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剧作与人物

电影考研例题:麦高芬(MacGuffin):结合希区柯克的电影,解释这一叙事技巧的作用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7 分钟专栏文章

在电影叙事理论中,「麦高芬」几乎是最广为流传、也最容易被误解的术语之一。

很多初学者会把它简单理解成一个「重要道具」,仿佛只要人物在追一份文件、一串密码、一只箱子、一笔钱,这个东西就自动构成了麦高芬;但在希区柯克那里,麦高芬远不只是一个推动情节的小零件,它更像是一种极其聪明的叙事伪装,一种把角色行动迅速发动起来、同时又把观众注意力悄悄引向别处的结构手段。

大英百科将其概括为一种驱动情节、激发角色行动、却对故事真正核心意义相对不重要的叙事元素,并指出它可以是物件、事件,甚至人物本身。

这个概念之所以与希区柯克牢固绑定,一方面因为他极大地普及了这一说法,另一方面也因为他比任何导演都更清楚如何把它用成一种高度自觉的叙事技术。

这个术语通常与希区柯克相关,也有人认为最初可能由与他长期合作的编剧安格斯·麦克菲尔提出;而早在1939年哥伦比亚大学的一次讲座中,希区柯克就已经谈到一种他称为「跳板情境」的叙事设计,也就是在影片开头迅速设置一个困境,让角色余下的时间都在试图摆脱它。

后来他在与特吕弗的访谈中,用那则著名的「苏格兰高地狮子捕捉器」笑话解释麦高芬,并进一步在1972年接受迪克·卡维特访谈时把它说成「银幕人物在意、观众却并不真正关心的那个东西」。

这几次表述合在一起,已经把麦高芬的本质说得极清楚:它是叙事的发动机,却不是情感的终点;它是人物拼命追逐的目标,却不是观众最终留下来的记忆中心。

因此,理解麦高芬,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区分「情节上的重要」与「审美上的重要」。

从情节功能看,麦高芬非常重要,因为没有它,人物可能根本不会上路,不会被追赶,不会误入阴谋,也不会进入一连串险境;但从影片真正的审美重心看,它往往又是可替换的。

麦高芬之所以成立,正因为它并非故事的中心,它甚至可以被另一种对象、事件或人物替代,只要它仍能维持角色行动的方向即可。

麦高芬不是主题本身,也不是人物灵魂深处的终极问题,它更像一枚叙事诱饵,把角色和观众一起拖进一个更大的结构之中,而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潜伏在这枚诱饵之后,例如爱情、恐惧、身份危机、欲望、背叛、道德抉择,或者观看本身的快感。

希区柯克电影中,麦高芬的第一个作用,就是以极高效率启动叙事,并为人物行动赋予一种立即成立的外部动因。

《三十九级台阶》是最典型的例子。

它是第一部真正把麦高芬当作情节发动机开到最大功率的希区柯克电影,「三十九级台阶」本身被处理得极其抽象、近乎飘忽,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名词具体指向什么,而是它怎样把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卷入间谍网络、追逐结构与错误身份之中。

影片由此确立了希区柯克最经典的一种模式:主人公并非专业特工,而是偶然被推入阴谋的普通人;他一边追查敌人,一边又被敌人和体制同时追赶。这个双重追逐之所以能够成立,靠的正是麦高芬提供的那一块「看似明确、实则空泛」的剧情核心。

它像一个钩子,把整部电影挂起来,然后迅速退到后景,把舞台交给逃亡、误会、幽默、爱情和不断升级的险境。

麦高芬的第二个作用,是把复杂乃至荒诞的情节合理化,使希区柯克得以把电影推进成一部不断加速的追逐机器。

《西北偏北》就是这一功能的高度完成形态。

大英百科把片中的微缩胶卷直接列为经典麦高芬例子之一,同时指出罗杰·桑希尔被误认成并不存在的政府特工乔治·卡普兰,由此成为国际间谍追杀的对象;英国电影协会则将该片概括为一部把「错认无辜者」「跨地域追逐」与一连串大型场面调度推向巅峰的作品。

这里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观众并不真正关心那卷微缩胶卷究竟装着什么,也不会把影片的情感能量投注到情报内容本身;观众真正享受的是,一个原本自负、世故、身处都市秩序中的广告人,如何在莫名其妙的错误身份中被迫奔逃,并在这个过程中显露出应变、脆弱、幽默和情感成长。

也正因此,麦高芬在这里承担的任务,是把一部影片从现实逻辑轻轻推离地面,让它进入希区柯克最擅长的电影状态:明知情节有几分荒唐,却仍被其节奏、空间设计和心理牵引牢牢抓住。

麦高芬在希区柯克作品中更深的一层作用,是为真正的情感主线提供掩护,让一部表面上关于间谍、谋杀、秘密和追查的影片,实则运转为一部关于欲望、信任和亲密关系的电影。

《美人计》几乎是这一点的教科书例证。

影片中里约热内卢纳粹网络与隐藏铀矿的间谍情节,在整部作品里都从属于爱情叙事;塞尔兹尼克曾说服希区柯克与本·赫克特把麦高芬改成铀矿石,而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那个被追逐的秘密对象完全可以替换,真正不可替换的,是艾丽西亚与德夫林之间由爱、猜疑、牺牲和羞辱构成的关系。

