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剧作与人物

学生组怎么拍好「出轨」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7 分钟专栏文章

在之前的推文里,我总结了学生组比较钟爱的故事题材。

但其实所谓的总结,也是在暴露问题。

就是大家都喜欢拍这一类题材,但普遍都感觉拍不好。

所以我会在后面的推文里陆续提供解决方案,就是这些让大家头疼的题材到底怎么拍没有学生气而有成熟作品的质感。

当然,故事的优质程度永远和社会阅历和生命体验成正比的,我始终建议大家先训练视听语言和编剧的基本功,再去尝试接触一些相对有难度的题材。

下面是今天的正文。

要让出轨题材摆脱烂俗,核心在于将创作焦点从事件的外部冲突(发现、对峙、报复)转移到状态的内部探索(孤独、压抑、身份认同危机)。

电影不是社会新闻,它的魅力在于呈现人性的复杂,而非提供道德审判的快感。

真正的艺术探索始于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潜,将外部行为视为内部风暴的冰山一角。

传统叙事依赖清晰的因果链,而高级的电影叙事则构建一个情感场或者氛围,让观众沉浸其中,感受人物的心理现实。

王家卫的电影便是此类典范,他通过非线性的、诗意的电影语言,将叙事碎片化,让情绪而非情节成为驱动力。


在《花样年华》中,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捉奸的故事,而是一个由旗袍、音乐、雨夜、狭窄楼道和未尽之语共同构建的暧昧与压抑的情感场域。

观众感受到的,是两个孤独灵魂在特定时空下的共振与挣扎。

但需要注意,非线性叙事不是随意打乱时间线,而是基于情感逻辑或主题逻辑的重新编排。

要是没有任何逻辑或者频繁地进行非线性叙事,也会非常学生气。

以下是几种具体的操作方法:

闪回/闪前(Flashback/Flashforward)的情感锚定: 传统闪回用于解释原因,而情感锚定法则用于对比状态。

例如,在主角与情人幽会的场景中,突然切入一段他/她与原配在同一地点、同样天气下的幸福回忆。这里的闪回目的不是解释为什么出轨,而是通过今昔对比,强烈地展现人物内心的失落、愧疚与时间的残酷。

心理时空叙事(Psychological Chronology): 故事的推进不按客观时间,而是跟随主角的意识流。一个强烈的感官刺激(如一种气味、一首歌)可以瞬间将叙事拉回二十年前,然后又被现实中的一个电话铃声打断。这种结构要求创作者找到清晰的转场触发器(Transition Trigger)。

例如,在电影《柳暗花明》(Away from Her)中,妻子因阿尔茨海默症逐渐忘记丈夫,影片的叙事便在丈夫的现实痛苦与妻子脑海中混乱、碎片化的记忆片段之间跳跃,观众体验到的是与角色同步的失序感。

多重视角叙事(Rashomon Effect): 同一个核心事件(如一次争吵、一次幽会)由不同角色反复讲述,每个版本都因讲述者的立场、记忆偏差和主观意图而不同。

这不仅能制造悬念,更能深刻揭示人性的不可靠性和关系的复杂性。

在操作上,需要为每个视角找到独特的视听风格。

例如,丈夫回忆中的妻子可能是歇斯底里的(手持晃动镜头、冷色调),而妻子自己回忆时则是冷静而绝望的(固定长镜头、暖色调下的孤独)。

阿斯哈·法哈蒂的《一次别离》虽非严格的多视角,但其叙事巧妙地在不同人物的立场间切换,让观众不断推翻自己的判断,最终意识到没有绝对的真相,只有各自的困境。

具体而言,我们要思考的,是放弃“起因-经过-结果”的线性思维。

尝试用几个关键的情感瞬间作为结构支点,围绕这些瞬间组织场景。

比如可以围绕“第一次眼神的共谋”、“一次谎言被戳破后的沉默”、“雨中并肩的短暂慰藉”等核心意象来构建剧本,让情节服务于情绪的递进与变奏。

上面这里说的是宏观形式上的解决方案,接下来是主题的解决方案。

出轨不能为了拍出轨而出轨。

而是要将出轨这一行为,视为角色深层存在主义危机的外在表征。

这能让故事超越个人道德的范畴,触及更普世的人类困境。

人物的行为由其动机驱动,而深刻的动机往往是多层次且充满矛盾的。要避免人物扁平化,需要挖掘其行为背后的潜意识欲望和恐惧。

表层上,角色出轨可能是因为激情或寻求新鲜感。但深层动机可能更为复杂。一个事业成功的女性出轨一个社会地位远不如她的男人,可能是在潜意识中反抗社会对“女强人”的刻板期待,寻求一种被“需要”而非被“仰望”的关系。

角色爱上的可能并非情人本身,而是情人所象征的、自己失落的某种可能性。一个循规蹈矩的公务员爱上一个自由不羁的艺术家,他爱的或许是自己从未敢于选择的另一种人生。这段关系因此成为他与自我和解或斗争的战场。

