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的本质

什么是剧本？它是电影的指南或大纲吗？是蓝图还是示意图？或者它只是一系列由对白和描写串联起来的画面、场景和段落，宛如串在绳上的珍珠？也许，它仅仅是一场梦境的图景？

首先，剧本不是小说，也绝非戏剧。如果你审视一部小说并试图界定其根本性质，你会发现其戏剧动作和故事线通常发生在主角的头脑中。我们通过角色的眼睛、透过其视角来见证故事线的展开。我们得以窥见角色的思想、感受、情绪、言语、行动、记忆、梦想、希望、抱负、观点等等。角色与读者共同经历这些动作，分享故事的戏剧张力与情感起伏。我们知晓他们如何行动、感受、反应以及如何理清头绪。若有其他角色出现并被纳入叙事动作线，故事便会包容他们的视角，但故事线的主要推力始终回归到主角身上。主角才是故事的核心所在。在小说中，动作发生于角色的头脑之内，存在于戏剧动作的心智景观之中。

戏剧则有所不同。其动作或故事情节发生在舞台上、镜框式台口之内，而观众则构成了“第四堵墙”，窃听着角色的生活、思想、情感与言语。他们谈论自己的希望与梦想、过去与未来的计划，探讨各自的需求与欲望、恐惧与冲突。在此情形下，戏剧的动作发生于戏剧性动作的语言之中；它通过描述感受、行动与情绪的言辞得以呈现。剧本则不同。电影亦如此。电影是一种视觉媒介，它将基本故事线戏剧化；它运用画面、影像、电影的片段与碎片：我们看到时钟滴答作响，窗户缓缓打开，远处有人倚在阳台上抽烟；背景中传来电话铃声、婴儿啼哭声、犬吠声，与此同时，我们看到两个人笑着，他们的汽车驶离路边。

剧本的本质在于画面，若要为其下定义，我们可以说，剧本是一个用画面讲述的故事，辅以对话与描写，并置于戏剧结构的语境之中。

这是其本质属性，正如岩石天生坚硬、水天生湿润一样。由于电影剧本是以画面讲述的故事，我们可以自问：所有故事有何共同之处？它们都有开头、中段和结尾，尽管如让 ‑ 吕克·戈达尔所言，这三者未必按此顺序呈现。电影剧本具有一种基本的线性结构，这种结构构成了剧本的形式，因为它将故事线中的所有独立元素或片段牢牢固定在其应有位置。

构成故事的元素——动作、人物、冲突、场景、段落、对话、行为、第一幕、第二幕和第三幕、事件、插曲、情节、音乐、地点等——则是部分，正是这种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关系构成了故事。良好的结构犹如冰块与水之间的关系。冰块具有明确的晶体结构，水也具有明确的分子结构。但当冰块融化为水时，你又如何能将冰的分子与水的分子区分开来呢？

结构如同引力：它是将故事凝聚在一起的粘合剂；它是基石、地基、脊梁，也是故事的骨架。故事。正是部分与整体之间的这种关系，将剧本凝聚在一起。它赋予了剧本其本质。它是戏剧结构的范式。

如果剧本是用画面讲述的故事，那么所有故事有什么共同点？开头、中间和结尾，尽管如前所述，不一定按此顺序；它是一个用画面讲述的故事，在对话和描述中展开，并置于戏剧结构的语境之中。

亚里士多德曾论述过戏剧行动的三一律：时间、地点和行动。一部典型的好莱坞电影时长约为两小时，即 120 分钟。

在大多数情况下，电影时长仍约为两小时，上下浮动几分钟。这是一个标准时长。如今，在好莱坞，当制片人与制片公司签订合同时，合同中会明确规定：影片交付时的时长不得超过 2 小时 8 分钟。这大约相当于 128 页剧本。为何如此？

因为这是多年来演变形成的一项经济决策。

拍摄一部好莱坞制片厂电影的成本约为每分钟 10,000 至 12,000美元（且每年都在不断攀升）。其次，两小时的电影在影院放映中具有明确优势，因为它允许每天安排更多场次。更多场次意味着更多收入；更多影院意味着更多场次，进而带来更多收益。毕竟，电影属于演艺行业，而随着电影制作成本居高不下且随技术发展持续攀升，如今的电影业与其说是“演艺”，不如说更是“生意”。

