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视听语言
长镜头理论:结合巴赞的纪实美学解释其对电影时空连续性的影响
长镜头理论之所以在电影史与电影理论中占据重要位置,并不只是因为它谈论了一个镜头究竟应该持续多长时间,更关键的原因在于,它触及了电影这门艺术最核心的问题之一:电影究竟应当如何面对现实。
就一般定义而言,长镜头指的是持续时间明显长于常规剪辑节奏的单一镜头,它往往与场面调度、摄影机移动、景深构图和表演组织发生紧密联系,因此它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时长概念,而是一种整体性的电影语言选择。
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以后,长镜头在电影美学讨论中的地位显著上升,尤其在巴赞的理论中,它与景深镜头一道,成为重新理解电影本体、反思蒙太奇主导地位的关键入口。
如果要理解巴赞为何会高度推崇长镜头,就必须先回到他的纪实美学基础,也就是他对摄影影像本体的理解。
在《摄影影像的本体论》中,巴赞将摄影的特殊性归结为一种机械生成的客观性。
与绘画相比,摄影并不主要依靠艺术家的手工再现,而是依靠光学和化学过程,把对象在某一时刻的存在“转移”到影像之中。也正因为如此,摄影在巴赞那里具有一种特殊的可信度,它让观众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曾经真实存在于时间和空间之中。
巴赞著名地把这种冲动追溯到人类保存存在、抵抗死亡的欲望,将其概括为「木乃伊情结」。从这一步出发,电影就不再只是摄影的延伸,而成为一种把现实的持续性也一并保存下来的媒介。
巴赞最重要的推进,在于他把摄影的客观性扩展到电影的时间维度上。
在他看来,摄影保存的是一个瞬间,而电影保存的是持续中的现实,因此电影可以被理解为「时间中的客观性」。他那句极具影响力的话——电影让事物的影像同时成为其持续时间的影像,让变化本身也被保存下来——准确说明了他的思路。
这里的关键并非电影把现实完整复制下来,而在于电影能够以一种比其他艺术更直接的方式,把事件发生时的延续、流动、偶然与未完成感保留下来。长镜头理论正是建立在这一层认识之上:镜头的持续,意味着时间不再被切碎,而是以接近现实流动的方式被观众经验到。
由此就能理解巴赞对蒙太奇的复杂态度。
许多对巴赞的简化概括,常常把他说成一个「反剪辑」的理论家,但这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巴赞警惕那种以分析性剪辑过度支配观众理解的电影语言,因为当一个事件被拆解为一系列镜头时,导演实际上已经替观众决定了看什么、先看什么、怎样理解这些被拆开的片段。
巴赞在《电影语言的演进》中指出,分析性剪辑往往预设了事件具有单一而明确的意义,镜头之间的连接把意义强加到观众意识之上,因此它天然趋向于排除暧昧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库里肖夫实验成为巴赞反思蒙太奇的一项反例:同一张面孔,因为被插入不同镜头关系中,便被导向三种互相排斥的解释,观众的感受很大程度上来自剪辑安排,而非影像本身的开放性。
与此相对,长镜头,尤其是与景深构图结合起来的长镜头,为巴赞提供了一种更接近现实经验的电影语言。巴赞特别强调景深镜头,因为当近景、中景、远景同时保持可见,人物与环境便不再被切割为一个个依次出现的局部,而是在同一个时空平面中共同存在。
镜头内部的空间层次、人物行动、视线关系和物体位置,构成了一个需要观众主动浏览和判断的整体。巴赞因此认为,景深构图「把暧昧性重新带回影像结构」,它让事件不必在进入观众眼睛之前就被解释完毕。换句话说,长镜头与景深镜头维护的,并非一种粗糙的「真实感」,而是一种更接近生活本身复杂性的时空组织方式。现实中的经验往往就是这样发生的:多个动作同时存在,重要与次要并不总是被提前标红,意义也常常在观看过程中逐渐生成。
