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学习与升学

电影考研例题:意大利新现实主义(Italian Neorealism):解释其「把摄影机扛到大街上」的创作理念及历史地位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8 分钟专栏文章

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是二十世纪电影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转向之一。

它大致形成于二战末期与战后初期的意大利,通常被认为从维斯康蒂的《沉沦》开始显现轮廓,到罗西里尼的《罗马,不设防的城市》获得国际性确认,再由德·西卡、柴伐梯尼、维斯康蒂等人的持续创作走向成熟。

它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拍出了穷人、街道、废墟与战后生活,更因为它重新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电影究竟应该如何面对现实,如何让银幕重新接近活生生的人和他们正在经历的世界。

所谓「把摄影机扛到大街上」,正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最简洁、也最有力量的一句自我概括。英国电影协会在讨论新现实主义根源时指出,这一批创作者有意识地把摄影机带到街道、被忽视的社区及其周边环境中,试图呈现「真正的意大利」。

这句话听上去像一个技术选择,实际指向的是一整套美学与伦理立场的转换:电影不再主要服务于棚内搭建的幻想,不再执迷于体面的上层人物与经过抛光的戏剧事件,而是转向普通人的生存、社会的伤口、历史在日常生活中的沉积,以及那些尚未被意识形态彻底整理干净的现实表面。

要真正理解这句口号,首先必须回到它诞生的历史背景。

墨索里尼时期的意大利电影工业曾大量生产所谓「白色电话电影」,这类影片通常以中上阶层生活、豪华室内空间和逃避现实的浪漫情节为卖点,提供的是一种经过装饰的社会幻象。

战后新现实主义几乎可以被看作对这一整套影像秩序的直接反拨。大英百科指出,新现实主义的主要人物虽然很多都曾在法西斯时期的电影教育体系中受训,却强烈拒绝那种舞台化、人工化的风格,转而拥抱一种关于日常生活的现实主义美学。

英国电影协会也强调,新现实主义常被理解为对法西斯时代「白色电话电影」的一次战后回应,因为意大利社会已经无法再相信那套光亮、体面、仿佛与现实无关的影像神话。

战争本身则让这种转向变得更加迫切,也更加具体。

二战结束后的意大利面对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秩序重建尚未完成的社会现实:城市破败,经济困难,失业严重,底层民众的生活承受着持续的压力。

拍摄条件同样十分艰难。英国电影协会在介绍《罗马,不设防的城市》时提到,这部电影在罗马解放后不久便开始制作,当时物资极端短缺,剧组甚至依靠偷来的电力和零散的胶片拍摄,地点也就是战争摧残后的城市街道本身。

也正因为这种历史处境,外景拍摄在新现实主义这里并不只是审美偏好,它同时也是现实逼迫下的生产方式,是在废墟中直接开展创作的结果。

摄影机之所以来到街头,一部分原因是棚内神话已经失效,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街头本身就是历史此刻最真实的舞台。

不过,只把新现实主义理解成一种「穷条件下的应急拍法」,显然又低估了它的思想自觉。

作为这一运动最重要的理论家之一,柴伐梯尼在《Some Ideas on the Cinema》中写得非常明确:现实打破一切规则,只要你带着摄影机走出去与它相遇,就会发现既有的电影法则有多么狭窄。他还进一步主张,创作者不应总是在书桌前构造情节,而应当走到人群之中,去听他们说话,去观察现实如何自行组织其戏剧性。

由此可见,「把摄影机扛到大街上」并不只是一种拍摄地点的改变,它首先是一种认识论上的转变。电影不再预设现实必须服从戏剧结构,反而试图相信现实本身就包含足够丰富的冲突、细节、偶然与痛感。

因此,新现实主义的街头理念至少包含三层含义。

第一层是空间层面的,它要求电影离开摄影棚,进入真实街道、住宅、广场、车站、乡村和工人社区,让环境以其未经净化的面貌进入银幕。

第二层是人物层面的,它要求电影把目光转向普通人,尤其是劳动者、失业者、儿童、妇女、老人和战后社会中的边缘者。

第三层则是叙事层面的,它不再热衷于高度设计的传奇故事,而倾向于从日常生活中寻找戏剧,让人物的命运嵌入社会结构本身。

大英百科和英国电影协会都指出,新现实主义最典型的特征包括真实地点拍摄、非职业演员或接近普通人的表演面貌、方言化或口语化对白,以及围绕当代社会困境展开的日常叙事。

这套理念最典型的表现之一,就是对非职业演员的大量使用。

新现实主义并非从不使用明星,安娜·马尼亚尼和阿尔多·法布里齐这样的演员就在《罗马,不设防的城市》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但整体而言,这一运动确实有意降低职业表演的修饰痕迹,让人物更接近真实生活中的面孔与身体。大英百科提到,《罗马,不设防的城市》混用了职业与非职业演员,而《大地在波动》则干脆使用了没有职业表演背景的西西里渔民。

这里的意义不只是「更像真人」,更在于银幕上的人物不再总以明星人格和戏剧技巧主导观看,而是以一种更粗粝、更未经加工的方式,把社会存在本身带进镜头。新现实主义因此改变了电影表演的重心:它要求角色首先是「活着的人」,之后才是戏剧机器上的功能位置。

与此相连的,是新现实主义对叙事节奏的重新组织。经典好莱坞叙事强调目标、障碍、推进与结果,讲究高密度的情节功能和清晰的因果链条,而新现实主义更愿意停留在那些看似「没有大事发生」的时间段里,让人物的走路、等待、寻找、吃饭、劳作、沉默、争吵与疲惫构成叙事主体。

