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7 Film / 原创故事
庭有枇杷树
顾氏的族源,可追溯至幽燕之地。元末天下动荡,烽烟四起,先祖顾诚甫携家带口,随着南迁的流民队伍,一路颠沛,最终在江南水乡扎下根来。明朝肇建,太祖重农,顾家凭着北人特有的勤勉与坚韧,在昆山城外垦殖出几亩水田。历经数代经营,至成化年间,顾氏已成了昆山当地一个虽不显赫却颇受敬重的耕读之家。
弘治十七年腊月,正值岁寒,昆山顾宅内却暖意融融。这一夜,顾老爷的夫人诞下一个男婴,啼声洪亮。族中长辈为其取名“文远”,表字“行之”。“文”字寄望其能文采斐然,通晓经籍;“远”字则期盼其志存高远,光耀门楣。乳名唤作“阿远”,承载着这个家族在江南落地生根后,对下一代最朴素的期许。
顾文远的童年在昆山城东的祖宅中平静度过。他并非那种过目不忘的神童,但性情沉静,肯下苦功。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参加了昆山文人雅士举办的“碧梧诗会”。诗坛名宿云集,少年文远虽未得名次,却在此处遇见了一位让他终生难忘的挚友。
那是一位来自邻镇的少年,姓归,名有光。轮至他时,这清瘦少年不慌不忙,以南朝名妓苏小小为题,口占一绝:
梦断钱塘月下舟,
西陵松柏影成愁。
镜中未睹花辞树,
吴山何曾羡碧幽。
诗作虽在格律上略显青涩,但意境清冷,情致婉转,在一众或堆砌辞藻或拘泥古法的诗作中,宛如一股清泉,令在座的耆老们频频颔首。顾文远听得入神,心中暗暗钦慕。诗会散后,他主动上前攀谈,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见如故,站在梧桐树下聊了许久,直至家人催促方才告别。
次日,归有光邀顾文远至家中做客。归家宅院颇深,几经穿行,有光引他至宅邸南隅一处僻静的所在。那是一座小小的阁楼,室仅方丈,陈设简朴,却别有洞天。四壁悬满书画,案上陈列着《史记》、《文选》,一方歙砚散发着淡淡墨香。推窗望去,窗外恰植有梅、兰、竹、菊“四君子”,绿意盎然。有光称此处为“南阁”,是他平日读书习字的一方净土。
顾文远是有心人,前夜已将归有光那首绝句用工楷认真誊写在一张浅金笺上。此时取出相赠,有光先是嗔怪:“顾兄莫要取笑小弟了!”脸上却掩不住欣喜,当即寻了枚铁钉,将诗笺端端正正挂在书桌对面的墙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尘埃在光柱中浮动,两个少年就在这满室的书香墨香里,谈论诗书,品评古今,直至夕阳西下。
弘治十八年农历八月十七,月色依旧圆满清朗。顾文远踏月而来,二人便在南阁楼头,凭窗对月。院中桂树暗香浮动,清影婆娑。彼时少年意气,谈及未来,皆以为功名如探囊取物。他们相约,他日同登皇榜,一在京华施展抱负,一在江南润泽百姓,更要效仿古人,诗文唱和,不负平生所学。
后来,顾文远取字“行之”,归有光取字“熙甫”,彼此皆以字相称,更显亲近。然而,随着年岁增长,科举压力日重,加之熙甫家中伯父、叔父分爨而居,原本通畅的宅院被划分得七零八落,从熙甫所居的东厢房到南阁,需曲折穿过数道门扉,往来颇多不便。顾文远再欲拜访,亦觉不便过多打扰。两人见面渐稀,但心中情谊未减,偶尔相逢,仍能畅谈良久。
嘉靖元年起,顾文远开始参加科举,却屡试不第。虽功名路上坎坷,其为人敦厚、学识扎实的名声却在乡里日渐传播。嘉靖三年,他受邀参与编修《昆山县志》,于故纸堆中梳理乡邦文献,心境反而愈发沉静。也大约是在这段忙碌的编书岁月里,他与埋首苦读、备战更高层次科举的归有光,竟渐渐失了联络,人生轨迹如同溪流分岔,各奔前程。
嘉靖十三年,顾文远已至而立之年。他娶了邻县一位贤淑的秀才之女,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他继承了家中的田产,悉心经营,同时在宅中设一私塾,名“养正斋”,教授族中及乡邻子弟读书明理。日子如昆山脚下的溪水,平静而安稳地流淌。