这就触及长镜头对电影时空连续性的第一层影响,也就是对空间连续性的强化。
传统剪辑同样可以制造空间连续感,经典好莱坞的连续性剪辑本来就擅长通过正反打、视线匹配和轴线规则重建一个可理解的空间;但这种连续性是一种被建构出来的连续性,它来自多个碎片的缝合。巴赞更看重另一种连续性,那就是在同一镜头内部让事件以物理上的共时存在被呈现出来。
当前景人物说话、背景人物沉默、房间深处的门半掩着、另一个角色在远处迟疑地走动时,观众感受到的不是被剪辑分配好的注意力路线,而是一个可以自行探测的空间整体。空间不再只是叙事信息的容器,它本身成为事件意义的一部分。
人物与环境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更加紧密,因为环境不再在切换中被抽象化,而是持续地压迫、包围、延展着人物。
长镜头对时空连续性的第二层影响,则体现在时间连续性的维护上。
剪辑可以压缩时间、跳跃时间、并置时间,也可以通过节奏强化戏剧性,这是电影强大的表达能力之一。但在巴赞看来,现实的本质之一恰恰在于它的不可随意切分。等待、迟疑、沉默、行动之前的犹豫、事件发生时的偶然中断,这些东西一旦被过快地剪掉,电影就会失去一种与生活相似的呼吸。
长镜头使观众经历的是「事件如何展开」,而非仅仅接收「事件已经发生了什么」。
这种差异看似细微,实则深刻,因为它把观影经验从结果导向拉回到了过程经验。镜头持续得越久,观众就越能感受到时间的重量,感受到表演的不可替代性,感受到现实中那些无法被提前写好节拍器的部分。
巴赞尤其看重这种连续性带来的观众主体性变化。
在分析性剪辑主导的电影中,观众更多是在跟随导演已经划定好的路径前进;在景深与长镜头主导的电影中,观众必须自己完成某种「内部剪辑」。巴赞因此提出,景深构图要求观众采取更积极的心理态度,影像的意义部分依赖于观众的注意、判断与意志。
这个命题在巴赞那里甚至带有伦理意味,因为它意味着电影不再把现实处理成单义的图解,而是保留了现实本有的复杂、模糊与责任。观众不再只是被动接收者,而成为意义建构的参与者。对巴赞而言,这种观看方式更接近人如何在现实生活中面对世界:我们总是在不完整的信息中做出判断,在开放的情境里决定什么值得注视。
《公民凯恩》正是巴赞反复论述的经典个案。
巴赞高度赞扬威尔斯与格雷格·托兰德所使用的景深长镜头,因为它们把原本可以被拆解成多个镜头的动作组织在同一个镜头内部完成,从而保留了事件的整体性。比如苏珊自杀未遂后的那场戏,在传统剪辑中完全可以切成药瓶、人物倒地、房门开启、凯恩闯入等多个局部镜头,这样拍也足以清楚叙事;但巴赞认为,这种清楚会以牺牲现实连续性为代价。威尔斯让这一切在同一空间中同时被感知,观众看到的不是被分析好的结果,而是一个整体事件在持续时间中的展开。
也正因为空间和时间被整合在一个镜头中,人物之间的权力关系、情绪距离和叙事重心都通过场面调度自然浮现出来。对巴赞来说,这类长镜头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炫技,而是因为它让电影重新获得了与现实共处的能力。
除了威尔斯,巴赞也非常推崇雷诺阿和怀勒。
雷诺阿的镜头常常通过纵深调度、人物进出画面和摄影机缓慢移动,把场景内部的社会关系与情感张力连续地展开出来;怀勒虽然并不总是追求暧昧,却极其擅长在景深构图中通过人物视线和空间安排引导观众的理解。这里恰好说明一个重要问题:长镜头与景深并不会自动产生真实,也不会自动产生暧昧,它们只是提供了一种结构上的可能。
导演仍然可以在一个长镜头里高度控制观众的注意力,仍然可以通过调度、表演、光线与构图非常明确地组织意义。因此,巴赞推崇长镜头,并不是因为它天然纯洁,而是因为它比分析性剪辑更有机会保存现实的多义性和空间完整性。
这一理论在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中得到了另一种方向的发展。