其换算方式如下：对于一个使用英文和好莱坞格式写就得剧本，一页剧本大约对应一分钟的银幕时长。无论剧本是全动作、全对话，还是两者的任意组合——一般而言，一页剧本即等于一分钟银幕时长。这是一个值得遵循的经验法则。当然，也存在例外情况。例如，《指环王：护戒使者》的剧本仅有 118 页，但电影时长却超过三个小时。

第一幕，即开端，是一个戏剧行动单元，长度约为二十到三十页，由被称为“铺垫”的戏剧情境所维系。

情境是容纳某物的空间——在此指内容。

例如，玻璃杯内部的空间就是情境；它将内容固定在其中——无论是水、啤酒、牛奶、咖啡、茶还是果汁。如果我们发挥创意，玻璃杯也可以盛放葡萄干、混合坚果、坚果、葡萄等——但内部空间本身并未改变。情境正是将内容固定其中的要素。

在这一戏剧动作单元（第一幕）中，编剧铺陈故事、塑造人物、提出戏剧前提（即故事的核心内容）、描绘情境（围绕动作发生的环境），并构建主角与其世界中其他人物之间的关系。作为编剧，你只有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来完成这些铺垫，因为观众通常会在这一时间内，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判断自己是否喜欢这部电影。如果他们搞不清楚状况，而开场又模糊或乏味，他们的注意力和专注力就会动摇并开始游离。

不妨验证一下：下次看电影时，做个小练习——留意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决定自己是否喜欢这部影片。

一个明显的信号是，如果你开始想着要去小卖部买点吃的，或者发现自己坐立不安；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很可能导演已经失去了你这位观众。十分钟对应的是十页剧本。我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这前十页的戏剧动作单元，乃是整部剧本中最为关键的部分。

在《美国丽人》（艾伦·鲍尔编剧）中，短暂的开场视频展现了女儿简（索拉·伯奇饰）与其男友瑞奇（韦斯·本特利饰）的画面；随后，镜头转向莱斯特·伯纳姆（凯文·史派西饰）所居住的街道，我们听到了他的第一段画外音：

“我叫莱斯特·伯纳姆，今年四十二岁。不到一年，我就会死去。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死了。”接着，我们看到莱斯特开始他的一天：他醒来并自慰（他补充说，这是他一天中的高潮），然后展现了他与家人的关系。所有这些都在剧本的前几页内得以铺垫和确立，我们也由此得知：“我的妻子和女儿认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们说得对。我确实失去了一些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确实失去了某些东西。我感到麻木。但你知道，重新找回它永远都不算晚。”

这番话让我们明白了故事的核心：莱斯特重拾他已失去或放弃的生活，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在剧本的前几页，我们就已经了解了主角、戏剧前提以及情境。

在《唐人街》（罗伯特·汤恩编剧）中，第一页便告诉我们，主角杰克·吉蒂斯（杰克·尼科尔森饰）是一位专事“谨慎调查”的卑劣私家侦探。当他向柯利（伯特·杨饰）展示其妻子在公园与人发生性关系的照片时，这一点得到了体现。我们也看到吉蒂斯在此类调查中颇具天赋。几页之后，一位穆尔雷太太（黛安·拉德饰）登场，她想雇佣杰克·吉蒂斯去查明“我丈夫正在和谁偷情”。

这正是影片的戏剧前提，因为对该问题的回答将引领我们进入故事深处。戏剧前提即剧本的核心所在；它提供了推动故事走向结局的戏剧动力。

在《指环王：护戒使者》（弗兰·沃尔什、菲利帕·鲍恩斯和彼得·杰克逊编剧，改编自 J. R. R. 托尔金的小说）中，我们在剧本的前六页便了解了魔戒的历史及其致命的吸引力。这是一个精彩的开篇，为整个三部曲奠定了基调。随着甘道夫抵达夏尔，故事正式展开。我们结识了弗罗多（伊利亚·伍德饰）、比尔博·巴金斯（伊恩·霍姆饰）、山姆（肖恩·阿斯汀饰）以及其他角色，目睹他们的生活，并初次接触到魔戒。同时，我们也得以一窥中土世界的全貌。这一开篇为后续的《护戒使者》剧情以及两部续集《双塔奇兵》和《王者归来》埋下了伏笔。