同时,弗洛伊德认为,人会不自觉地重复经历早年的创伤情境。一个童年被父母忽视的角色,可能会反复被同样冷漠、不可得的伴侣吸引,并在出轨关系中重演被抛弃的痛苦。

理解这一点,能为角色的自毁行为提供令人信服的心理依据。

所以对应地,你可以为你的角色设定一个比婚姻不幸福更深层的困境。

他/她可能面临的是中年危机下的自我价值丧失、艺术理想在庸常生活中的磨灭、或是对社会既定身份(如“母亲”、“丈夫”)的深刻质疑。

出轨,只是这个内部火山的偶然喷发口。

在剧本中,通过细节(一个被遗忘的爱好、一次对旧照片的久久凝视、一句不经意的台词)来暗示这些深层动机。

在角色的深入塑造上,我们要避免将角色简单划分为渣男/怨妇或无辜的受害者。在更具深度的叙事中,所有角色都可能是这段病态关系的共谋者,是被各自困境所囚禁的野兽。


在诺亚·鲍姆巴赫的《婚姻故事》中,两个角色的婚姻早已死亡,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它尸体腐烂的过程。

影片花了大量笔墨去展现双方在婚姻中各自的牺牲、压抑与不被理解,让观众看到,这段关系的破裂是两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在具体操作上,我们可以为被出轨的一方设计性格缺陷或责任盲区。

也许是长期的情感忽视,也许是过度的控制欲,也许是对伴侣精神世界的彻底漠视。

让每一个角色都不完美,他们的行为都有其内在的、令人信服的(尽管可能是错误的)逻辑。

这样,故事才能摆脱道德批判,进入对人性悲剧的深刻洞察。

接下来,是视听语言的使用上,怎么拍的有电影感的问题。

“电影感”的本质,是用视听语言进行主观叙事,而不是客观记录。

它要求每一个镜头、每一束光、每一个声音都服务于影片的情感表达和美学构建。

电影的挑战在于脑袋,而非器材。

学生剧组的资源限制,反而能激发更纯粹的创意。


在构图上,我们可以运用门框、窗框、镜子、车窗等元素将人物框住,直观地表现其被囚禁的心理状态。在《花样年华》中,狭窄的楼道和逼仄的房间,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压抑着人物欲望的心理空间。在画面中留出大面积的空白区域(也就是负空间),将人物置于边缘。这能极大地渲染角色的孤独、渺小与无助。利用环境中的线条(道路、栏杆、光影)将观众的视线引向画面的某个焦点。

在出轨题材中,可以利用交错、中断或通向不同方向的线条,来暗示人物关系的纠结与分道扬镳。

缓慢的推轨(Dolly In)可以放大人物内心的欲望或恐惧,仿佛在深入其内心;缓慢的拉轨(Dolly Out)则可以表现人物与环境的疏离,情绪的消退。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摇镜(Pan),可能是在模仿角色躲闪的目光,或是在两个对峙的人物间建立紧张关系。一个缓慢的仰视(Tilt Up)可以赋予角色力量感或希望,反之则表现其无助。在出轨题材中,手持摄影可用于表现人物内心的不安、混乱,或是在争吵、追逐等激烈场景中增强观众的代入感。但需避免无意义的滥用,否则会显得“学生气”。

在拍摄前,你可以为你的影片设定一个核心的视觉动词,比如“窥视”、“疏离”或“迷失”。

然后,让所有的摄影决策(焦段、构图、运镜)都服务于这个动词。

如果主题是“窥视”,那就多利用前景遮挡、框架构图和长焦镜头从远处拍摄。

还有一种做法,是把出轨作为核心元素,融入并颠覆传统类型片的叙事框架,这是摆脱陈词滥调、创造新意的有效途径。

比如和黑色电影融合,传统黑色电影中的出轨通常是蛇蝎美人引诱男主角走向毁灭的工具。

现代重构可以颠覆这一设定。

比如,让男主角并非无辜的被动者,而是内心早已充满黑暗欲望,婚外情只是他堕落的开始。

又或者, 把出轨作为引爆角色心理危机的导火索。故事的重点不是不忠行为本身,而是发现或进行不忠后,角色的猜忌、妄想和精神崩溃的过程。

再比如,以乐景写哀情。托德·海因斯是当代情节剧大师,他的《远离天堂》(Far from Heaven)致敬了道格拉斯·瑟克的经典风格,但将50年代的压抑故事注入了当代议题(同性恋、种族歧视)。

影片用极其饱和、华丽的色彩和精致的构图,反衬出角色内心的巨大痛苦与压抑。

学生作品可以借鉴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反差”,用唯美的视听语言去讲述一个残酷的家庭故事,探讨在当代社会语境下,婚姻、家庭的定义以及个人幸福的追求如何与社会期望发生冲突。


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出轨”的叙事意义也会不一样。

在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东亚社会,婚姻往往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庭乃至社会关系的联结。出轨行为因此承载了更沉重的伦理压力和社会后果。在强调个人主义和自我实现的西方文化中,出轨叙事更多地聚焦于个人情感的真实性与婚姻契约的冲突。

总结来说,把出轨这一题材拍出电影感、摆脱学生气,本质上是一次从“复述故事”到“创造体验”的飞跃。

通过在叙事上深挖人性,在视听上追求表意,在类型上大胆解构,并始终保持对文化语境和当代美学的敏感,即使是资源有限的学生剧组,也完全有能力创作出深刻、动人且具有高度艺术价值的电影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