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电影与导演

电影赏析:「尤利西斯的凝视」

郭之然 · 1037 Film约 5 分钟专栏文章

西奥·安哲罗普洛斯的《尤里西斯的凝视》是一部需要观众放下“观看”、转而“凝视”的电影。它没有传统叙事的跌宕起伏,也没有戏剧化的冲突与悬念,却以近乎虔诚的镜头语言,将个体与历史的纠缠、记忆与现实的交融,编织成一首关于存在与失落的散文诗。

这部电影的主题并不新鲜:战争、流亡、记忆。

但安哲罗普洛斯用他独特的镜头语言和叙事节奏,让这些主题焕发出一种近乎诗意的沉重。

作为安哲“边境三部曲”的第二部,这部作品延续了他对时空的哲学思考,却以更宏大的格局,将巴尔干的百年苦难与个体的精神漂泊凝练为一场跨越时空的凝视。


影片的主线看似简单,一位美籍希腊导演(A先生)穿越战火纷飞的巴尔干半岛,寻找三卷由早期电影先驱曼纳基斯兄弟拍摄的胶片。这三卷胶片被称作“巴尔干的第一眼凝视”,记录着这片土地最初的光影记忆。

然而,这一旅程的象征意义远大于情节本身。胶片既是电影艺术的起源象征,也是历史真相的载体。安哲通过这一设定,将电影本身置于一个自我指涉的语境中:电影不仅是记录历史的工具,更是重构记忆的媒介。

在主人公的寻找过程中,胶片逐渐褪去物质属性,成为历史与记忆的隐喻。曼纳基斯兄弟的胶片因配方特殊而无法显影,这一细节耐人寻味它暗示着历史的不可还原性。正如安哲在片中借老放映员之口所言:“如果我不帮你(冲洗胶片),那我又算是什么?”这句话道破了电影的终极困境:当历史的真相被战火、遗忘与意识形态遮蔽时,艺术的使命并非复现过去,而是以残缺的碎片重构记忆的寓言。


安哲的电影语言以长镜头著称,但《尤里西斯的凝视》中的长镜头超越了技术层面的展示,影片中最具代表性的段落发生在火车上(53:45-1:07:12),主人公在途经故乡布加勒斯特时,通过一个长达十分钟的长镜头,串联起1945年、1948年、1950年三个不同时间节点的家族回忆。

这一段落的精妙之处在于时空的“非断裂性”。镜头始终跟随成年主人公的视角,但场景中的人物却在不同年代间切换:父亲从集中营归来、伯父被秘密警察带走、家产被没收等等。

时间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内叠加,成年主人公始终以“旁观者”的身份穿梭其中,甚至与童年的自己相遇。这种处理打破了传统闪回的线性逻辑,将记忆呈现为一场流动的梦境。安哲在此揭示了记忆的本质,它并非过去事件的精确复现,而是不同时间层在意识中的交融与重构。

更值得玩味的是,当主人公最终与童年自我相遇时,成年人的声音回应了母亲的呼唤,而奔跑向母亲的却是幼小的身影。这种声画错位制造了强烈的荒诞感,暗示着记忆的不可靠性一我们永远无法以当下的身份真正“回到”过去。

影片的旅程从希腊出发,穿越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南斯拉夫,最终抵达萨拉热窝。这条路线不仅是对曼纳基斯兄弟足迹的复现,更是一次对巴尔干创伤地理的测绘。安哲的镜头冷峻地记录着这片土地的伤痕:边境线上无家可归的难民、多瑙河上运送列宁雕像的驳船、萨拉热窝街头的抗议与枪声。

这些场景构成了一幅后冷战时代的巴尔干浮世绘。

其中,“列宁的石像顺流而下”的段落堪称影史经典。

驳船载着被拆除的列宁雕像缓缓驶过河面,岸边民众跪拜划十字,铜管乐与手风琴交织出荒诞的哀歌。东正教符号与社会主义图腾的并置,揭示了历史洪流中个体信仰的错位。列宁像的漂流既是冷战时代的终结仪式,也是巴尔干身份迷失的隐喻一一当意识形态的巨像崩塌,留下的只有河流般绵延的困惑与伤痛。

在萨拉热窝的街道上,主人公与旧识女子被抗议人群冲散,前景的军警与后景的示威者形成压迫性的构图。这一镜头不仅再现了波黑战争的现实,更暗示了个体在历史暴力中的无力感:人如浮萍,被时代的浪潮裹挟而去。


片名中的“尤利西斯”指向荷马史诗中的英雄奥德修斯,但安哲的主人公却是反英雄的。这位现代尤利西斯没有归乡的荣耀,只有无尽的漂泊;没有佩涅洛佩的忠贞等待,只有三位一体的女性(资料馆员、塞尔维亚寡妇、保管员之女)暗示着爱情的支离破碎。这种对神话的解构,揭示了现代人的存在困境:在全球化与战乱交织的世纪末,家园已成为地理与精神的双重废墟。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穿越边境”场景强化了这种漂泊感。

无论是搭载老妇穿越阿尔巴尼亚的荒原,还是夜间划船潜入塞族村庄,主人公始终处于“之间”的状态一不属于任何国家,不拥有任何身份。这种流亡者的视角,恰恰是安哲自身经历的投射(他曾在军旅中踏遍希腊北部,又在巴黎经历过学运浪潮)。当主人公最终在萨拉热窝找到胶片时,放映机投射出的只有空白光影一这或许是对现代人精神归宿最残酷的注解我们追寻的真相,终究是一场虚空。

安哲的电影拒绝直白的解释,转而依赖诗性的意象与隐喻。蓝色帆船、浓雾中的送葬队伍、雪地里的疯人院患者。

这些超现实场景构成了电影的隐性文本。影片开场的黑白片段中,曼纳基斯兄弟倒毙在摄影机旁,随后镜头缓缓推移,蓝色帆船从海平面浮现。帆船作为“时间体”的象征,在静止的时空中匀速航行,暗示着历史的不可逆转与记忆的永恒流动。

台词的处理同样充满诗意。主人公的独白一“当我回来时会穿着别人的衣裳,拥有不同的名字”一呼应了奥德修斯伪装归乡的史诗情节,却剥离了英雄主义的光环,只剩下现代人身份碎裂的悲凉。而片尾的吟诵“这故事将永无止境”,既是对巴尔干苦难循环的绝望承认,也是对电影本体论的终极迫问:当历史不断重演,艺术能否在虚无中开辟意义的微光?


《尤里西斯的凝视》不是一部提供答案的电影,而是一场邀请观众共同凝视的仪式。安哲以近乎固执的长镜头、错位的时空、诗意的隐喻,构建了一座关于记忆与历史的镜厅。在这里,每一个镜头都是对存在的诘问,每一次穿越边境都是对归乡执念的消解。

《尤利西斯的凝视》不是一部容易消化的电影。它缓慢、沉重,甚至有些晦涩。但正是这种不妥协的态度,让它成为一部值得反复观看的作品。

安哲罗普洛斯用他的镜头告诉我们,历史的真相或许无法完全还原,但凝视本身便是一种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