观众在观看《美人计》时,固然知道有一桩危险任务在推进,但真正牵动他们情绪的,从来是女主角如何被国家机器和所爱之人双重利用,男主角又如何在冷漠姿态下暴露自己的情感匮乏。麦高芬在这里起到的作用,像一块优雅的烟幕,把最伤人的爱情故事包裹在最体面的间谍叙事外壳之中。

同样的机制在《爱德华大夫》中也表现得非常清楚。

Criterion 关于这部影片的评论直截了当地指出,希区柯克电影中的麦高芬往往只是某种「必须解决的谜题」或「必须证明的清白」,它们为真正重要的事情提供借口,而那个真正重要的事情,通常就是一段爱情关系;文章甚至进一步指出,《爱德华大夫》中有两重几乎与爱情焊接在一起的麦高芬,一重是失忆与身份之谜,一重是谋杀案真凶的揭示,而这两重任务最终都服务于男女主角的彼此确认。

大英百科也记录了希区柯克对本片并不完全满意,因为他觉得那不过是「伪精神分析包装下的追捕故事」;但正是这种说法反过来暴露了他自己的创作逻辑:追捕与破案可以是外壳,爱情与心理创伤才是核心。于是,麦高芬在希区柯克这里常常承担一种「转移重心」的工作,它让观众先被悬念吸进去,再在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真正关心的已经变成了人物关系。

麦高芬还有一个非常微妙的作用,就是帮助希区柯克把信息设计得足够抽象,从而为悬念、误导与观看快感留出空间。《贵妇失踪案》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例子。

这几乎是希区柯克唯一一部让麦高芬直接表现为一段旋律的电影,而在《三十九级台阶》中,大卫·凯恩斯也提到,希区柯克和编剧意识到,若把所谓「三十九级台阶」具体化为一个过于直白的地点或军事设施,反而会损害整部影片的活力,因此他们选择把它保持为一种抽象、离屏、几乎烟雾般的存在。这里显示出希区柯克对麦高芬的高明控制:它越具体、越沉重、越需要解释,影片就越容易陷入说明;它越抽象、越轻、越像一个暂时的指向符号,电影就越能把精力放到人物反应、空间惊险和节奏编排之上。

麦高芬因此是一种减法艺术,它主动削弱「内容本身」的重量,好让电影性本身——运动、切换、等待、误认、靠近、逃离——获得最大的伸展空间。

也正是在这个层面上,麦高芬与普通的「谜底」或「误导性线索」并不相同。

它并不以欺骗观众、制造错误推理为首要目标;它更像一种叙事许可,让人物有充分理由进入剧情,让导演有充分空间调度悬念。大英百科说它通常在影片第一幕或前半段出现,本质上是一个触发器;这一点说明,它的核心任务是建立运动方向,而不是在结尾承担解释宇宙真相的责任。希区柯克自己反复强调观众并不真正关心麦高芬,也正因为他早就知道,观众进入影院寻找的并不是一份文件的具体内容、一块矿石的精确成分或一个组织名称的行政定义,观众寻找的是一种被引导、被折磨、被挑逗、被释放的观影过程。换言之,麦高芬属于叙事的表层,却服务于情绪的深层;它是故事里最响亮的借口,却往往通向故事里最隐秘的真实。

从更大的创作方法论上看,麦高芬揭示了希区柯克对电影叙事的一种根本认识,那就是电影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讲清楚一个东西」,而是「让观众经历一种状态」。

Criterion 在谈《三十九级台阶》时说得很准确:那部电影真正完成的,是把麦高芬提升为情节马达,并由此形成希区柯克后来一再返回的错误身份、无辜者逃亡和双重追逐公式。到了《西北偏北》,这套公式达到最流畅的娱乐性状态;到了《美人计》和《爱德华大夫》,它又与爱情和心理伤口高度缠绕。

于是我们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希区柯克会一边发明出如此精密的剧情装置,一边又反复告诉别人那东西其实「什么也不是」。

因为对他来说,麦高芬真正高明之处就在于,它必须在剧中显得万分重要,才能让人物全力奔跑;同时它又必须在更高层面上不那么重要,电影才有空间去触及那些真正值得留下的东西:欲望、恐惧、观看、爱与毁灭。

所以,结合希区柯克的电影来看,麦高芬的作用至少可以这样理解:它首先是叙事引擎,负责点燃故事;其次是运动装置,负责制造追逐、误认和场面调度的连续动力;再次是烟幕,负责把真正的情感核心藏在表层悬念之后;最后,它还是一种电影观的体现,证明伟大的悬疑片未必依赖一个本体上极其重大的秘密,真正重要的是导演如何利用这个秘密,让人物暴露,让关系升温,让观众在一连串精心设计的等待与焦虑中,感到自己被电影牢牢控制。麦高芬在希区柯克那里,表面上是一个道具、一份机密、一个组织、一段旋律,实际上却是一种极其现代的叙事哲学:让最轻的东西,拖动最重的情感;让最空的目标,生长出最丰富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