巴赞认为,罗西里尼、德·西卡等人的新现实主义电影,虽然在形式上与威尔斯并不相同,却同样努力削弱通过剪辑制造的戏剧性效果,把现实的真实连续性转移到银幕上。他特别看重新现实主义对偶然性、日常性和未完成性的保留,比如《偷自行车的人》并不依赖强烈的镜头拼接来驱动情绪,而是通过人物在街道、市场、广场和人群中的连续行动,把社会空间与个体命运编织在同一现实表面上。
这样一来,长镜头的意义就进一步超出了技术层面,它与外景拍摄、非职业演员、自然光倾向、弱情节化叙事一起,共同服务于一种纪实性的电影伦理。电影不急于解释生活,而是先把生活放到观众面前。
不过,若将巴赞理论简单理解为「长镜头优于剪辑」,便会落入另一种教条。
大卫·波德维尔就明确提醒过,把巴赞理解成只支持长镜头和景深、完全反对蒙太奇,是一种过度简化。事实上,巴赞自己也说过,现代导演在运用景深长镜头时,并没有拒绝剪辑,而是在把剪辑整合进一种新的视觉风格中。《公民凯恩》并非没有剪辑,而是让剪辑从原先那种支配性的叙事组织,变成与长镜头共同作用的表达手段。这个判断非常重要,因为它说明长镜头理论真正改变的不是电影是否可以剪,而是电影如何处理镜头内部与镜头之间的关系。换言之,时空连续性并不意味着剪辑的取消,而意味着电影不再把切分当作唯一有效的叙述方式。
从更长的电影史看,长镜头也并不专属于纪实美学。
后来的塔可夫斯基、杨索、安哲罗普洛斯、贝拉·塔尔,乃至当代一些看似「一镜到底」的数字电影,都把长镜头用于梦境感、政治分析、概念形式、主观沉浸或技术奇观。
Criterion 对贝拉·塔尔的评论就指出,长镜头固然与现实主义联系紧密,却也完全可以通向抽象、政治和形式主义等不同目标。这一事实反过来帮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巴赞:长镜头本身并不保证真实,它只是比高强度的分析性剪辑更容易维持时间与空间的统一,让现实的连续性、偶发性和开放解释权留在画面之中。至于导演最终把这种统一引向何处,则取决于其整体美学与思想。
同样需要看到的是,巴赞的理论也面临着后来技术与理论发展的挑战。
巴赞的纪实美学高度依赖摄影影像与现实对象之间的物质联系,因此当数字影像越来越能够在后期中无缝制造「连续」时,长镜头的真实感与其本体根据之间就出现了裂缝。今天许多看似一镜到底的作品,实际上建立在隐藏剪切、数字缝合、特效合成之上,它们依然能制造强烈的时间沉浸和空间连续感,却未必具有巴赞所强调的那种与现实同构的索引性基础。
与此相关,学界也逐渐意识到,深焦与长镜头并不天然透明,它们同样可能显得布置感很强,甚至带有某种舞台化。
巴赞自己理想中的「现实 made art」并没有在电影史中胜利地实现,现实主义风格也会老化,会变成另一种程式。但这并不削弱巴赞理论的价值,因为他真正留下的,不是一套永远有效的形式处方,而是一种不断追问电影如何对待现实的尺度。
因此,结合巴赞的纪实美学来看,长镜头对电影时空连续性的影响,至少可以概括为四个相互关联的层面。
其一,它在物理层面上维护了空间的共时存在,使人物、环境与动作能够在同一镜头中形成整体关系。
其二,它在知觉层面上保存了时间的持续性,让观众经历事件的展开,而非仅仅接收事件的结果。
其三,它在意义层面上保留了现实的暧昧性,把部分解释权还给观众,使观看成为一种主动选择。
其四,它在伦理层面上重新界定了电影与现实的关系,让电影不必急着支配现实、拆解现实、替现实下结论,而可以先尊重现实的复杂、流动与未定型。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长镜头理论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于它让镜头变长了多少秒,而在于它为电影打开了一种更有耐心、更有责任感、也更接近生活本身的观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