这并不代表它没有故事,而是说它把故事的重心从高潮事件转移到了生活过程本身。柴伐梯尼曾理想化地设想,一部电影甚至可以只是跟随一个普通人度过九十分钟,因为真正重要的并不总是惊天动地的情节,而是现实如何在平凡中显露其不平凡的压迫。

由此,「把摄影机扛到大街上」也就意味着把叙事的耳朵贴近生活的地面,去听那些长期被宏大叙事压住的声音。

《罗马,不设防的城市》通常被看作新现实主义获得世界承认的关键作品。

大英百科指出,这部1945年的电影以纪录片式风格描绘了纳粹占领下的罗马,迅速让国际观众注意到新现实主义,并成为其定义性作品之一。

影片的重要性不仅在于拍摄得早,更在于它把战时抵抗、城市废墟、底层人物和集体命运放进同一影像框架中,让历史不再以纪念碑或宣传口号的方式出现,而是以街道上具体人的生死与恐惧出现。罗马在这部电影里不只是背景,它是一座正在受伤的城市,也是一种无法回避的现实证词。

如果说罗西里尼把新现实主义的历史现场感推到前台,德·西卡与柴伐梯尼则把它的人道主义与日常悲剧推向极致。《擦鞋童》《偷自行车的人》《温别尔托·D》之所以能够反复进入世界电影史经典名单,原因就在于它们几乎把「普通人的生活为何值得被电影郑重对待」这个问题回答到了极致。

《偷自行车的人》表面上只是一个失业父亲寻找被偷走的自行车,实则将战后经济困境、男性尊严、父子关系与都市生存压力全部压缩进这场追寻之中;《温别尔托·D》甚至把目光投向孤独、贫困、衰老和社会冷漠,让那些通常不具备商业叙事吸引力的生活状态,第一次以如此严肃的方式占据银幕中心。

大英百科明确把这些作品列为新现实主义最重要的代表作,它们共同证明了新现实主义的核心信念:电影可以把普通人的日常经验提升为具有普遍伦理力量的事件。

不过,新现实主义从来不等于一种朴素的「原样复制现实」。

这一点尤其需要说明,因为「把摄影机扛到大街上」很容易被误解成一种未经加工的自然再现。

英国电影协会在重审《罗马,不设防的城市》时特别提醒,所谓新现实主义的「真实」常常被后人讲得过于简单。事实上,这部电影里仍有职业演员、布景搭建、精心结构的剧本与强烈的宗教和情节剧元素。也就是说,新现实主义的伟大,并不在于它取消了艺术建构,而在于它改变了建构的方向。它让形式努力向现实敞开,让戏剧从现实中长出来,而不是让现实变成服务戏剧的素材。

它当然仍然是电影,仍然要选择、组织、压缩和强调,只是这套工作不再优先为幻象服务,而开始为现实服务。

从电影语言的角度看,新现实主义的历史地位首先体现在它对电影真实性标准的重写。

它让电影史第一次如此系统地证明,银幕的说服力并不只来自明星、布景和情节效率,还可以来自外景的粗粝质感、人物身体的不完美、口语与方言的具体性、空间中偶然发生的杂音,以及那些没有被高度戏剧化的时间段。大英百科在电影史条目中直言,新现实主义是战后第一种明确拒绝好莱坞叙事规范和摄影棚生产方式的电影,它对后来的英国社会现实主义、巴西电影新潮、法国新浪潮和捷克新浪潮都产生了巨大影响。

它的历史地位还体现在一种更深层的观念变化上,那就是电影开始重新发现「现实本身」可以成为形式创新的来源。

过去的电影常常依靠既定类型、明星魅力和工业化剧本机制来保证作品可看,而新现实主义则证明,社会真实、历史现场和普通人的生活同样可以生成强大的电影性。英国电影协会引用马丁·斯科塞斯的话,把新现实主义称作「电影史上最珍贵的时刻」之一,这个判断并不夸张,因为它确实改变了后来导演们对于现实的态度。

法国新浪潮导演之所以敢于带着轻便设备走上街头,英国社会现实主义之所以持续关注劳动阶层,乃至世界各地作者电影之所以对非职业演员、自然空间和生活流时间保持信任,都与新现实主义开启的那次转向密切相关。

当然,新现实主义作为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全国性运动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战后经济逐步恢复,五十年代意大利出现经济奇迹,新现实主义作为鲜明可辨的统一运动逐渐消退,意大利电影也开始走向幻想、象征、文学性更强的方向。

但它的消退并不意味着失败,恰恰说明它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任务。它把电影从封闭的摄影棚和虚构的舒适区中拉了出来,让街道、废墟、方言、贫困、儿童、老人和普通劳动者第一次以真正庄严的方式进入世界电影中心;它也让后来的导演们明白,电影不必总是站在现实之上,也可以站在现实之中。

因此,所谓「把摄影机扛到大街上」,从来都不该只被理解为一句带有纪念意义的口号。

它是一种生产方式的变化,是一种叙事伦理的变化,也是一种电影观的变化。它要求电影创作者离开被保护过的空间,去直视现实中的人、现实中的苦难、现实中的不体面和未完成,去相信真正的戏剧往往潜伏在日常之中,潜伏在一座城市的废墟、一个父亲的奔走、一双旧鞋、一次失业、一段沉默和一个孩子看向成人世界的眼神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之所以拥有如此高的历史地位,就因为它让电影在战后的废墟上重新学会了一件事:面对现实,不必后退,也不必粉饰,先把摄影机放进去,然后让世界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