也是在这一年某个春寒料峭的午后,顾文远访友归来,途经归家老宅,忽见一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立于门前,神情恍惚,鬓角已染霜华。正是多年未见的归有光。
“熙甫兄,久违了!何以在此伫立,神色如此怆然?”顾文远快步上前揖道。
归有光闻声抬眼,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道:“文远兄……珍重。”言罢,不等顾文远再问,便推门隐入那深深宅院之中。顾文远愕然,下意识跟近几步,透过将闭未闭的门隙,瞥见院内似有身着麻衣孝服的人影闪动,心下顿时了然——归家必有至亲新丧。他默然驻足,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最终悄然离去。此一面,竟成永诀。
此后岁月,顾文远安居昆山,教书育人,颐养天年。而归有光(熙甫)的名号,却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广。先是听闻他在浙江长兴设帐授徒,文名鹊起;后又得知他考中举人,辗转于顺德、南京等地为官讲学,其文章尤其被誉为“今之欧阳修”,天下瞩目。每逢中秋月明,顾文远与儿孙团聚赏月时,常会望向南方,想起南阁窗前那个清瘦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隆庆年间,归有光的《震川先生集》刊行,顾文远设法求得一部,置于案头,时常翻阅。那些质朴情深、不拘格套的文字,常让他想起少年时那个午后,南阁里那一首关于苏小小的绝句。
万历初年,昆山一带夏汛凶猛,河水时有泛滥。时任县令素知顾文远熟悉本地水文地理,特邀他一同勘察城南高地,评估水患风险。一行人登上高坡,指点山河之际,一阵狂风骤起,卷起沙尘,迷了顾文远的双眼。待他揉眼缓解不适,下意识望向坡下不远处那片熟悉的归家宅院时,却蓦地怔住。
昔日熟悉的南阁,已然倾颓大半,椽梁朽坏,瓦砾遍地,在荒草斜阳中显得无比凄凉。而透过坍塌的墙体,他清晰地看到,庭院之中,一株枇杷树生机勃勃,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刹那间,顾文远心中电光石火般一亮,多年前归有光立于门前的悲戚身影、院中的麻衣、以及眼前这棵显然是精心栽培的枇杷树,瞬间串联起来。他想起在震川文集中读到的句子,喃喃自语:
“熙甫兄……原来当年,尊夫人……这竟是‘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风声呜咽,仿佛故人低语。顾文远独立斜阳,老泪纵横。
顾文远晚年儿孙绕膝,安享耄耋。临终之际,他已口不能言,却以目光示意长子近前,挣扎着用手指在空中虚划。长子会意,俯身轻问:“父亲可是想念归家叔叔的旧宅?想去看看那南阁?”
顾文远目光微动,气息微弱地补充:“字……那幅字……”
儿子即刻动身,前往已然荒废的归氏故园。费尽周折,在南阁的断壁残垣间,他找到了父亲提及的那面墙。墙皮剥落,雨水侵蚀,当年顾文远手书的那幅诗笺早已残破不堪,墨迹漫漶。然而,或许是命运使然,恰好有两句诗所在的纸片,因被后来钉挂的一截木框稍作遮挡,竟依稀可辨:
镜中未睹花辞树
吴山何曾羡碧幽
儿子小心地揭下这残片,带回父亲床前。顾文远用颤抖的手抚摸那模糊的字迹,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释然的光亮,仿佛穿越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南阁之中,两个少年,诗书相伴,墨香氤氲。良久,他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安然阖目离世。