在《证人》（厄尔·华莱士和威廉·凯利编剧）中，前十页揭示了宾夕法尼亚州兰开斯特县阿米什人的世界。剧本以瑞秋（凯莉·麦吉利斯饰）丈夫的葬礼开场，随后跟随她前往费城，在那里她的孩子目击了一名卧底警察被谋杀，这一事件进而促成了她与主角约翰·布克（哈里森·福特饰）之间的关系，后者也是一名警察。整个第一幕旨在揭示戏剧前提与情境，并铺垫一位阿米什女性与一位强悍的费城警察之间的关系。

第二幕是一个戏剧行动单元，篇幅约为六十页，从第一幕结束处（大约在第 20 至 30 页之间）开始，一直延伸到第二幕结束（大约在第 85 至 90 页），并由被称为“对抗”的戏剧情境贯穿始终。在这第二幕中，主角会遇到一个又一个障碍，阻碍其实现戏剧需求；所谓戏剧需求，即角色在剧本进程中想要赢得、获得、取得或达成的目标。如果你明确了角色的戏剧需求，就可以为其设置障碍，于是你的故事便成为角色克服重重障碍以实现其戏剧需求的过程。

在《冷山》中，英曼（裘德·洛饰）历经两百多英里的艰难跋涉，只为返回故乡冷山。这一戏剧性需求既源于内心，也体现于外在：它既是英曼对战前心中那片净土的深切渴望，也是他生活成长之地，更是他所爱之人艾达（妮可·基德曼饰）的栖身之所。他归家的渴望与戏剧性需求屡遭重重阻碍，但他仍坚持不懈，最终却以失败告终。可以说，整部电影的核心正是克服战争的重重障碍以及求生的内在意志。

在侦探故事《唐人街》中，第二幕聚焦于杰克·吉蒂斯与那些试图阻止他查明霍利斯·穆尔雷谋杀案真凶及水资源丑闻幕后黑手的人物之间的激烈冲突。吉蒂斯所遭遇并克服的种种障碍，推动了故事的戏剧性发展。不妨看看《亡命天涯》：整个故事由主角将杀害妻子的凶手绳之以法的戏剧性需求所驱动。第二幕正是你的角色必须应对你为其设置的重重生存考验之处。究竟是什么推动着他或她在行动中不断前行？你的主角究竟想要什么？他或她的戏剧性需求是什么？在《指环王：双塔奇兵》中，整部影片围绕弗罗多、山姆以及护戒同盟直面并成功克服一个又一个障碍展开，最终导向海尔姆深谷那场史诗般的决战。

所有戏剧都是冲突。没有冲突，就没有动作；没有动作，就没有人物；没有人物，就没有故事；而没有故事，就没有剧本。

第三幕是一个大约二十到三十页长的戏剧动作单元，从第二幕结束（大约第 85 至 90 页）一直延伸到剧本的结尾。它由一个被称为“结局”的戏剧情境所维系。

“结局”并不意味着“结束”；“结局”意味着“解决”。你的剧本的解决方案是什么？你的主角是生还是死？成功还是失败？结婚还是不结？赢得比赛还是没有？赢得选举还是没有？安全逃脱还是没有？离开她的丈夫还是没有？平安回家还是没有？第三幕就是解决故事的那个动作单元。它不是结尾；结尾是那个结束剧本的具体场景、镜头或段落。

开端、中段与结尾；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建置、对抗、结局——这些部分构成了整体。正是这些部分之间的关系决定了整体。但这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这些部分构成了整体，即电影剧本，那么如何从作为建置的第一幕过渡到作为对抗的第二幕？又如何从第二幕过渡到作为结局的第三幕？答案是在第一幕和第二幕的结尾分别设置一个情节点。

情节点被定义为任何嵌入动作并将其转向另一方向的事件、情节或事变——在此情况下，情节点一推动动作进入第二幕，情节点二则推动动作进入第三幕。情节点一出现在第一幕的结尾，通常位于第 20 至 25 页或第 30 页之间。

