怀疑转化成对故事的关切。所谓缝合,说到底就是把观众从「意识到文本正在构造自己」这一位置,重新推回到「相信自己正在直接进入故事」这一位置。

斯蒂芬·希思后来对乌达尔与达扬的进一步整理,则使缝合理论不再只停留在正反打这个局部结构上,而是扩展到更一般的电影话语运作之中。按照他对米勒的转述,缝合关乎的是「缺失与结构的关系」。这意味着缝合并不只是某一次镜头转换,而是一种更广泛的文本运动:主体并不完整地在场,而是在符号系统的展开中时隐时现。放到电影里,这就意味着观众并不是一次性地被安排进影片,而是在整部影片的观看过程中反复经历一种「沉浸—察觉—再沉浸」的摆动。

也正因为如此,缝合并不是一个完全稳固、永不破裂的体系,而更像一种不断重新上演的工作。电影要持续地把观众缝进去,因为裂缝始终存在,装置始终可能被看见,叙事空间始终可能暴露它的人工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精神分析电影理论特别看重那些让缝合失效的时刻。

一旦电影不给出稳定的反打,不提供明确的视线归属,不让观众顺畅地占据一个角色位置,或者突然暴露出摄影机、镜框、离轴视点、不可归属的主观镜头,观众就会从被缝合的状态中短暂脱出,重新意识到电影的构造性。

后来的理论家,尤其是齐泽克,正是从这个角度重新讨论缝合,指出电影中还存在不少让标准主客观转换失灵的时刻,那些时刻会让观众意识到并不存在一个可以完全稳定占据的观看位置。

缝合理论的力量,并不只在于它解释经典叙事如何成功,也在于它让我们看见:任何成功的纳入,背后都以某种缺失和不稳为前提。

不过,如果仍然坚持从精神分析电影理论内部来总结缝合体系,那么最核心的结论依然是这一句:观众被纳入电影叙事空间,不是因为电影单纯复制了一个世界,而是因为电影通过镜头组织、视线逻辑与话语缺席,替观众生产了一个可以暂时居住的主体位置。

观众被「缝」进电影,不是物理进入,而是心理进入;不是走进布景,而是走进一个被安排好的观看关系。经典电影最擅长的,正是把这种安排做得过于自然,以至于观众会把被组织的观看误认成自由的观看,把被建构的叙事空间误认成一个自己正在直接经历的世界。

对精神分析电影理论来说,这种误认并不是偶然副作用,而恰恰是电影叙事得以成立的条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