情节点始终服务于主角。在《指环王：护戒使者》中，第一情节点是旅程的开端，即弗罗多和山姆离开夏尔、踏上穿越中土大陆冒险之旅的那一刻。第二情节点则是护戒同盟抵达罗斯洛立安，加拉德瑞尔（凯特·布兰切特饰）向弗罗多揭示：若魔戒未能被投入末日火山，中土大陆将面临怎样的命运。弗罗多由此成为一位不情愿的英雄，这与《黑客帝国》（拉里·沃卓斯基与安迪·沃卓斯基执导）中的尼奥（基努·里维斯饰）在第一情节点接受其责任使命的方式如出一辙：他作为“救世主”的旅程正是从第一情节点正式开始。

才是故事真正的起点。

如果我们审视《黑客帝国》，便能清晰地看到第一和第二情节点的界定。在第一情节点，尼奥选择了红色药丸，而当他真正获得重生时，第二幕随即开启；到了第二情节点，尼奥与崔妮蒂（凯瑞 ‑ 安·莫斯饰）营救了墨菲斯（劳伦斯·菲什伯恩饰），至此，尼奥才真正接受自己就是“救世主”这一事实。

情节点在剧本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们推动故事的重大进展，并将故事线牢牢锚定。在《唐人街》中，杰克·吉蒂斯受一位显赫人物的妻子委托，调查其丈夫是否有外遇。吉蒂斯跟踪他，发现他与一名年轻女子在一起。这就是铺垫。第一个情节点发生在报纸刊登报道，声称马尔雷先生被捉奸在“爱巢”之后。此时，真正的马尔雷太太带着她的律师出现，威胁要起诉杰克·吉蒂斯并吊销他的执照。如果她才是真的马尔雷太太，那么雇用杰克·吉蒂斯的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雇用他？又是谁雇用了那个冒牌的马尔雷太太？原因何在？。真正马尔雷太太的到来勾住了情节，并将其转向另一个方向——在本例中即第二幕。

这是故事的推进：杰克·吉蒂斯必须查明是谁设局陷害他，以及为何如此。

答案构成了电影的其余部分。

在《冷山》中，当英曼从伤痛中恢复时，他收到了艾达的一封信。我们听到她的画外音说道：“回到我身边吧。回到我身边，这是我的请求。”英曼点了点头；他的决心已定：他将逃离邦联军队，返回家乡，回到艾达和冷山身边，回到他心中的那片土地。情节点不必是宏大、充满动感的场景或段落；它们也可以是安静的场景，在其中人物做出了决定，比如英曼的决定，或是弗罗多与山姆离开夏尔的时刻。以《美国丽人》中的一段情节为例：莱斯特·伯纳姆和他的妻子在高中篮球比赛现场，看到了他们女儿的朋友安吉拉（梅娜·苏瓦丽饰）在中场休息时的表演。这一情节推动了故事发展，并开启了莱斯特追求心灵解放的情感旅程。在《黑客帝国》中，第一个情节点出现在尼奥面临红药丸与蓝药丸的选择之时。他选择了红药丸，而这正是故事真正的开端。第一幕的所有铺垫都将尼奥引向了这一刻。

二情节点与第一情节点本质上相同；它们都是推动故事从第二幕进入第三幕的手段，属于故事的发展进程。如前所述，它通常出现在剧本的第 80 至 90 页之间。在《唐人街》中，第二情节点发生在杰克·吉蒂斯在霍利斯·马尔雷被谋杀的池塘里发现一副角质框眼镜时，他意识到这副眼镜要么属于马尔雷，要么属于凶手。这一发现将我们引向故事的结局。

在《冷山》中，第二情节点是一个静谧的时刻：在因曼遇见女子萨拉（娜塔莉·波特曼饰）并将她和她的婴儿从北方军手中救出后，他抵达了一个可以望见蓝岭山脉的地方。剧本写道：“家就在那里的某处，艾达也在那里。他继续前行。”仅此而已；如此简短的一场戏，却承载着如此深厚的情感：他到家了。

这将我们带入第三幕，即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